第37章 第 37 章

楼上行政酒廊。

还是原来的位置。

落地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空间明亮通透。几张桌子零星坐着几个住客,有人边吃早餐边看手机,有人对着电脑敲字,安静得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林昭宁坐在位置上。

缩着脑袋,盯着面前的盘子,像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的鹌鹑。

盘子里只有一片面包,旁边放着一杯温水。孤零零的一片。

他其实没想拿这么少。自助餐台上一溜的餐点,和昨天一样丰盛,各种食物热气腾腾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但他端着盘子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已经坐着的傅深予。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敢拿了。

脑子里像被按了循环播放键,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他睁开眼,看见傅深予的脸;他的手,抓着傅深予的腹肌;他还抓了抓;他还觉得手感真好。

林昭宁闭上眼睛,恨不得当场去世。

完了完了完了。

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转那些有的没的——职场性骚扰,应该会被开除的吧?要是开除的话,试用期有赔偿金吗?不对,是他要赔偿公司吧?性骚扰……成为被告的话,要请律师吧?律师费多少钱?

老板帮忙给林曜找托管的钱,住酒店的钱,加上这些早餐,还有未来的律师费,万一再判个性骚扰加精神损失费……他得打工还到什么时候?万一真要坐牢呢?那林曜怎么办?

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他和林曜蹲在天桥底下,冬天的风呼呼地吹,林曜缩在他怀里,小声说“哥,我饿”。

他的表情彻底呆滞了。

所以最后他在餐台前站了两秒,默默挑了一片看起来最便宜的面包,端了一杯温开水,匆匆忙忙逃回座位上。

此刻那片面包正冷冷地看着他。他也看着面包,没动。

傅深予坐在对面,面前是一杯咖啡,别的什么都没拿。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颗快要缩进脖子里的脑袋。

从坐下来到现在,那个人就没抬过头。脑袋快要埋进盘子里了。

傅深予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

“不饿吗?”

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昭宁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老板主动搭话了,这是要开始算账了吗?是要先问完话再开除?还是直接宣布结果让他滚蛋?

“……嗯,不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说完他又后悔了——不饿你跑来吃什么早餐?不饿你拿什么面包?你脑子呢?但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他只能继续盯着那片面包,假装研究它的发酵程度。

傅深予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林昭宁,看着他缩成一团的肩膀,看着他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姿势,看着他耳根那点还没褪下去的红——从刚才红到现在,一直没消过。

视线往下移了一点。那只手,早上抓他腹肌的那只手,此刻正老老实实地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做错了什么似的,一动不动。

傅深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昭宁又是一抖。

——来了来了来了,开始问了!是不是接下来就要问“你怎么在我床上”?他该怎么回答?说不知道?说记不清了?会不会更像在狡辩?

“还……还行。”他小声说。

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在老板床上睡得还行?

林昭宁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傅深予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又深了一些。

“头疼吗?”

林昭宁愣了一下——怎么没接着问?怎么就跳到头疼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脑袋,如实回答:“有……有一点。”

“喝点热水。”

“……哦。”

林昭宁乖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他捧着杯子,不敢抬头,就那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层薄薄的皮肤近乎透明。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喝水的动作轻轻颤动。

傅深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顿早餐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他怎么了?

傅深予看着对面那颗快要缩进脖子里的脑袋,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今天怎么只敢拿一片面包,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整个人缩成一团。昨天不是吃了挺多的吗?那盘子里堆得冒尖,吃得眼睛都亮了,像只终于偷到鱼的猫。

他好像从小就很能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傅深予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想起他们坐在一起的日子。

自习课上。

他正在写作业,旁边却窸窸窣窣地响个不停。像有只小老鼠在啃东西,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他皱着眉转过头去。

就看见一只白胖的小肉手,正偷偷摸摸地从抽屉里掏东西。手指短短的,指甲修得圆圆的,捏着一片薯片,小心翼翼往嘴里塞。

大概是怕被他发现,动作还特意放慢了。

慢动作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

但那只小肉手太胖了,手指攥着薯片的样子像在捏着什么宝贝。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碎屑,也不知道已经偷吃了多少。

发现他在看,那只小肉手猛地缩了回去。

薯片“咔”的一声,碎了。

那人转过头来,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薯片,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我什么都没干”的心虚。

碎屑还挂在嘴角,白白的,亮亮的。

那时候的傅深予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笑。

多年后的今天,他坐在行政酒廊的落地窗前,看着对面那颗快要缩进盘子里的脑袋,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好笑。

明明昨天吃得比谁都香,眼睛亮晶晶地扫荡着盘子里的食物,像只饿了一辈子的小仓鼠。

今天却只敢拿一片面包。缩着肩膀,低着头,盯着那片面包。那副样子,像极了一只做错了事、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小动物,可怜巴巴的。

又有点……可爱。

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的小肉手被发现了,也是这样的。缩着脖子,瞪着眼睛,一脸心虚。嘴上还挂着碎屑,腮帮子鼓鼓的,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抓了现行的小仓鼠。

他现在瘦了。瘦了很多,也长高了很多。下巴尖了,肩膀薄了,锁骨都凸出来了。但那个表情没变——心虚的时候,还是那样缩着脖子,瞪着眼睛,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心虚模样。

傅深予垂下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但嘴角有点压不住。

——他怎么这么可爱。

然后傅深予把咖啡杯放下。

“昨晚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林昭宁的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出来。

——还是问了还是问了还是问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傅深予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那一眼里全是心虚。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想……想不起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傅深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林昭宁愣住。就……就这样?不问了?不追究了?他偷偷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点。

傅深予看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很短。

但林昭宁看见了。他愣了一下——老板……笑了?虽然只有一下下,但确实是笑了?什么意思?是笑他蠢吗?

“下午还要工作,吃这些有力气上班吗?”

上班?

林昭宁猛地抬起头。

“上班?”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今天要上班?”

傅深予看着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今天周四。”

周四。周四的确是工作日。假设他没被开除的话,的确是要上班。

所以,他的老板说要上班——意味着他没被开除?

他没被开除!

他没有成为被告!他不用赔钱!他不用坐牢!

林昭宁那颗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咣当”一下落回原处。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连头疼都好像轻了一点。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原地蹦两下。

傅深予看着他脸上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庆幸——眼睛倏地亮了,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活了过来。那点劫后余生的雀跃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人想揉一把他的脑袋。

也太可爱了。

“吃吧。”他的声音打断了林昭宁的胡思乱想。

林昭宁回过神来,发现傅深予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面前那片孤零零的面包上。

“只拿一片面包,”傅深予说,语气淡淡的,“是打算喂鸽子?我怎么记得你昨天……”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昨天你可不是只吃这么点的。

林昭宁:“……”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孤零零的面包,又抬头看了看傅深予。对方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轻飘飘的,像在等他自己领悟什么。

林昭宁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先一步给出了反应。

他腾地站起来。

“那……那我再去拿点?”

话已经出口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傅深予没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

林昭宁犹豫了一下,端着盘子站起来,往自助餐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他小声说,“您要吃什么吗?我……我帮您拿。”

傅深予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个人,刚才还缩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这会儿却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他要吃什么。

那副模样,笨拙的、真诚的,带着一点生怕被拒绝的试探,又带着一点想要弥补什么的认真。

让人心口发软。

——可爱。

“你帮我拿?”

“……嗯。”

傅深予想了想:“你看着办吧。”

“好。”

林昭宁端着盘子往餐台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傅深予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背影。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个人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个背影比刚才雀跃了些,像只终于确认自己不会被丢下的小动物,尾巴都翘起来了。

——连背影都透着高兴。

他想。

林昭宁站在餐台前,取了一个托盘、两个盘子,开始认真挑选。他拿了两份差不多的食物,最后想了想,又往其中一个盘子里多放了两样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托盘走了回来。先把其中一个盘子轻轻放到傅深予面前,然后把另一个放在自己面前。

傅深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盘子。两个盘子食物差不多,不同的是,他自己的盘子里多了两样:昨天他拿过的那种切片吐司,还有一小把蓝莓。

——他记得。

这个人昨天只看了他一眼,就记住了他拿过什么。

傅深予抬眼看向林昭宁。

林昭宁正低着头,用叉子戳着包子吃得正香,耳根还是红的。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抬头。

傅深予收回目光,拿起叉子,吃了口炒蛋。

“怎么不拿玉米?”

林昭宁一愣,抬起头:“啊?”

“玉米。”傅深予语气平淡,“今天早上有,你不是喜欢吃吗?”

林昭宁呆呆地看着他。

——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玉米?昨天季临说那话的时候……他听到了?

傅深予没解释,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移向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

林昭宁看着那张侧脸,想起昨天的事以及这两天在老板床上醒来的事——换做任何人应该都会生气追责吧,但是面前的人却没有说任何的话。所以他的老板的确是人好、大度。

“蓝莓是特意给我拿的?”

傅深予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昭宁一愣,下意识抬头:“啊?……嗯,我看那边有,就……”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傅深予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说话,只是用叉子叉起一颗蓝莓,放进嘴里。

林昭宁看着那个动作,不知为什么,心跳又快了一点。他撇过头望向窗外。

阳光很好。

早餐很好吃。

坐在对面的人……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冷了。不仅不冷,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温度。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再不吃就凉了。”

傅深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淡淡的。

林昭宁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盘子里的东西,小声“哦”了一下,继续吃。

余光里,傅深予又叉起了一颗蓝莓。

林昭宁咬了一口香肠,偷偷抬眼看了对面一眼。

傅深予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真的很好看。

林昭宁飞快地收回目光,继续吃。心跳有点快,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刚才吃包子太急了。一定是。

傅深予的余光捕捉到那匆匆一瞥。

他端起咖啡,遮住了嘴角那一丝没有忍住的弧度。

——还是很可爱。

他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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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你昭明
连载中陈时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