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被子下方的人动了动。先是眉头皱了皱,像是被阳光刺到了。一只细长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按上疼得像要裂开的脑袋,用力揉了揉。
林昭宁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
这是哪儿?
他眯着眼睛,费力地回想昨晚的事——去片场探班,然后去吃饭,然后……然后怎么了?
想不起来。
脑子里像塞满了东西,什么都抓不住。不对,塞满东西还能扒开看看,他现在脑子——更像是被人灌了浆糊,黏糊糊的,转着都费劲。
头疼得厉害。他放弃了思考,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
胳膊无意识地往旁边伸去。
五指下意识地抓了抓。
温热的触感传来——
紧实的,带着一点肌肉的硬度。
林昭宁的手指又抓了抓。
嗯。
舒服地眯起眼睛。
手感真好。
等等。
什么手感?
什么肌肉?
林昭宁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已经先一步睁大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
一张脸正对着他。
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五官深邃,眉眼清冷,那张英俊的帅脸此刻正半撑着脑袋,垂着眼看他。
傅深予。
他的老板。
林昭宁的瞳孔剧烈收缩。
“卧……”
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破碎的声音。
“操……我靠靠靠靠靠靠靠啊——”
他嚯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猛,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栽回去。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稳住身体,瞪大眼睛看着床上的人,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才摸到的地方——
傅深予的腹肌。
傅深予的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了,露出一片紧实的腹肌。晨光落在上面,勾勒出清晰的线条。而他的手,刚才就是在那里抓了抓。
抓了抓。
还抓了抓!!!
还觉得手感真好!!!
林昭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烫得都快冒烟了。
“对对对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手像触电一样缩回来,藏在身后。可那只手还在发烫,那种温热的触感像是黏在了指尖上,怎么都甩不掉。他把那只手攥得紧紧的,恨不得把它剁了——卧槽啊你这只不争气的手!你抓什么抓!你没事抓什么抓!
他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轰炸——
我摸了我老板的腹肌。
我又摸了我老板的腹肌。
我又摸了我老板的腹肌!!!
这什么抓马偶像剧的滥俗剧情啊?关键是——我也不是偶像剧女主啊!
啊,我□□□□□□操操操操操操!
傅深予没动。
他就那样半撑着脑袋,看着林昭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林昭宁没看见。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我□□□□□□操操操操操操”。
他偷偷瞥了一眼傅深予,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傅深予的睡袍敞开着,露出那片他刚才摸过的腹肌。晨光里,那片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线条分明,紧实有力——
林昭宁猛地移开眼。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该想什么。
一定是在做梦。
一定是。
一定是起来的方式不对。
毕竟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他不可能第二次在老板的床上醒来。甚至第二次摸到他老板傅深予的腹肌。
对,这一定是梦。梦里什么都能发生,梦里摸个腹肌算什么,梦里还能——
不对,梦里也不能摸老板腹肌!
林昭宁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一定是昨天在老板床上醒来给自己的震撼太大,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才会做这么离谱的梦。
对,一定是这样子的。
他疯狂地安慰自己。
然后林昭宁深吸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躺下,一把拉过被子,把整个人从头到脚蒙住。
被子隔绝了光线,隔绝了世界,也隔绝了那张脸。
他躲在黑暗里,紧紧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
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
等再次睁眼,一定在自己床上,一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定没有摸到老板的腹肌——
他屏住呼吸,大概数了三十秒。
三十秒后,他悄悄把被子拉下来一点点,露出一只眼睛。
先看天花板。
再看旁边。
傅深予还是那个姿势,半撑着脑袋,看着他。
这回嘴角没有弯了,只是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点笑意。
一点点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林昭宁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就飞快地又把被子拉上去,蒙住头。
完蛋了。
不是梦。
他妈的真的不是梦。
他真的又摸了老板的腹肌。
他真的又和老板睡在一张床上。
他真的——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等等。
他和老板为什么再次睡在一张床上?
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回想,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几个零碎的画面闪过去——饭局、傅深予望着他的眼神、然后他喝了酒,然后……然后怎么了?
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断片了。彻底断片了。
喝酒误事,古人诚不我欺。
可问题是我什么时候喝的酒?谁让我喝的?我为什么要喝?
林昭宁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装死还来得及吗?
假装自己还没醒,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其实自己还在睡——
“醒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近得好像就在耳边。
林昭宁浑身一僵。
被子被轻轻拉了拉。
“出来。”
两个字,语气淡淡的,却让人不敢不听。
林昭宁认命地拉下被子,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
他不敢看傅深予,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傅……傅总,早。”
声音都在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在抖。他在老板面前抖。老板一定觉得他心虚,一定觉得他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虽然他确实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傅深予看着他。
看着那张红透的脸,那双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眼睛,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
他慢慢坐起来,理了理敞开的睡袍,慢条斯理地系上扣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林昭宁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
他看着傅深予的手指捏着扣子,一颗一颗系好。那片腹肌被布料一寸寸遮住,最后只剩领口露出一小片皮肤。
他莫名有点遗憾。
脑子里迷迷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
怎么就系上了……
不对!
遗憾什么!
林昭宁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移开眼。
林昭宁你到底在想什么呢!那是你老板的腹肌!不是你能遗憾的!
你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刚入职一周、还在试用期、两次非礼老板的犯罪嫌疑人!你有什么资格遗憾!
傅深予系好扣子,转头看他。
“昨晚的事,不记得了?”
林昭宁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完了,他说“昨晚的事”,说明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很严重的事,严重到需要他亲自问。
到底是什么事?
他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装不记得?会不会觉得我在逃避责任?
“那你还记得什么?”
林昭宁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吃饭……喝酒……然后……好像下雨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太敷衍了,像个傻子。
下雨。他问昨晚的事,我说下雨。
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傅深予看着他,没说话。
林昭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小声补充道:“其他的……我想不起来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他一定觉得我在撒谎,然后假装不记得。
可是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傅深予收回目光,站起来,往浴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你喝多了。”
四个字。
林昭宁等着下文,却没有了。
就这?
你喝多了。然后呢?然后呢?你倒是说然后啊!
为什么要说一半留一半?是故意让我难受吗?还是说——后面的事已经不方便说出口了?
不方便说出口的事……
林昭宁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万种可能,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可怕。
傅深予推开门,走进浴室,门轻轻关上。
林昭宁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着浴袍。
不是昨晚的衣服。
浴袍。
浴袍?!
林昭宁的眼睛倏地睁大。
谁给他换的?
怎么换的?
换的时候——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扯开浴袍的一角——
光的。
光的。
浴袍里面竟然不着寸缕。
他甚至连内裤都没穿。
就那么光着。
衣服呢?他的衣服呢?
谁给他脱的?
他又是怎么跑到这间卧室的?
跑过来的时候,他有没有穿衣服——
操操操操操操操操——*
林昭宁在心里疯狂尖叫。
衣服没了。内裤没了。什么都没了。
谁脱的?傅深予吗?
不对,不对,想什么呢?
人家一个大老板没脱自己衣服干嘛。
他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想法删除。
可是怎么就又在傅深予床上了呢?然后伸手摸了他的腹肌。
还抓了抓。
还觉得手感真好。
如果他是傅深予,早上醒来发现一个只穿着浴袍的人躺在自己旁边,还伸手摸自己的腹肌,会怎么想?
变态。一定是变态。
性骚扰。绝对是性骚扰。*
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可以说是误会,是无意。第二次呢?第二次还能叫误会吗?
在他的视角里,一定觉得我是故意的。
先假装走错房间,摸了他的腹肌。再假装喝醉,又摸了他的腹肌。
这是什么?这是蓄谋已久。这是职场性骚扰。这是——
他要报警了吧?
林昭宁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播放画面:警察走进房间,给他戴上手铐,说“你涉嫌多次性骚扰,请跟我们走一趟”。然后是审讯室,冰冷的灯光,对面的警察问他“你为什么要摸你老板的腹肌”。他说“我不是故意的”,警察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是法庭。法官敲下法槌,宣布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傅深予——
傅深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活该。
然后是监狱。铁窗。他穿着囚服,每天踩缝纫机。狱友问他“你犯了什么事”,他说“我摸了我老板的腹肌”。狱友沉默了三秒,说“就这”?他说“还摸了两次”。狱友竖起了大拇指。
然后是出狱。他发现自己上了社会新闻——《男子多次性骚扰上司,终被判刑》——配图是他抱着傅深予大腿的那张照片。网友评论:变态。恶心。判得太轻了。
他的职业生涯完了。他的人生也完了。
不对不对不对——
林昭宁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离谱的画面甩出去。
还没到那一步。也许还有转机。也许他只是想私下解决。也许——
也许他已经在打电话给HR了。
“喂,林昭宁这个人,试用期不合格,让他今天就走。”
然后HR会给他打电话,语气公事公办:“林昭宁,很遗憾地通知你……”
然后他就收拾东西滚蛋。
连监狱都不用进,直接失业。
他要是被开除了,怎么跟林曜交代?说“哥哥摸老板腹肌被开除了”?
林曜会用什么眼神看他?
林昭宁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此刻他觉得他已经不是被开除那么简单了。而是成为被告。还是性骚扰那种被告。走上法庭,在监狱里待个三年五载的那种。
说不定还要上社会新闻。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彻底完了。
浴室里传来水声。
林昭宁坐在床上,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刚才那只手摸到的触感。温热的,紧实的,带着一点肌肉的硬度。
那触感真好啊——
不对!好什么好!
他又想起刚才傅深予系扣子的画面。慢条斯理的,一颗一颗,像是故意给他看似的。
他为什么要故意给我看?
不对,他可能只是正常系扣子,是我自己心里有鬼,看什么都觉得是故意的。
他想起傅深予看他的眼神。淡淡的,却好像藏着什么。
藏着什么?藏着嫌弃?藏着恶心?还是藏着——
他想起——
林昭宁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那是你老板!
你摸了你老板的腹肌!
你现在还穿着浴袍躺在他床上!
你还想什么想!
等下会不会被开除还说不定呢!
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傅深予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林昭宁。
“洗漱。”他说,“十分钟后去吃早餐。”
林昭宁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先问出口了:“吃完早餐呢?去哪儿?”
问完他就后悔了。
你管他去哪儿?你现在是待罪之身,老板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哪来的资格问去哪儿?
傅深予看着他,没回答。
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公司有事。提前回去。”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这回他回头了。
“你刚才摸到的地方,”他说,语气还是淡淡的,“手感好吗?”
林昭宁大脑瞬间宕机了。
他问什么?
手感好吗?
手感……好吗?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这他妈的什么意思?
他问我手感好吗——说明他知道我摸了——他不仅知道我摸了,还问我手感——这是什么意思?是调侃?是质问?是觉得我变态?还是——*
还是他觉得——
林昭宁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转得像一台过热的电脑,随时要蓝屏。
正常人被非礼了会问“手感好吗”吗?
不会。
正常人会说“你在干什么”、“你手拿开”、“你给我滚”。
没有人会问“手感好吗”。
除非——
除非他不是正常人。*
不对,他不是正常人,他是老板。老板的思维方式可能跟普通人不一样。也许他只是用一种幽默的方式来化解尴尬?
可是这也太幽默了吧?幽默到他想死。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傅深予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很轻。
很短。
然后没等他回答,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林昭宁坐在床上,脑子里嗡嗡的。
他笑了。
他笑了?!
他问我手感好吗,然后笑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无语?还是——
还是觉得他遇到了一个变态,而那个变态的反应太好笑了?
一定是这样。
他一定觉得我是变态。
他一定觉得这个变态的反应很可笑。
他笑的是我。笑的是我的愚蠢。笑的是我的不自量力。
林昭宁想起自己入职这几天的“光辉事迹”。
第一次见面,就抱老板大腿。
出差第一天,跑错房间在老板床上醒来,摸了老板腹肌。
出差第二天,也就是今天,穿着浴袍光着身体,在老板床上醒来,再次伸手摸老板腹肌。
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这不是性骚扰是什么?
这已经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事了。
别说老板了,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如果他是老板,他早就把这种人开除了。不,根本不会招进来。
林昭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
他一头栽进被子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被子外面,阳光静静地落在地板上。
而他的职业生涯,大概已经死在这张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