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市传媒投资的这部电影，在京川市郊的影视城里，已经拍了快两个月。
傅深予这次来，名义上是探班——自家公司投的项目，过来看看进度，合情合理。
但实际上，是为了见陈导。
陈导是谁——武术指导这个行当里，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那可不是吹的。人家从二十三岁首次当上动作指导，一干就是五十三年。从港片黄金时代打到好莱坞，从胶片年代打到数字摄影机，拿过的奖杯摞起来能压弯一张桌子。国际上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动作大片，一半有他的手笔。
老爷子今年七十有六，早该享清福的年纪，却还在片场亲自盯着。往监视器前面一坐就是一整天。哪个动作不对付，他能当场摔本子骂人。
傅深予约了他三次，才终于敲下今天这场见面。
不是陈导摆架子——老爷子日程排得太满，手头这部戏杀青，下一部已经等着开机。能挤出两个小时见一个出品方老板，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林昭宁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时候，被眼前的阵仗震了一下。
整个拍摄基地被围得严严实实，里面不时传来呼喝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几个穿着马甲的工作人员扛着器材匆匆跑过，卷起一阵尘土。
“傅总。”现场制片小跑着迎上来，殷勤地引路，“陈导正在盯下一场戏，您先到休息室那边坐会儿？”
傅深予点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林昭宁。
林昭宁还是第一次来片场，正好奇地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眼睛都不够使了——那边有人在喊“准备”，这边灯光师在调架子，远处还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声。
傅深予：“跟上。”
林昭宁猛一下回过神来，小跑两步跟上去，脑袋却还扭着往回看，差点撞上迎面过来的场务。
片场比想象中乱多了。
灯架、反光板、电缆线在地上横七竖八缠成一团，也不知道哪根是哪个。一群人围在不远处，仰着头齐刷刷看向半空——
林昭宁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呆住了。
半空中悬着一个人。
一根细细的威亚吊着一个黑衣男人，正在十几米高的地方做着一个极其惊险的翻身动作——整个人横过来，在空中拧了半圈。阳光从他背后直直照下来，勾勒出一道凌厉的剪影。
林昭宁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那人又翻了一个身。
动作极快，却稳得出奇，仿佛他不是被钢丝吊着，而是真会飞。
林昭宁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脖子仰得更高了。他甚至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身边还有傅深予，忘了刚才差点撞到人——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那道身影，眼睛都忘了眨。
傅深予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有那么好看吗？看这么专注？
那人落地的时候，地上腾起一圈尘土。
伴随着一声干脆的“咔”，周围哗啦啦响起一片掌声，还夹杂着几声叫好。
林昭宁这才回过神来，小声嘟囔了一句“太厉害了……”
然后他下意识随意扫了一眼——
但那道身影转过身来。
林昭宁愣住了。
那人也愣了一下。
隔着半个片场，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撞在一起。
“……昭宁？”
那人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让身边的傅深予脚步一顿。
“季临……”林昭宁试探地叫道。
季临。
这部电影的男主角。傅深予来之前看过资料——五岁学武，从龙套一步步爬起来，外形条件好，业内评价不错，是这两年势头很猛的新生代动作演员。
此刻这位新生代动作演员，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他脸上还带着打戏后的薄汗，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越过傅深予，直直落在他身后的林昭宁身上。
——越过傅深予。
——越过傅深予这个洛影传媒的老板、本次电影的投资方。
傅深予的目光从那人身上掠过，只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他已看清了对方望向林昭宁时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旧识熟络——以及那熟络之下，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眼神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某个地方猛地绷紧了。
他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甚至没多看季临一眼。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了。
“昭宁？真的是你啊？”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甚至有点不敢相信。
话音刚落，林昭宁已经从傅深予身后绕出去了。动作带起一阵风，擦过傅深予的手臂。
傅深予垂眼看了一眼被擦到的袖口。布料被风掀起又落下，但手臂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轻的，快的，只是掠过。可他就是感觉到了。
——就这么急的吗？什么都没说，连个眼神都没给，就这么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白色背影快步朝季临走去，步伐轻快，半扎的头发一晃一晃的。周围嘈杂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膜。
他忽然想起早上的餐厅。一转身，人就不见了，他站在过道里找了许久，心脏像被攥住。而现在，他又被留下了——不是消失，是奔向另一个人的离开。
傅深予收回目光，垂下眼。表情没有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一眼袖口——也许只是想确认，他碰了自己一下，哪怕只是无意。
“你怎么在这儿？”林昭宁仰着头看季临，眼睛弯起来，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傅深予看着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对着他时，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带着点讨好的，像怕哪句话说错了就会被赶走。而现在对着别人，倒是笑得毫不保留，灿烂得像这头顶的太阳。
刺眼。
季临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一勾：“这话该我问你吧？”
他抬手一把搂住林昭宁的肩膀。
“好多年没见了。”
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手指扣在林昭宁的肩头，微微收紧，带着久别重逢的那种理所当然的亲昵。林昭宁也没躲，只是歪着脑袋躲了躲他的视线，嘴里嘟囔着什么。
傅深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搂那么紧？手不酸吗？什么时候能从林昭宁肩膀上拿下来？
他微微皱眉。
阳光底下，两个人一站一立，影子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季临低头跟林昭宁说话，林昭宁仰着脸听，嘴角还挂着笑。
傅深予看着那两道影子。
怎么还笑那么开心？对着他笑的时候怎么不这样？有什么好笑的？那人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怎么不觉得？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酸酸的，涩涩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傅总？傅总？”
现场制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傅深予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边请。”
他点头，迈步往前走。
路过那两个人的时候，他目视前方，没有转头。
但余光不听使唤。
余光里，季临正低头跟林昭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林昭宁听得认真，还点了点头，嘴里应了一句什么。
——他在说什么？他怎么听得这么认真？
——有什么话不能大声说？
——悄悄话？他们俩有什么悄悄话可说？
傅深予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傅总，陈导在那边——”
“嗯。”
他自己都没察觉，那声音比刚才更淡了几分，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霜。
林昭宁是被季临拉着走的。
“走，去我房车聊。”季临说，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没放下来，“这儿太吵了。”
林昭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傅深予的背影正朝反方向走去，被一群人簇拥着，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给自己交代只言片语，就这样走了。
林昭宁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好像比平时更直了一些？还是更冷了一些？
他说不上来，但心里莫名其妙地虚了一下。
“你们傅总？”季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有人招待他。再说了，人家聊的都是大事儿，你在这儿呆着也是干等。走吧走吧。”
林昭宁想了想，觉得也对——人家影视公司大老板和大导演聊的，那肯定是大事儿。他一个入职才一周的、还在观察期的试用期员工，还是别往上凑了。
于是他被季临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走出很远，傅深予终于回了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就是……想看一眼。
那个方向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场务在收拾器械。电缆线盘成一团，反光板靠在墙边，人来人往，没有那个穿白衬衣的身影。
林昭宁已经不在了。
跟人走了。
傅深予看着那片空地，看了两秒。
——他就这么跟人走了。
——那个什么季临，手往他肩上一搭，他就跟人走了。连犹豫都没有，连回头看自己一眼都没有。
——好多年没见？好多年没见，是多少年？那些年他们是什么关系？
傅深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傅总？”现场制片小跑着跟上，“陈导在A棚等您——”
“知道了。”
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现场制片愣了一下，悄悄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敢再说话。
房车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季临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在林昭宁身上转了一圈。
“谢谢。”林昭宁接过水杯，四处打量着房车，“你这车不错啊。”
“凑合。”季临笑了笑，“你怎么去洛影传媒去了？我记得你大学学的不是这行吧？”
“误打误撞。”林昭宁捧着水杯，也打量他，“你呢？现在成大明星了？”
“什么大明星。”季临笑了一声，“还那样，就是戏多了点。”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刚才那个，你们傅总？”
林昭宁点头。
“他看着……”季临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冷，不太好惹的样子。”
林昭宁愣了一下，想起傅深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点了点头：“是有点。”
“那你跟着他，累不累？”
这话问得随意，但季临的目光在林昭宁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还行吧。”林昭宁想了想，认真地说，“他其实……人挺好的。”
季临挑了挑眉，没接话。
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从高中那点旧事聊起——谁和谁竟然结婚了，谁出了国，如今在华尔街人模狗样地上着班。聊着聊着又拐到圈内的事，季临说起那些八卦，哪些人前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哪些看着风光其实早就撑不住了。
林昭宁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亮的，时不时追问几句。
季临就一边说一边看他，说着说着嘴角就弯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一直挂在脸上，像是看着什么让人挪不开眼的东西。
“八年没见了。”季临忽然说，目光定在他脸上，“你还是老样子。”
林昭宁摸了摸鼻子：“有八年吗？这么久了？”
“有。”季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比刚才更久一些。
然后他移开眼，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一点没变。”他轻声说。
“是吗？”林昭宁想起刚才片场那一幕，忍不住笑起来，“你倒是变了不少——更帅了，武功也更高了，刚才那几下，真厉害。”
季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来，是那种憋不住的笑，肩膀都在抖。
“林昭宁，”他笑着摇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季临看着他，眼里还带着笑，“一样会把天聊死，还觉得自己挺会夸人。”
林昭宁瞪他：“我那是真心夸你。”
“知道。”季临笑着点头，“所以更逗。”
傅深予站在A棚外面，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和林昭宁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还是早上他发的：半个小时后去楼下吃早餐，然后去看拍摄场地。林昭宁回了一个很可爱的“好的”表情包。
就这些。之后一条都没有。
林昭宁没给他发过消息，好像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老板在这片场里。
傅深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没打出任何一个字。他跟人聊得那么开心，哪有空看手机？
他把手机收起来，推门走进A棚。
陈导刚结束一场拍摄，见他进来，笑着迎上来：“傅总，您来了——”
“嗯。”他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聊天的间隙，他看了好几次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陈导在说什么，他听了，也回了，但脑子里总有一个角落不自觉地飘到别处去——
他们在聊什么？那个季临是不是还搂着他？他是不是还笑得那么开心？他们到底多少年没见？以前是什么关系？
傅深予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比早上的咖啡还苦。
他放下杯子，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林昭宁现在在做什么？在笑吗？在和那个人说悄悄话吗？那个人是不是又凑近了？
他突然觉得A棚里的空气不太够用。
“傅总？”陈导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傅深予说，“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