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拍摄任务很紧，季临没待太久就被叫走了。
临走前他拍了拍林昭宁的肩膀——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稍微顿了顿，像是想多停留一秒，又像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晚上一起吃饭？”他问，“我收工早。”
林昭宁想了想：“我得问一下傅总——”
“行，问完给我发消息。”季临说着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哦对，咱俩还没加微信吧？”
林昭宁一愣：“好像……是没加。”
季临笑了一下，折回来把手机递给他：“扫一个，省得你晚上找不着我。”
加完微信，他才摆摆手，跳下房车。已经迈出去一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刚想起来，“你爱吃的那个烤玉米，附近有家烧烤店烤得不错，晚上点那个。”
林昭宁一愣：“你怎么还记得？”
季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似乎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回答，只是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林昭宁从房车上下来，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竟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他晃晃悠悠地回到刚才和傅深予分开的地方。前面不远处是拍摄现场，此刻他却早已没了刚才那副好奇的模样。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往傅深予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小径上空荡荡的，早没了那个人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衣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忽然想起来，他好像没有傅深予的电话。但是就算有，又能说点什么呢？万一他和陈导正在一场重要的商务会谈，自己一个电话打过去，不是打扰吗？
算了。
他垂着眼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掏出来，解锁，点开和傅深予的对话框。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他下意识打出一行字：“你谈完了吗，需要我去找你吗”
打完这行字，林昭宁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他飞快地把这行字删掉。
重新输入：“傅总，需要我做些什么吗”这次更怪了。公事公办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再说傅深予要是真需要他做什么，肯定会直接说的，用不着自己这么问。
他又删掉。
第三次：“我在车库等你”太简短了。像命令，又像催促。而且凭什么人家老板就得去车库等你？你算老几？
他又删掉。
第四次：“你那边大概多久结束？我在停车的地方等你”太啰嗦了，像是在查岗。
林昭宁盯着空白的输入栏，忽然有点恼自己。发个信息而已，至于吗？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傅总，我去车库等你了”
按下发送键。
信息跳出去的瞬间，林昭宁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正准备往车库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手机震了。
他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傅深予的回复。
一个定位。
林昭宁点开，是一家餐馆的名字，距离这里1.8公里。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条信息跟了进来。
“去吃饭”
简简单单三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林昭宁盯着屏幕愣了两秒。他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变得柔软。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右上角，快下午三点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中午好像还没吃饭。早上在酒店吃过早餐，傅深予说要处理点公务，他就一直在旁边等着。出发时已经快十一点了，等赶到这边，都快一点了。后来傅深予接了个电话就下了车，自己也没想起来吃饭这回事……
正想着，肚子很应景地“咕”了一声。
林昭宁条件反射地按了按胃，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所以傅深予的意思是，让自己先去吃饭？那吃完饭呢？回车库等？还是去别的地方找他？可他只发了个定位，什么都没说清楚……
林昭宁捏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再问一句。
算了。他默默把手机收回兜里。老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吧，问多了显得自己事儿多。
他又看了眼定位，估算了一下时间，迈开步子往餐馆的方向走。
——
餐馆门面不大，但瞧着雅致。林昭宁推门进去，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肚子又叫了一声。他走到前台，仰头看着墙上一排招牌菜的牌子，正琢磨着点什么——
“林昭宁。”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清冽，像午后凉风掠过耳畔。
林昭宁下意识回头。
傅深予站在不远处的包间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像是刚从里面出来。他只穿了件衬衣，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立在午后昏黄的光线里，轮廓被勾勒得清晰分明。
那一瞬间，林昭宁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一片空白。所有念头都被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冲散，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他脸上不自觉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是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礼貌周全、恰到好处又带着点讨好的笑，而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发自心底的、连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他就那样笑着，怔怔地望着傅深予。时间仿佛停了。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半分钟。
直到傅深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林昭宁才猛地回过神来。
卧槽——我在干什么？傻站着，还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太丢人了。
他脸上的笑容像退潮般迅速收敛，低下头，快步朝傅深予走过去。
傅深予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林昭宁从怔愣到绽放，又像被什么惊醒似的仓促收起笑容、垂下眼去——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却像有人拿钝刀在他心口划了一下。
不疼，但闷得慌。
见到那个人就满脸堆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见到自己就垂头丧气，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所以刚才……是以为叫“林昭宁”的是别人？*
是那个人吗？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他看着林昭宁走到面前，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整个人像做错了事似的，全然没了方才那瞬间的生动。
“傅总。”林昭宁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跑过来还没喘匀的气息，“您……怎么也在这儿？”
傅深予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面前这颗低垂的脑袋，想着刚才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想着那个笑容，究竟是为谁绽放的。
是因为季临吗？
“事情谈完了。”他最终只淡淡说了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去吃饭吧。”
他转身往包间里走，没有回头看林昭宁有没有跟上来。
林昭宁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包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昭宁没看见的是，走在前面的傅深予，嘴角那抹清冷的线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绷得很紧。
——
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昭宁埋头吃饭，饿了一下午，吃得有些急。傅深予坐在对面，偶尔动一下筷子，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他。
饭后，傅深予接了个电话。是陈导打来的——下午的谈话意犹未尽，老爷子难得高兴，提议晚上一起吃顿便饭。
于是，原本两个人的工作餐，变成了七八个人的局。
晚饭安排在片场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林昭宁跟着傅深予赶到时，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
门一推开，里面的人声和热气一起涌出来。林昭宁下意识往傅深予身后挪了半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全是陌生的脸。
“深予，这儿。”坐在主位的陈导招呼着，同时拍了拍自己右边的位置。
“陈导。”傅深予应声走过去。
林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傅深予的背影被那群人簇拥着往里走，忽然有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了。跟上去也不是——那边都是导演、投资方、主演，他一个临时抓过来出差的凑什么热闹。不跟上去也不是——傅深予没给指令，要不还是出去找个地方坐着等吧，总不好傻站在门口。
正准备转身，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包间另一侧传来——
“昭宁，这儿！”
林昭宁循声望去。
季临坐在陈导左手边，正拼命朝他招手，那架势恨不得直接站起来过来拉人。他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明摆着是给他留的。
季临见他看过来，眼睛倏地亮了，又拍了拍那个空座，嘴型夸张地比划：*过——来——啊——*
林昭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又往傅深予那边看了一眼。
傅深予已经在主位右侧落座。
紧挨着他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人。
任霜霜。这部电影的女主角。
此刻她正侧身对着傅深予，嘴角噙着得体的笑，不知在说什么。她长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鼻梁高挺，直抵眉心。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自带三分媚意，却不艳俗，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的长相。
此刻她正对着傅深予笑得恰到好处。
傅深予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他的注意力其实全在门口——从林昭宁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余光就没离开过那个人。
他看见林昭宁站在门口，茫然地扫了一圈，像只找不到窝的兔子。
他看见季临朝林昭宁招手，眼睛亮得像见了什么宝贝。
他看见林昭宁犹豫了一下，然后——
朝季临那边看了过来。
傅深予的手指搭在茶杯上，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一下，又一下。
他抬起眼，隔着半张桌子，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林昭宁身上。
林昭宁下意识往傅深予那边扫了一眼——然后视线就被那个坐在他身边的女人黏住了。
任霜霜正侧身对着傅深予，姿态松弛又恰到好处地微微前倾，嘴角噙着一抹笑，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刚好，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发光，眉眼间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毫不费力的好看。
林昭宁盯着那画面看了两秒。
两个人挨得很近。从门口这个角度望过去，几乎像是靠在一起。
他在说什么？她又在笑什么？
林昭宁忽然觉得自己的目光有点多余，像是偷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飞快地把视线移开，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挺可笑的——人家老板谈事情，身边坐着个漂亮女明星，这不是很正常吗？
傅总是投资方，任霜霜是女主角，两个人聊几句太正常了。说不定在聊电影，聊角色，聊宣传计划。
现在过去应该会打扰到他们吧。
“昭宁——！”季临又喊了一声，这回直接站起来了，朝他挥了挥手，“愣什么呢，这儿，快过来！”
林昭宁收回目光，犹豫了一秒——不好驳了季临的面子，还是朝他那边走了过去。
傅深予看着那个背影从门口移动到季临身边，看着季临殷勤地拉开椅子，看着林昭宁坐下来，两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就这么过去了。
我还没开口，他就过去了。
那个人招招手，他就过去了。
他垂下眼，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傅总？”任霜霜凑近了些，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您对这道菜有忌口吗？我帮您跟服务员说。”
“没有。”傅深予放下茶杯，语气淡得像白水。
任霜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傅深予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向包间的另一侧。
那边，季临正低着头，不知在林昭宁耳边说了句什么。林昭宁偏过头去听，嘴角弯着，然后笑着推了季临一把。
又在笑。
傅深予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菜单，翻开，又合上。
什么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