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傅深予从窗外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液体滑过喉咙,苦味在舌尖散开。

他放下杯子,余光往对面扫了一眼——

空的。

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秒。还是空的。对面的桌面上干干净净,盘子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一只空碗和一个空了的果汁杯,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像某种被遗落的证据。

傅深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中餐区那边,几个人正在取餐,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冷餐区那边,一对老夫妻正在挑面包,也没有。糕点台那边,一个小孩踮着脚够蛋糕。

都不是。

他放下咖啡杯,从座位上站起身。动作有点急,椅子被带得轻轻晃了一下,椅腿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四下搜寻,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此刻多了一种更接近不安的东西,像是什么正在从他手里滑出去。

水果区,没有。冒着热气的档口,只有厨师在忙碌,取餐的人三三两两,没有那个脑袋后半扎着揪揪的清瘦背影。

傅深予站在过道里,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见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昨晚那个人还睡在他身边,蜷在他床上,呼吸轻而浅。而现在,他又从视线里消失了。

就像十几年前一样。

那个念头不是慢慢浮现的,而是突然砸下来的。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声“再见”。十几年前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的——明明说周末回来要给自己带礼物,可他再也没等到。再后来,旁边的座位空了,东西被收走了,连空气里那点熟悉的气息都散得干干净净,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他找了。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的人。他把那个人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念到嘴唇发干,念到声音嘶哑,念到后来再提起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去了哪里。留给他的只有一把空椅子,和一句永远等不到的礼物。

而现在,同样的感觉又来了。

他甚至说不清那叫什么——恐惧?不至于。他傅深予什么时候怕过什么。那只是一种不踏实,一种“如果不看着,就会不见”的荒谬直觉。十几年前他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那句话,此刻又堵在喉咙里——

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

他不能让历史重演。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的目光继续在餐厅里搜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直到饮品区那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林昭宁站在摆放酸奶的地方,背对着他,正低着头认真地研究着什么。那个脑袋后半扎的揪揪微微翘着,像某种小动物的尾巴。

他还在这里。

他没有消失。

傅深予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秒。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他看见林昭宁左手拿起一罐,端详了两秒,放下。又拿起另一罐,看了看,又放下。然后左手拿一个,右手拿一个,把两罐酸奶举到眼前,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对比什么——那个姿势认真得有点好笑,像在做某种需要精密计算的科学实验。

傅深予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自己都没察觉,刚才绷着的肩膀此刻悄悄松了下来。那种从胸口往下坠的感觉也停了。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半个餐厅的距离,望着那个专注挑选酸奶的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林昭宁身上。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拼接条纹衬衣——半扎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某种不需要理由就让人觉得安宁的画面。

傅深予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回座位,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但没关系。他知道了,那个人还在。

这就够了。

几分钟前。

林昭宁端着盘子站在酸奶区,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了。

救命,太多种了吧。左边是一排玻璃罐装的,标签上写着“酒店特供酸奶”,里面的东西白得发亮,旁边立着个小牌子:原味、低脂、零添加。右边是几个小陶瓷碗,贴着“当日鲜制”的红纸,是凝固型的老酸奶,像嫩豆腐一样颤颤巍巍地窝在碗里。再往前是一整排花花绿绿的小杯子——草莓的、蓝莓的、黄桃的、芒果的。

他拿起一罐酒店特供酸奶,端详了两秒——配料表只有生牛乳和菌种,很干净。但他一想到那种酸味,自己先皱了皱眉。算了,这个太酸,老板肯定不行。

放下。又拿起一碗老酸奶,用勺子轻轻碰了碰,看着它晃了晃。这个他喜欢,又嫩又滑,但老板那种人……感觉不像会吃这种颤颤巍巍的东西。

又放下。再往前走了两步,拿起一个草莓味的,看了看配料表——白砂糖排第三位,糖含量有点高。老板应该不爱吃这么甜的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傅深予坐的方向。那个人正望着窗外,侧脸安静,面前的咖啡大概已经凉了。

从昨天到现在,林昭宁认真观察过——傅深予喝咖啡不加糖,只喝纯美式。刚才的盘子里除了那片面包,还有几颗蓝莓。

老板应该是吃蓝莓的。

他转回头,目光落回酒店特供酸奶那排。原味的,零添加,配料表干干净净。可是只吃这个会不会太酸?万一他觉得酸,但又碍于面子不说……

他的目光在旁边的配料台上搜寻——蜂蜜、枫糖浆、烤燕麦片、坚果碎、果酱、切好的新鲜水果……有了!

他伸手拿起一罐酸奶,又从旁边拿了一个小碟子,犹豫了一下,舀了一勺蜂蜜放边上。然后他盯着那些水果想了想,夹了几颗蓝莓,又夹了几颗树莓——这两种都是酸的,应该配?不行,树莓太酸了。万一老板觉得酸,嫌弃地看他一眼,然后淡淡来一句“你可以滚了”……那他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不行不行。

他把树莓夹回去,换成几颗切好的草莓,又撒了一小把坚果碎。然后盯着那碟配好的东西,陷入了新一轮的纠结。

这样行吗?会不会显得他太刻意?老板会不会觉得他多事?会不会觉得这个新员工怎么回事,才入职两天就敢给老板挑酸奶?

但是——早餐只吃那么点的话,应该会饿的吧。而且老板帮他解决了林曜托管的事,一个电话就让叶枫去查。虽然那张脸还是冷冷的,但不得不说老板确实是个好人。况且早上在他床上醒来的事也没找自己算账。所以自己作为员工,多为老板考虑一点,也算是……一点回报?

他脑中闪过傅深予那张冷冷的脸,忍不住皱起眉头,盯着手里那碟精心搭配的酸奶,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画面:他端着酸奶回去,傅深予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酸奶上,然后说“不用了”。

算了算了,拿都拿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酸奶和配料碟小心地放在托盘上,正准备转身,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花花绿绿的果味酸奶——万一他其实爱吃甜的呢?只是平时在控制?万一他内心住着一个嗜甜如命的小公举呢?

林昭宁咬了咬嘴唇,盯着那排草莓酸奶看了三秒。

算了,不能赌。赌输了就完了。

他端着托盘,穿过取餐区,朝窗边那张桌子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开口才显得随意?怎么才能装作只是顺手拿的,而不是纠结了好几分钟才选出来的?

“喏,给你的”——太随意了吧,像喂狗。“我刚看到这个,顺手拿的,你要不要”——还行,但“顺手”会不会太假?谁顺手拿酸奶还配个碟子啊?“这个酸奶挺有名的,你尝尝”——不行不行,太像推销的了。

算了,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傅深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托盘上——两罐酸奶,两个小碟,小碟里放着蓝莓、草莓、坚果碎,还有一小勺蜂蜜。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林昭宁被他看得莫名心虚。

“那个……”他干巴巴地开口,把托盘放下。

他把其中一罐酸奶和那碟配料放在傅深予面前。

“我刚查了,”他说着,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一句,嘴比脑子快,“他们这儿的手工酸奶是特色,你要不要尝尝?”

说完他就后悔了。

老板什么样的酸奶没吃过?需要你一个入职才一周的员工推荐?你以为你是美食品鉴官吗?

果然,傅深予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罐酸奶。

林昭宁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是不是觉得他多事?是不是在想“这人怎么回事,吃个早餐还这么多戏”?是不是已经开始盘算回去让HR给他发离职通知了?

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准备把那罐酸奶撤回来。

“你要是不爱吃就算了,”他飞快地补了一句,试图给自己找台阶下,“我自己也能吃。”

话音刚落,傅深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在他手伸到之前,傅深予先一步把那罐酸奶拿了起来。

“谢谢。”

很轻,很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林昭宁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秒,然后讪讪地缩回来。

“不……不客气。”

他坐回自己座位上,低头开始拆自己那罐酸奶的盖子,拆得特别认真,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技术活。

实际上他脑子里全是:他没拒绝他没拒绝他没拒绝!!!

傅深予余光瞥见他笨手笨脚地撕着封口,撕了半天没撕开,最后干脆上嘴咬。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弯了弯嘴角。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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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你昭明
连载中陈时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