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转学的第一天起,傅深予就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麻烦。
一个圆滚滚的、笑起来眼睛会消失的、每天早上准时出现的麻烦。
那是转学的第一天。第一节课刚下课。
旁边的人脑袋“嗖”地探过来,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珠掉在瓷盘里:
“傅深予,你好呀!”
他没理。继续慢悠悠地扣笔盖。
“我叫南昭宁!”旁边的人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的肩膀上,“很开心和你做同桌!”
傅深予把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
那团圆滚滚的麻烦眨了眨眼。
嗯?没听见吗?
傅深予听见他小声嘀咕道。
然后那团圆滚滚的麻烦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劲儿:
“傅深予——!你好呀——!我叫南昭宁——!很开心和你做同桌——!”
声音大得前桌都回头瞪他了。
但傅深予依然没动。他把笔袋塞进抽屉,从书包里抽出下节课的书,翻开,开始预习。
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团圆滚滚的麻烦大概是愣住了,皱起眉头,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那团圆滚滚的麻烦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
他伸出自己肉嘟嘟的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傅深予的脸。
然后,把傅深予的脸,转向了自己。
傅深予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他这才看清对方——好一个圆滚滚的球。脸圆,胳膊圆,手指头都是一节一节的,像刚出笼的小包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活脱脱一个年画上走下来的胖娃娃。
但那团圆滚滚的麻烦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漠。非但没松手,反而眨了眨眼,弯起嘴角,用最真诚、最阳光、最自以为无敌可爱的语气学着漫画里的调子说:
“嗨,你叫傅深予呀?这个名字真好听,像古诗里的!”
傅深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孩子学什么大人讲话。
他低头,看见自己正被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捧着。软得像糯米团子,还带着暖烘烘的温度。
他顺着那双手往上看——对上一张圆嘟嘟的脸,眼睛弯弯的,亮晶晶地望着他,像在等他给个反应。
然后那团圆滚滚的麻烦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嗖”地一下,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脸“腾”地红透了。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他把手背到身后,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滚走,“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看你一直不说话……我以为你没听见……”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干脆把头埋下去,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傅深予看了他两秒。
然后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看书。
没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但那团圆滚滚的麻烦埋着头,耳朵尖更红了。
接下来整整一节课的课间,他都趴在桌上装死,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傅深予余光扫了一眼那只缩成一团的“鸵鸟”,嘴角似乎动了动。
然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第二天傅深予刚坐上座位。
“傅深予早上好哇!”
那团圆滚滚的麻烦元气满满地站在他桌前,脸上挂着比昨天还灿烂的笑容,好像昨天那个缩成鸵鸟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把两个热乎乎的包子拍在桌上。
“很开心和你做同桌,给你吃大包子!可香了!”
傅深予皱眉,没动。
他把袋子推过来。傅深予推回去。
他又推过来。傅深予再推回去。
三个回合后,那团圆滚滚的麻烦大概觉得傅深予是不好意思,直接拆开袋子,抓起一个包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傅深予嘴里。
“不用客气!很好吃的,我都吃了四个了!”
然后他自己拿起另一个,啊呜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傅深予愣在原地,嘴里噙着那个热乎乎的包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整个人都石化了。
对方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包子吃完,一抬头,看见傅深予还一动不动地噙着那个包子,一脸认真地说:“吃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农民伯伯种粮食很辛苦的,不能浪费!”
说完,趁傅深予愣神的工夫,顺手从他桌肚里掏出他的水杯,丢下一句“我帮你接水”,然后一溜烟跑了。
傅深予低头看了看嘴里那个还在冒热气的包子。
沉默了三秒。
最终还是——
默默地把包子吃完了。
第三天,那团圆滚滚的麻烦又换花样了。
“嗨,傅深予早上好哇!今天是和你做同桌的第三天!”
他把一个漂亮的小饭盒轻轻放在他桌上,歪着脑袋,眼睛眨巴眨巴:“你是不是不爱吃包子呀?今天我带了水果,都是我爱吃的!”
他打开盖子。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蓝莓、草莓、火龙果,还有几瓣橘子,红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铺了一盒,好看得像一幅画。
“给你吃!”
那双肉嘟嘟的小手把盒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傅深予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他又推了推。
傅深予沉默着,把盒子推回来。
然后他又推过去。
傅深予再推回来。
那团圆滚滚的麻烦鼓了鼓腮帮子,一副“哼,又来这套”的表情。
傅深予正要再次把盒子推回去,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脸。
很轻很轻——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停了一下,好像在犹豫。
然后,那双小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脸,轻轻把他的脑袋转向自己。
“傅深予——”他拖长了尾音,眼睛眨巴眨巴,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你真的不想跟我做同桌吗?”
傅深予抬眼。
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巴巴地望着他,亮得过分,像是把全世界的星星都藏进去了。
傅深予没说话。
但傅深予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你吃一口呗,好吃得很。”对方弯了弯眼睛,等着他反应。
过了两秒,傅深予低下头,伸手拿起一块草莓。
然后他听见“哇”的一声。
傅深予抬头一看,他的眼睛亮得比刚才还夸张,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又撒了一把星星。
然后对方就在旁边托着腮看他,看他咬下第一口,看他慢慢嚼。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嘴角咧到耳朵根,笑得像个傻子。
傅深予余光瞥见那张傻乎乎的笑脸,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伸手拿了一个蓝莓。
嗯,还挺甜的。
第四天,他带来的是一把奶糖。
“傅深予!早上好哇,今天是我们做同桌的第四天耶!”
他把肉嘟嘟的小手伸到他面前,摊开掌心——几颗奶糖乖乖躺在那里,糖纸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为了纪念我们成为同桌的第四天,我请你吃奶糖,我妈给我买的奶糖,我一颗都没舍得吃,都给你!”
还没等傅深予看清糖纸的颜色,那只小手突然一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进了他的上衣口袋。
糖落进去的瞬间,小手迅速抽出来,还顺手把他的口袋拉链拉紧了。
动作快得像是练过。
紧接着,那双小手又变魔法似的,从掌心里变出一颗糖,“啵”地一下剥开糖纸,迅速塞进他嘴里。
“吃了我的糖,就是我的同桌了,可不能反悔了!”
傅深予愣在原地,嘴里含着那颗奶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团圆滚滚的麻烦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去找前桌玩了。
留下他一个人,嘴里慢慢化开一股甜味。
他垂下眼,没说话。
但那颗糖,他没吐出来。
后来的后来,傅深予发现自己的书包里每天都会多出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小包软糖,有时候是一袋牛奶,有时候是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大苹果,圆溜溜的,红得发亮。
也不管他吃不吃,那团圆滚滚的麻烦每天早上都会趁他不注意,往他书包里一丢,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该翻书翻书,该发呆发呆,演得比谁都像。
傅深予当然知道是谁放的。
整个班上,会往他书包里塞东西的,也只有那个人。
但他没说话。
一次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团圆滚滚的麻烦依旧每天早上准时出现,依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依旧往他书包里塞各种吃的。
傅深予依旧不说话,依旧面无表情,依旧不理他。
但慢慢地,有些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比如,南昭宁说话的时候,傅深予会抬眼看他一眼。
比如,南昭宁笑的时候,傅深予的余光会不自觉地往那边飘。
再比如,课间南昭宁跑出去玩了,傅深予会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在操场上找那个圆滚滚的身影。
再比如,南昭宁塞进他书包里的东西,他其实都吃了。
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
包括那个塞东西的人。
那天早上,前桌给了南昭宁一块巧克力,说是他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
南昭宁拆开尝了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吃!
他嚼着巧克力,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
然后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傅深予。
傅深予正低着头看书,侧脸安静。
南昭宁飞快地把那半块巧克力包好。
然后,趁傅深予不注意,那只肉嘟嘟的小手飞快地伸进了他的桌肚里,把那半块巧克力往最里面一塞,又飞快地缩回来。
缩回来之后,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开始翻自己的书,翻得特别认真。
傅深予余光瞥见了那只小手。
但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趁南昭宁不注意,他把手伸进书包,摸到了那半块巧克力。
还带着一点点温度。
那是南昭宁手心的温度。
傅深予把那半块巧克力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后来,趁南昭宁跑出去玩的时候,他把那半块巧克力拿了出来。
他盯着那块被咬过一口的巧克力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嘴里。
巧克力在舌尖慢慢化开。
苦苦的。
但他心里却甜丝丝的。
他周身清冷,像浸过冬夜的月光。
他笑声朗朗,像化不开的糖。
慢慢地,傅深予从最初的皱眉,到后来会下意识在喧闹的教室里寻找那个声音。
那个叽叽喳喳的、聒噪的、让他头疼的——
却也是唯一一个,往他冰冷的世界里,不停塞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