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你——”

林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傅深予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他只好跟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伞在风里摇摇晃晃,却稳稳地举着,罩在他头顶。

林昭宁走在傅深予旁边,余光瞥见他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滑过高挺的鼻梁,沿着下颌线滴落。他没有皱眉,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走着,目光看着前方,步伐稳定,像是走一条他走过很多遍的路。

林昭宁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天前,他坐在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看着对面那张冷峻的脸,心想“人间冰雕”。今天,这个人举着一把伞,走在他旁边,半边肩膀淋着雨。

“到了。”

林昭宁停下脚步,指着前面那栋楼。

傅深予也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单元门是老式的铁门,漆面斑驳,门禁上的数字键盘有几个按键已经看不清数字了。

傅深予的目光在那栋楼上停留了一秒。

“几楼?”

“五楼。”

林昭宁说着,拉开单元门。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窄窄的楼梯间,灯光昏暗,墙皮有些地方也斑驳脱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爬到三楼的时候,林昭宁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他转过身,看着跟在后面的傅深予,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家……可能有点小。”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敢看傅深予的眼睛。早知道要带人回来,出门前好歹收拾一下——茶几上乱七八糟的还没收拾,厨房水槽里大概还泡着早上没洗的碗。想到这里,他的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带大老板来这种地方,多少有点难为情。

其实从高中开始他就在外面打工,端过盘子、发过传单、在便利店值过大夜班。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脸色没看过?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出身和住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

只是傅深予不一样。

大概因为他是老板,林昭宁下意识地想拉开一点距离。边界感,是他从那些年打工经历里磨出来的生存法则:对谁都可以客气,但对老板,客气必须有分寸。

但他发现傅深予偏偏不是一个能用分寸来对待的人。

“没事。”

傅深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平淡,像在说“我知道”。也不知道是知道房子小,还是知道他此刻的窘迫。

林昭宁没再说话,又带着他往上爬了两层,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出来,在潮湿的楼道地面上铺出一小块光斑,和外面的阴雨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

那双拖鞋是灰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猫咪,44码,是自己之前买大了、一直闲置在鞋柜最里面的。他偷偷瞄了一眼傅深予的脚——心里咯噔一下,估摸着还是小了不止一个号。

“抱歉,我家没有多余的拖鞋……”他把拖鞋放在傅深予脚边,声音越来越小,“这双我之前穿过几次,但是挺干净的。就是可能还有点小——”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傅深予已经弯腰开始脱鞋了。

一只脚先踩出来。袜子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脚踝上,勾勒出踝骨的形状。他赤脚踩在玄关的地砖上,冰凉的瓷砖触到脚底的那一瞬间,脚趾微微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然后另一只脚也踩了出来。

那双灰色拖鞋安静地躺在他脚边。傅深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穿,只是把脱下来的皮鞋整齐地摆在门口,鞋尖朝外,并排靠着墙。

林昭宁看着那两双并排放着的皮鞋,和自己那双歪歪扭扭甩在一边的运动鞋,脸上的温度又高了一点。

“我去拿毛巾!”

林昭宁说完就光着脚转身往屋里跑,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傅深予站在玄关,看着那一串脚印。脚印从门口一路延伸进去,经过客厅,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目光从那串脚印上移开,扫过整个客厅。

客厅不大,大概不到二十平。左手边,一张棕色布艺沙发靠墙放着,面前是一张很有设计感的椭圆茶几。茶几上摊着几本漫画书、一袋开了封的薯片,纸巾和收纳盒挨在一起,收纳盒里搁着一些小物件。电视柜上摆着几个手办,和两个相框——一个相框里是林昭宁抱着林曜,两人笑得很开心;另一个相框反着光,看不清上面的人物。

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买的装饰画,是手绘的,水彩、素描、彩铅,什么都有。其中有一张画的是一个小男孩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傅深予的目光从画上移开,往更远处看去。再往外是阳台,推拉门半开着,一侧晾着几件衣服,另一侧被门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橙色——是个懒人沙发。他猜测那张画里的男孩,应该就是靠在那个沙发上睡着的。

右手边是餐桌和厨房。餐桌上放着一盘洗净的当季水果,旁边是一个冷水壶和几个水杯。厨房的门半开着,隐约能看见水槽里泡着一只碗。

傅深予的视线在那盘水果上停了一秒——确切地说,是那只苹果上。红得均匀,个头不大,干干净净地摆在最上面,像是特意挑选过。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又急又快。

“毛巾来了!”

林昭宁手里攥着两条毛巾,自己头上已经搭了一条,额前的碎发被压得乱七八糟,难得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把粉色的那条递过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另一条。

“你先擦擦,别着凉了。”

傅深予看着那条粉色毛巾,愣了一秒——毛巾上印着一只圆眼睛的小熊,耳朵竖着,表情憨态可掬。他伸手接过来。

“谢谢。”

两个字,声音很低。

林昭宁站在旁边,一边胡乱擦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偷偷打量傅深予擦头发的样子。动作很轻,毛巾盖在头顶,手指穿过湿发,一下,两下,三下。粉色毛巾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小巧,那只竖着耳朵的小熊被撑得变了形,原本憨憨的表情也跟着扭曲了,看起来反而更呆了。

他忽然想起玄关那双没被穿上的拖鞋,和那双被整齐摆好的皮鞋。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拖鞋你要是不合脚,就直接进来吧,地板我刚拖过——呃,昨天拖的。”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昨天拖的地,刚才被自己踩了一串湿脚印,跟没拖有什么区别?而且让老板光着脚在自家地板上走,这算什么事?他闭上嘴,耳根又红了。

傅深予放下毛巾,看了他一眼。

“没事。”

还是那两个字。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

林昭宁正要松一口气,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却看见傅深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白色的布料湿透了,贴在身上,几乎是半透明的。他抬手捏了捏领口,指尖沾了一层水渍。

“衣服太湿了。”傅深予说,“脚也是。”

林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衬衫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和腰线的轮廓;裤脚还在滴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他刚才只顾着递毛巾,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人其实还在往下淌水。

“那……”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试探性地说道,“你要不要先洗一下,换个干净的衣服?”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请一个不太熟的老板来家里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又邀请人家在自己家里洗澡?

虽然都是大男人,但这也有点越界了吧。别人嫌不嫌地方小另说,光是这个提议本身,就显得他这个人没分寸到了极点。

万一傅深予觉得他别有用心怎么办?

万一觉得他刻意讨好、另有所图怎么办?

万一觉得他脑子有问题、行为没边界感怎么办?

……卧槽,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这些年打工攒下来的经验告诉他:什么样的老板他都见过——笑脸相迎的、阴阳怪气的、当面客气背后捅刀子的。他太清楚了。对老板,一定要保持距离,不能越界,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在攀附什么。这是他安身立命的底线。

可今天,这条底线好像失灵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让傅深予来家里,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张冷脸皱一下眉头,他就忍不住想帮忙。

这不对。这不正常。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事。

脑子里那些念头跟弹幕似的,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刷,刷得他头皮发麻。脸上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连鼻尖都开始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往回找补——“或者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也就是说说你别当真”——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一个都没挤出来。

“我家浴室有点小……”

林昭宁话还没说完,就被傅深予打断了。

“如果不方便的话——”

“没有没有,方便的。”他语无伦次地说,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心虚。见傅深予还在看他,他赶紧做了个“请”的手势,手指直直指向厨房旁边那扇半掩的门,“那里,您先进去。里面有洗澡用的凉拖,我去给您找衣服。”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那扇门里面,洗手台乱不乱,收拾了没呢?算了,没收拾就没收拾吧,反正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傅深予没有立刻动。

他不紧不慢地穿上林昭宁搁在脚边的那双拖鞋——44码。鞋口微微收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一下这双鞋确实穿得上。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林昭宁。

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昭宁总觉得——他好像早就料到会听到这句话。

林昭宁被这个念头弄得心里发毛,喉咙发干,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移开视线,又觉得那样显得更心虚;想再说点什么找补,又怕越描越黑。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好在傅深予没再看他。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穿着那双灰色拖鞋,拿着那条粉色毛巾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走到门口时他微微侧身,侧影在走廊的灯光下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很窄,湿透的衬衫贴着后背,能看见脊柱微微凹陷的线条。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浴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

林昭宁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呆了好几秒。

他本想说“浴室有点小,您进去洗的话会不会太挤了”——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那句“如果不方便的话”给堵了回去。然后他就跟条件反射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方便方便没什么不方便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怎么就让人进来了?怎么就让人在家洗澡了?

他转过身,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又急又重,地砖被他踩得“哒哒”响。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林昭宁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今天出门没带脑子?还是说你的脑子在雨里泡坏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站在衣柜前面,手搭在把手上,半天没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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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你昭明
连载中陈时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