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就当好人好事了。反正人已经淋成那样了,总不能让人穿着湿衣服站在那儿吧。再说——他想起那天自己晕倒,被人送进医院——就当是回报了。对,就当还个人情。

可另一个声音马上跳出来反驳:还人情?上次人家送你去医院,这次你让人来家里洗澡,这叫还人情?这叫越界。边界感呢?林昭宁,你的边界感被雨冲走了吗?

他闭上眼,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声音压下去。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拉开衣柜门,开始翻找。

T恤、衬衫、卫衣、外套……他一件一件地拨过去,眉头越皱越紧。他的衣服穿在傅深予身上,大概会短一截吧?那人比他高了快七八公分,肩膀也比他宽,他的衣服穿上去估计跟紧身衣差不多。

翻了半天,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宽松的长袖卫衣——黑色的,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松,版型本来就偏大。底下是一条黑色的家居裤,松紧带的,应该能撑开。

外衣找好了,内衣——内裤的话,倒是有干净没穿过的。

林昭宁拉开抽屉,手指拨过几叠码得整整齐齐的棉质内裤,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傅深予那副身型——宽肩窄腰,腿长,目测得有一米九的个子,腰围大概比自己宽得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

穿不上吧?就算勉强穿上了,估计也勒得慌。

他把抽屉合上,蹲下来翻底下的柜子。左翻右翻,在角落里翻出一条深灰色的短裤——纯棉的,宽松款,腰上是松紧带,当初买大了两号,打算当睡裤穿,一直压在箱底没穿过。料子洗过一水,软塌塌的,叠得方方正正,看起来倒是干净。

他拎着那条短裤看了两秒,又想起傅深予那双修长笔直的腿。

算了,有总比没有强。

他把短裤叠好,和那件黑色卫衣、家居裤摞在一起,又在柜子里翻了一阵,没找到更合适的,索性不再纠结——反正都是大男人,穿什么不是穿,凑合一下得了。

他抱着衣服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

就这么送过去?

万一傅深予正在脱衣服怎么办?万一推门进去正好撞上怎么办?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竖起耳朵听浴室里的动静。水声还没响,只有隐隐约约的窸窣声,像是在解扣子。

林昭宁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团衣服,指节捏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

“那个……傅总,衣服拿来了。”

没人应。

他又等了两秒,正弯下腰把衣服叠好放在门边的矮柜上,门开了一条缝。

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水雾和沐浴露的气味,混着湿漉漉的暖意,扑面而来。西柚味的,清甜中带着一丝微苦的果皮清香,不甜腻,不厚重,干干净净地弥漫在雾气里。

一只手臂从门缝里伸出来,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挂着水珠,在手背上凝成一道细细的水痕,顺着腕骨往下滑。

林昭宁把衣服递过去。

指尖碰到了掌心——湿漉漉的,温热的,皮肤底下能感觉到脉搏微微的跳动。和上次在办公室那种微凉完全不一样。

他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门又合上了。

林昭宁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白色的铁质门,上面还挂着一点水雾。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回客厅,脚步又急又重,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

算了,不想了。

反正人已经在这儿了,澡也已经在洗了。

爱咋咋地吧。

过了一会儿,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朝厨房走去。

他打开冰箱,从里面翻出一块生姜——皮有点皱,但还算新鲜。又拿出几颗红枣,个头不大,是上周逛超市时顺手买的,本来打算给林曜煮银耳粥用,一直没来得及做。

他把姜洗干净,不用去皮——姜皮性温,带着煮效果更好。刀背拍了几下,姜块裂开,辛辣的气味一下子蹿上来,冲得他鼻子一酸,眼睛也跟着眯了一下。

红枣去核,剪开,和姜块一起扔进锅里。加水,开火。

他又从柜子里翻出红糖,舀了一勺,想了想,又加了一勺——傅深予淋了那么久的雨,多放点糖驱驱寒。

水很快就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姜的辛辣混着水汽蒸腾上来,整个厨房都暖了。他把火关小,让姜茶慢慢熬着,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两个杯子。

他看了一眼那个白瓷杯,犹豫了一下——裂纹太明显了,显得有些寒酸。于是把白瓷杯放了回去,换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出来。

他端着两个杯子站在灶台前,忽然觉得这一切真的跟做梦似的。这种连夏桐都编不出来的剧情,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他身上——入职前抱了老板的大腿,入职一周后在楼下捡到淋雨爆胎的老板,而现在,他的老板正在他家的浴室里洗澡,他正站在厨房里给他的老板煮姜茶。

正想着,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安静了几秒,然后是门开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昭宁的手指在灶台上敲了两下,下意识地抬眼朝厨房外看去。

一道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林昭宁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黑色的长袖卫衣穿在他身上,意料之中地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的形状在灯光下格外分明。领口倒是刚好,只是肩膀那块绷得有些紧。家居裤也短了一些,裤脚悬在脚踝上方,露出瘦削的踝骨。脚上套着那双44码的棉拖鞋,后跟微微悬在外面。

卫衣太小,裤子太短,拖鞋太大。

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太合身”的劲儿,莫名有些诙谐——像是一个哥哥硬塞进了弟弟的衣服里。

但他站在那里,神态自若,脊背挺直,好像穿成这样出现在别人家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那种从容和他身上那件缩了水的卫衣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让林昭宁一时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不好意思。

林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衣服有点小,凑合穿”“裤子短了吧,我实在没更大的了”——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全堵在喉咙里。

因为傅深予正在看他。

那双眼睛越过客厅,穿过厨房半开的门,落在他脸上。不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一瞥,而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林昭宁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围着灶台,手里端着两个杯子,锅里的姜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整个厨房弥漫着甜丝丝的热气。灶台上散落着姜皮和枣核,红糖罐子还敞着口,手边是两只已经摆好的杯子。

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正在厨房里忙活的人。

而他在给傅深予煮姜茶。想到这里,他的耳根开始发烫。

“姜茶马上好。”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您……先坐会儿。”

傅深予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从林昭宁脸上缓缓移开,扫过灶台上散落的姜皮和枣核,扫过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暗红色汤水,最后又回到林昭宁的脸上——更准确地说,是回到他的耳根上。

那里红得发烫,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藏不住。

“好。”

一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锅里的咕嘟声盖过去。

然后他转身朝客厅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啪嗒声。

林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框之外。那件黑色卫衣的后背被他的肩胛骨撑开,布料绷出一个微微的弧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个杯子,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到锅里的姜茶上。

关火,倒茶。

深红色的汤汁从锅沿倾泻而下,热气扑上来,糊了他一脸。他眯起眼睛,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林昭宁端着两杯姜茶从厨房走出来。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傅深予面前的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趁热喝。”

傅深予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靠垫。黑色的卫衣在他身上绷得有些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闻声抬起头,目光从林昭宁湿漉漉的头发开始,一路往下——眉眼、鼻梁、嘴唇、下巴,再落到他被雨水浸透后还没干透的外套上。从头到尾,每一处都不放过。

林昭宁被他盯得后脊梁发凉,手里的姜茶差点洒出来。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你不去洗洗吗?”

傅深予先开了口。

“哦……好。”

林昭宁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身就往卧室走。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不对啊,这不是他的家吗?他为什么要听傅深予的话?而且那个语气,那个架势,怎么搞得像傅深予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他反倒像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客人?

他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傅深予已经端起了那杯姜茶,低着头,嘴唇凑近杯沿,轻轻吹了吹。热气把他的眉眼熏得有些模糊,那张冷白的脸在热气的烘托下,竟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算了,洗就洗吧。林昭宁收回目光,推门走进卧室。虽然他没有像傅深予那样从头浇到脚,但淋了那么久的雨,身上也确实黏糊糊的,该洗洗了。反正衣服已经湿了,澡迟早要洗——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换洗衣物,抱在怀里,穿过走廊,推开了浴室的门。

浴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白瓷砖上,把整个空间映得亮堂堂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空气里残留着沐浴露的香味——西柚味的,清甜中带着一丝微苦的果皮清香,干干净净地飘在鼻尖。

林昭宁家的浴室不大,但胜在布局合理。干湿分离的设计,最里面是淋浴区,用一道磨砂玻璃门隔开;中间是马桶和一小块活动区域;最外面是洗手台,台面上摆着自己的牙刷和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漱口杯,当时买来给林曜用的,但是他嫌弃太可爱,于是林昭宁拿来用了。洗手台对面是洗衣机,洗衣机上方是一个木质的架子,上面放着几瓶洗衣液和消毒剂。

他把换洗衣服放在洗手台旁边的架子上,转身准备往里走——

然后他愣住了。

淋浴区门口,靠墙的位置,原本放着一个收纳篓。此刻,篓子里面——傅深予那套湿透的西装,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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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你昭明
连载中陈时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