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林昭宁有个副业——画漫画。

说“漫画家”其实有点抬举了。他在网上连载的那部作品,画了快两年,粉丝刚过五千。每次更新完,评论区就那么几条,多半是“催更”和“加油”,偶尔有人认认真真写一段长评,他能高兴一整天,截图存下来反复看,还要发给夏桐炫耀。

他画的是一部群像剧。

主角是个一心想周游天下的少年,侠肝义胆,劫富济贫,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身世,也没什么非报不可的血海深仇。他就是想出去看看。于是一个人、一柄剑,踏上了江湖路。每到一个地方,就遇见不同的人,发生不同的故事。有悬疑,有反转,有笑点,也有泪点。没有贯穿始终的感情线,没有非谁不可的执念,却处处透着温馨治愈。说白了,就是纯粹的“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画风称不上多精致,但线条利落,分镜干净,打斗场面尤其流畅,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故事不虐不狗血,笑点藏在意想不到的小细节里,泪点则落在那些“没想到你会懂我”的瞬间。

连载两年多,攒了二十多个故事章节。有人催更,有人画同人图,有人留言说“好喜欢这种孤独又自由的感觉”,也有人留言说“反转又温馨,爱了”。每次看到这些评论,他都觉得值了。

他一直觉得,坚持做自己喜欢并且认为对的事,就够了。粉丝不多,但开心就好。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值得。

每天晚上哄林曜睡着之后,他就趴在桌上画。有时候画到凌晨,有时候画到天蒙蒙亮,画着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部漫画,他没指望靠它赚钱,纯粹是因为喜欢画画,是爱好。稿费够交水电费就不错了,剩下的全靠上班做牛马撑着。

周日上午,雨来得毫无征兆。

林昭宁站在奥数培训班门口的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有点发愣。

十分钟前他送林曜过来的时候,天只是有点阴,风里裹着潮湿的气息,但远不到要下雨的程度。他把林曜交给老师,嘱咐了一句“下课别乱跑,我来接你”,转身出来,雨就已经倾盆而下了。

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又迅速汇成小溪,顺着路沿往下水道口淌。路上没带伞的行人抱头狂奔,骑电动车的在雨里歪歪扭扭地往前蹭,车轮碾过积水,“刷”地溅起扇形的水幕。汽车的雨刷器疯了似的左右摆动,刮出一道道透明的扇面,又立刻被新的雨水糊满。

林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

黑色的,长柄,出门时顺手拿的。还好伞面够大,一个人足够用,但要在这种雨里走回家——他掂量了一下雨势和路程,走快点,应该也还好。

他在门口又站了几分钟。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了。天边滚过一道闷雷,低沉地轰隆隆响了一阵,像一艘巨轮从云层深处碾过,笨重而不可阻挡。

林昭宁叹了口气。

不能再等了。存稿虽然已经上传完了,但下周三就是更新日,他手里一张画稿都没有。上周赶出来的那个分镜他还不太满意,有几格想重画,今天要是再不动笔,下周就得开天窗。

他把伞撑开,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雨里。

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伞面被砸得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上头撒豆子。风也不安分,从侧面灌过来,把伞吹得直往一边歪。林昭宁只好用两只手攥紧伞柄,身体微微前倾,弓着腰往前挪。

没走出几步,裤腿就湿透了。冰凉的布料黏在脚踝上,很不舒服。街上几乎没了人影,偶尔有车辆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刷”地溅起一片水花。林昭宁往旁边一闪,险些踩进一个水坑里。

他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全是稿子的事——那几格分镜到底怎么改,色彩会不会太单调,人物的表情要不要再细腻一些。想着想着,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等回过神时,已经几乎是在小跑了。

转过下一个路口,再穿过一条街就是小区了。他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的事——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冲个热水澡,再给自己煮一杯姜茶。对了,林曜下课之前得去接他,不能让他在门口淋雨。姜茶得多煮点,这么大的雨,等林曜回来,正好喝上一杯暖暖身子。

正想着,目光忽然被前方不远处的一辆车吸引了。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橘黄色的灯光在雨幕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眨眼。

有人蹲在车头前面。

一个男人,西装革履——在这种暴雨天穿西装,也不知道是体面惯了还是倒霉透了。

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头顶往下淌,把头发浇得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深色西装吸饱了水,颜色深了好几个色号,沉甸甸地裹在身上,肩线都塌了,像披了一块泡发的帆布。

那人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车头,另一只手在轮胎上摸来摸去,动作倒是挺认真。然后他收回手看了一眼掌心——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泥——甩了甩,又弯腰继续检查,浑然不觉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四下无人。这条街本来就偏,平时这个点就没多少人,更何况是这种暴雨天。偶尔有一辆车从主路上驶过,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消失在雨幕尽头,对这辆抛锚的车视而不见。

雨水从那个男人身上往下淌——从发梢,从下巴,从衣角,从袖口,从裤脚——汇成一小片水洼,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扩散。

林昭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个浑身滴水的西装男人,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好一个落汤鸡。

不,落汤鸡好歹还有个鸡样,这位——活脱脱一只被雨浇懵了的花孔雀。

但林昭宁没有犹豫,快步走上前去,把伞举过那个人的头顶。

“你好,需要帮忙吗?”

那个男人直起身来,转过头。

林昭宁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眉骨很深,睫毛浓密,雨水顺着眉梢往下淌,挂在睫毛尖上,欲坠不坠。冷白皮在雨里泛着微微的光,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淡,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反而深了一点,像是浸了水的淡彩。

傅深予。

四目相对。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车顶上、地面上,像一万只手同时在鼓掌。但在这片嘈杂里,林昭宁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也许是心跳,也许是雨声的间隙,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愣住了。

他看见那双总是冷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雨打湿的火柴,擦出一簇微弱的火光,转瞬即逝。

傅深予的目光移开了,扫过那把伞,扫过他湿透的头发和衣服,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附近。”林昭宁说,把伞又往傅深予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您车坏了吗?”

“嗯。爆胎了。”

傅深予说得很平淡,低头看了一眼林昭宁举伞的手——手指被伞柄勒得发白,伞面歪歪斜斜地罩在他头顶,而举伞的人自己已经湿透了。

“你——”

傅深予顿了一下。

“你在淋雨。”

林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他半边身子都在雨里,肩膀上的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淌,和裤腿上的水汇合在一起。

“没事,”他说,“反正已经湿透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露出一点点牙齿。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他抿了一下嘴唇,把那点雨水抿掉了。

傅深予看着他那个笑,沉默了两秒。目光从他眉眼上扫过,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上,落在他湿透后贴在额头的发丝上,落在他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上。

“你住哪?”

“前面那个小区,进去就是。”

林昭宁抬了抬下巴,朝小区的方向努了努嘴。雨水从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自己的衣领上。

傅深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黑色的轿车安静地趴在路边,双闪灯还在有节奏地亮着。右后轮瘪了,轮胎塌塌地贴在地面上,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拖车要等。”

“那——”林昭宁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傅深予的西装。那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外套已经完全湿透了,领口的边缘微微卷起,袖口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白衬衫贴在身上,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层的轮廓。皮鞋里大概也灌满了水,裤脚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水渍,正在往上蔓延。

“那您要不要去我家先避避雨?”

话一出口,林昭宁就觉得有点唐突。对面的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大老板,一个还不太熟的老板。虽然对方曾经把晕倒的自己送到医院,但周五才第一次正式见面,今天算第二次。尽管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可严格来说,他们连熟人都算不上。就这样冒冒失失地把人往家里领——这合适吗?

好像不太合适。非常不合适。

他正想找补一句“或者你打电话让人来接你”,就听见傅深予的声音。

“方便吗?”

“啊……”林昭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连忙点头,“方便。”

“好。”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林昭宁还没反应过来,傅深予已经转过身去。

“走吧。”

林昭宁举着伞,努力往傅深予头顶凑。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不够大,林昭宁必须把胳膊伸得笔直,才能勉强把傅深予罩住。他的整个右半边都露在外面,雨水顺着肩膀、手臂、腰侧往下淌,最后沿着裤缝一路流进鞋里。

傅深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侧过头,看了林昭宁一眼,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伞柄。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林昭宁对这只手有印象。周五在办公室,这只手把文件夹递到他面前,凉凉的,只一瞬。

现在,这只手握住了伞柄,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把伞。

“我来。”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

傅深予把伞往林昭宁那边倾了倾。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不着痕迹。但林昭宁注意到,那把伞,现在稳稳地罩在了他的头顶。

而傅深予自己,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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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你昭明
连载中陈时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