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鬼屋
摩天轮重新落回地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座舱门刚打开，顾知夏第一个钻了出去。
脚踩到地面以后，她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缓缓转过去的摩天轮。
“我收回之前的话。”
周奕辰跟在后面。
“什么？”
“这个真的比过山车可怕。”
“哪里？”
“它太慢。”
“慢也有错？”
“在那么高的地方慢慢晃，当然有。”
周奕辰看她。
“刚才只是风。”
“你又知道？”
“常识。”
“……”
顾知夏懒得理他，低头开始翻刚才在上面拍的照片。
林清禾最后一个从座舱里出来。
沈予安就站在门边等她。
她脚刚踩下来，两个人的视线便碰到一起。
刚才没说完的半句话，像是同时重新浮了起来。
——你跟奕辰最近……
——你们是不是……
沈予安看了她两秒。
“你刚刚——”
“走啦！”
顾知夏的声音刚好从前面插进来。
“现在去鬼屋！”
沈予安：“……”
又来。
她觉得顾知夏今天大概天生跟这句话八字不合。
林清禾却像松了口气。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包带。
“先走吧。”
沈予安没立刻动。
还看着她。
“你刚才到底——”
“予安。”
林清禾抬头。
“嗯？”
“等一下再说。”
沈予安顿了顿。
这次倒没继续追。
“行。”
至少不是“没什么”。
有进步。
—————
鬼屋在乐园另一侧。
越靠近，周围的灯光就越暗。
白天颜色鲜艳的游乐设施到了夜里全亮起了灯，唯独这一片像故意从乐园里切出来似的。
入口做成了一栋废弃医院。
墙面斑驳，窗户碎裂，头顶那块“住院部”的牌子歪着挂在半空。
红色灯管隔几秒闪一下。
里面时不时传来一阵尖叫。
再夹着铁器拖过地面的刺耳声音。
林清禾在距离门口还有十几米的时候，脚步已经越来越慢。
沈予安走了几步才发现身边没人。
回头。
“怎么不过来？”
林清禾站在原地。
视线还落在那扇黑漆漆的门上。
“这个……”
“嗯？”
“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沈予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不会这么……”
她找了一会儿词。
“认真。”
沈予安差点笑出来。
“鬼屋不认真做，谁来？”
“可是这个很像真的。”
“哪里像？”
刚说完。
门口一个原本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的“病人”，忽然缓缓抬起脸。
林清禾马上往沈予安旁边挪了一步。
“……”
沈予安忍着笑。
“行。”
“当我没问。”
顾知夏倒是完全相反。
她已经站到入口前研究起布景。
“这个好像很好玩。”
周奕辰看了一眼。
“还好吧。”
顾知夏转头。
“你不喜欢？”
“没感觉。”
“里面有人突然冲出来诶。”
“冲就冲。”
“……”
顾知夏盯着他。
“跟你这种人玩鬼屋很没成就感。”
周奕辰莫名其妙。
“我还得配合你怕？”
“至少要有参与感。”
“我可以喊。”
“你现在喊一个。”
周奕辰面无表情。
“啊。”
顾知夏：“……”
沈予安终于没忍住笑出来。
其实她对这种东西挺有兴趣。
恐怖片也看。
越是气氛做得好的，她越喜欢。
有时候明明知道下一秒大概会出现什么，还是非要继续看。
只是喜欢归喜欢。
该被吓到的时候，她照样会被吓。
尤其是那种毫无预兆突然贴脸的东西。
她一直觉得这种感觉挺矛盾。
怕是真的怕。
想看也是真的想看。
大概就是因为会怕，才觉得刺激。
偏偏现在旁边还有一个比她严重不知道多少倍的。
她转头。
林清禾已经从刚才的“有一点怕”，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后悔。
沈予安问：
“要不不进？”
顾知夏立刻回头。
“啊？”
没人理她。
沈予安只看着林清禾。
“你真的很怕就算了。”
“我陪你在外面等。”
林清禾看她。
“你不想玩吗？”
“想啊。”
回答得很诚实。
“那你还——”
“少玩一次又不会怎样。”
沈予安说。
“以后还能来。”
林清禾没讲话。
就是这种地方最麻烦。
沈予安很多时候根本不知道，她随口说出来的话，会让别人记多久。
“来都来了。”
林清禾最后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进去吧。”
沈予安挑眉。
“确定？”
“嗯。”
“进去以后不能反悔。”
“可以喊工作人员。”
旁边刚好有工作人员听见，笑着补充。
“可以的。”
林清禾：“……”
沈予安笑。
“听见没有？”
林清禾看她一眼。
“你很开心？”
“有一点。”
“……”
这人明明自己也会怕。
排队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先把四个人叫到一边说明规则。
“里面不要碰演员，也不要推门或者拉没有标识的道具。”
“一般区域不能奔跑。”
“后面有一个追逐区域，红灯亮的时候按照箭头快走，看到绿色标识可以进躲藏点，等广播响了再出来。”
顾知夏眼睛都亮了。
“还有追逐？”
工作人员笑。
“有。”
林清禾脸色更差了。
“真的会追？”
“演员不会碰你们。”
沈予安在旁边安慰。
“听见没有？”
“不会碰。”
林清禾看她。
“追就已经很可怕了。”
“……”
好像也有道理。
工作人员继续：
“里面有一段是全黑的。”
林清禾：“……”
她现在真的想走了。
顾知夏已经迫不及待。
“走走走。”
“四个人怎么分？”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里面有些地方只能两个人并排走，你们可以两两一起。”
周奕辰下意识看向林清禾。
沈予安也看到了。
刚才在摩天轮上那些闷闷的情绪，几乎条件反射地又冒出来。
但这一次。
她没有说话。
过山车的时候已经是她先开口。
周奕辰又确实喜欢林清禾。
她今天已经好几次……
算了。
沈予安移开视线。
让他们自己决定。
顾知夏倒还记着自己答应周奕辰的事。
她正准备自然一点。
“那我跟予安——”
“予安。”
另一道声音先响起来。
沈予安一怔。
转头。
林清禾正看着她。
“嗯？”
她明显犹豫了一下。
才轻声问：
“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沈予安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不愿意。
是根本没想到。
刚才还闷着的那点情绪，像忽然被人从中间轻轻拨了一下。
散得莫名其妙。
不是她叫林清禾过来。
也不是她先抢了位置。
是林清禾自己问她。
——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沈予安嘴角差一点就要起来。
最后还是压住。
“可以啊。”
语气听起来很正常。
林清禾明显松了口气。
“嗯。”
顾知夏看看两个人。
又看看周奕辰。
“那……”
周奕辰倒很自然。
“我们两个。”
“行。”
顾知夏完全没有意见。
她本来就是冲鬼屋来的。
跟谁都一样。
周奕辰的视线在林清禾身上停了一瞬。
很快也收回来。
没什么可介意的。
林清禾是真的怕。
她会选沈予安，本来就很正常。
四个人先后走进第一道门。
厚重的门在身后“砰”一声合上。
林清禾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沈予安低头。
“现在后悔？”
“有一点。”
“要回去吗？”
林清禾看了眼已经关上的门。
“……算了。”
沈予安笑。
“那走。”
—————
真正进去以后。
林清禾才发现，刚才站在外面的时候，她还是太乐观了。
外面的音乐和人声被彻底隔断。
走廊里只剩很低的背景音。
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一下。
一下。
灯也不是一直亮。
每隔几秒就闪一下。
墙上全是废弃医院的布景。
轮椅。
病床。
写着看不懂编号的病历夹。
还有一扇扇半开的房门。
顾知夏走在最前面。
不仅不怕，甚至还到处看。
“这个布景做得真的不错。”
周奕辰：“你是来验收？”
“欣赏。”
后面。
林清禾几乎在门合上的第一秒，就已经往沈予安那边靠近。
沈予安看见了。
没说什么。
两个人刚走不到十步。
右边一扇病房门毫无预兆地“砰”一声撞开。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猛地从里面扑出来。
“啊——！”
林清禾整个人差点原地跳起来。
手一下抓住沈予安的袖子。
沈予安自己也被吓得肩膀一缩。
“我靠——”
话才刚出口。
她马上想起旁边的人。
“没事没事。”
“假的。”
“都是演员。”
林清禾根本不敢回头。
“我知道是演员。”
“知道你还——”
后面忽然又传来一声金属撞击。
沈予安猛地回头。
林清禾直接抓住她手腕。
“予安！”
“在在在。”
回答得比什么都快。
前面的顾知夏听见，笑得不行。
“沈予安你刚才也吓到了吧！”
“突然有声音谁不会动一下？”
“周奕辰就没有。”
周奕辰很配合。
“嗯。”
沈予安：“……”
“你们两个最好走快一点。”
顾知夏更开心了。
“所以你真的怕。”
“我又没说我不怕。”
“那你刚才还装。”
“我喜欢不代表我不怕。”
沈予安理直气壮。
“恐怖片我也看。”
“就是因为会怕才有意思。”
顾知夏终于认可。
“这个我同意。”
周奕辰：“你们两个的爱好挺奇怪。”
“你不懂。”
林清禾原本怕得要命。
听着他们讲话，居然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予安低头看她。
“你还有心情笑？”
“因为你真的怕。”
“我只是会被吓到。”
“有区别吗？”
“有。”
“哪里？”
沈予安认真想了两秒。
“我还想继续玩。”
林清禾：“……”
无法理解。
四个人继续往里。
越走，走廊越窄。
顾知夏在前面一路兴奋。
有演员突然从窗户后面出现，她甚至会下意识停下来多看两眼。
有一次，一个披着长发的人已经把脸贴到玻璃上。
顾知夏还很认真地说：
“这个妆好真。”
NPC：“……”
周奕辰站在旁边。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人家的工作？”
“我很尊重啊。”
“你盯着他研究。”
“因为做得好。”
扮鬼的工作人员默默把脸转走。
沈予安差点笑死。
林清禾则完全是另一个状态。
她根本不看两边。
只看前面。
只要有一点声音，手指就立刻收紧。
一开始还只是抓着沈予安的袖口。
再往里面走，灯越来越暗。
旁边忽然有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墙。
林清禾手上一紧，几乎想都没想，直接抓住了沈予安的手腕。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抓紧。”
林清禾愣了一下。
“可以吗？”
沈予安看她。
“你都抓了才问？”
“……”
她终于笑。
“抓吧。”
林清禾没有松。
沈予安其实也紧张。
越安静的地方，她越知道一定有东西。
而她偏偏就是那种明知道有高能，还会硬着头皮往下看的人。
前面拐角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盯了两秒。
心里已经开始猜。
左边？
还是右边？
下一秒——
一个人影突然从上方垂下来。
沈予安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
林清禾被她一起吓到。
直接往她身上一靠。
沈予安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
先扶住人。
“没事。”
林清禾抬眼。
“你明明也被吓到了。”
“……”
“现在重点是这个？”
“你脸都变了。”
“林清禾。”
“嗯？”
“你最近胆子是不是变大了？”
居然开始笑她。
林清禾抿着嘴。
“可能吧。”
“很好。”
沈予安点头。
“等一下自己走。”
林清禾马上把她手腕抓紧。
“不要。”
回答得毫不犹豫。
沈予安：“……”
最终还是笑了。
“行。”
“抓着。”
全黑区比她们想象中来得更早。
前面是一扇黑色的门。
顾知夏第一个推开。
里面一点光都没有。
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甚至有些兴奋。
“哇。”
周奕辰：“为什么你听起来这么开心？”
“这个才刺激。”
后面的林清禾已经彻底不想进去了。
沈予安感觉到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明显收紧。
“清禾？”
“嗯。”
声音都比刚才轻。
“真的很怕？”
沉默了几秒。
“……很怕。”
这次连“一点”都没有。
沈予安反倒笑不出来了。
“那我们慢一点。”
“嗯。”
前面的顾知夏和周奕辰已经进去。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予安先踏进黑暗。
再回头。
“来。”
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凭感觉伸手。
手指最先碰到林清禾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了一瞬。
沈予安本来只是想让她抓住。
下一秒。
林清禾已经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贴上的一刻。
四周忽然像更安静了。
林清禾也察觉到。
第一反应是想松开。
“对不起，我——”
沈予安却反手把她的手拢住。
“抓着。”
林清禾不动了。
“可是……”
“你不是怕吗？”
“嗯。”
“那抓着。”
黑暗里看不见彼此的脸。
有些平时很容易尴尬的事情，反而变得自然很多。
两个人慢慢往前。
沈予安的掌心其实也有点凉。
林清禾感觉到了。
“予安。”
“嗯？”
“你的手也很凉。”
“这里冷。”
“不是。”
“……”
沈予安沉默。
骗不过。
只好承认。
“我也有点怕。”
林清禾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那你还一直走前面？”
“我喜欢玩啊。”
“……”
“而且你比我怕。”
沈予安往前摸索了一步。
“顾你都来不及了，哪有空一直怕。”
话说完。
她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
林清禾却安静了。
心跳本来就因为鬼屋跳得很快。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
好像更乱了一点。
她握着沈予安的手。
没有说话。
前面忽然传来顾知夏的声音。
“诶——！”
紧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
林清禾瞬间抓紧。
沈予安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手下意识反握。
特别明显。
林清禾愣了一下。
过了两秒。
竟然小声笑了。
“你真的怕。”
沈予安：“……”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你刚刚抓我了。”
“没有。”
“有。”
“你感觉错。”
“沈予安。”
“干嘛？”
“你现在还在用力。”
“……”
沈予安默默松了一点。
林清禾终于真的笑出声。
前面的顾知夏听见。
“你们两个在后面干嘛？”
“鬼屋里面还聊得这么开心？”
沈予安没好气。
“你走你的。”
“哦——”
“顾知夏。”
“好好好。”
—————
全黑路的后半段开始出现很弱的红光。
广播里突然传来一阵电流声。
紧接着，是一道低沉的提示。
“警报启动。”
“请立即前往安全区域。”
顾知夏一下精神。
“追逐区来了。”
林清禾：“……”
她一点都不期待。
红灯忽然亮起。
前面的铁门“哐”一声打开。
走廊另一头同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
哗啦——
哗啦——
工作人员从暗处喊：
“往前！跟着箭头！”
四个人立刻加快脚步。
顾知夏走得飞快。
甚至还忍不住回头看。
“真的来了！”
周奕辰跟在旁边。
“你为什么这么兴奋？”
“刺激啊！”
“……”
林清禾却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们。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她根本不敢回头。
手心也开始出汗。
“予安——”
“我在。”
沈予安回头看她。
“跟我走。”
她原本握着林清禾的手。
可两个人拐过一个弯的时候，林清禾的手心一滑。
差一点松开。
沈予安几乎下意识收紧。
“别松。”
林清禾也立刻重新抓住她。
慌乱里根本没有时间注意。
她们的手指什么时候从简单地握在一起，变成一根一根嵌进彼此指间。
前面出现岔路。
顾知夏和周奕辰已经顺着左边的绿色箭头转进去。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破旧医生服、手里拖着铁链的演员从后方出现。
顾知夏居然还兴奋地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周奕辰：“你别提醒他！”
两个人很快消失在另一道门后。
沈予安本来想跟上。
可林清禾根本走不了那么快。
身后的“医生”越来越近。
右边墙上忽然亮起绿色标识。
【躲藏区】
下面是一排做成废弃医院器材柜样式的铁皮柜。
其中一格双门柜半开着。
沈予安几乎没多想。
“这边。”
她拉着林清禾快步过去。
两个人一起钻进去。
“砰。”
柜门被轻轻带上。
整个世界瞬间暗下来。
只剩一道很窄的暗红色光，从柜门的百叶缝里透进来。
地方比想象中还要小。
本来大概就是设计给两个人躲的。
可真正进去以后，还是几乎没有多余空间。
林清禾后背贴着柜壁。
沈予安就在她面前。
肩膀。
手臂。
膝盖。
稍微动一下都会碰到。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予安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抵在柜门上。
身体微微侧过去。
透过那一道狭窄的百叶缝往外看。
“嘘。”
林清禾点头。
根本不敢出声。
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停在附近。
哗啦——
一下。
很近。
像就在柜门外。
林清禾下意识屏住呼吸。
柜子里面太安静。
安静到每一口呼吸都显得很明显。
还有心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很快。
又很重。
林清禾甚至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还是沈予安的。
她本能地想让自己再往后退一点。
却已经没有地方。
只能抬起眼。
沈予安还侧着身，专注地透过缝隙观察外面。
暗红色的光偶尔从她侧脸扫过去。
眉头轻轻皱着。
明明自己也会怕。
刚才被追的时候心跳估计也没比她慢多少。
现在却一门心思只想着外面那个“鬼”什么时候走。
林清禾看了她好一会儿。
直到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然后才忽然发现。
她们的手还牵着。
而且早就不是刚开始的普通牵手。
十根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严严实实地扣在了一起。
指缝贴着指缝。
掌心也紧紧贴着。
林清禾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她低下眼。
其实柜子里太暗，什么都看不清。
可触感太清楚了。
清楚得她根本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不知道是谁先扣住的。
也不知道是在被追的时候，还是转弯的时候。
只是等她发现时——
已经这样了。
而且谁都没有松。
林清禾的心跳忽然变得更快。
快得甚至让她有些怀疑，沈予安会不会也听见。
外面的铁链又拖了一下。
沈予安手上立刻收紧。
十指跟着扣得更深了一点。
林清禾身体也跟着僵住。
这次她确定。
沈予安也没想松。
过了好一会儿。
外面的脚步稍微远了一点。
林清禾才很轻地开口。
“予安。”
沈予安没有回头。
还盯着外面。
“嗯？”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沈予安顿了一下。
“现在？”
“嗯。”
“问啊。”
林清禾手指轻轻收紧。
那道从摩天轮开始就一直没说完的话，终于重新回到嘴边。
“你跟奕辰最近……”
沈予安动作明显停了一瞬。
又是这句。
她终于侧过一点脸。
“最近怎么？”
林清禾看着她。
这次没有顾知夏。
没有突然晃动的摩天轮。
也没有其他人能听见。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沈予安第一反应就是周奕辰那件事。
她沉默了。
这个停顿落在林清禾眼里。
反而像某种答案。
心口又往下一沉。
“所以真的有？”
沈予安重新看向外面。
“有一点事。”
林清禾指尖收紧。
连扣在一起的手也跟着紧了一点。
“什么事？”
“不能说。”
“为什么？”
“不是我的事。”
林清禾愣了一下。
不是她的事？
那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沈予安。
脑子里那个猜了一整天的问题，反而更加乱。
如果不是予安的事情。
为什么周奕辰一直找她？
又为什么那天她突然问自己那么多？
林清禾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问出来。
“那你……”
沈予安回头。
“嗯？”
林清禾明显有些不自在。
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不是对奕辰……”
她停了停。
“有兴趣？”
沈予安整个人都愣住。
是真的愣。
连外面的鬼一时都顾不上看。
“我？”
林清禾没说话。
沈予安又确认一遍。
“周奕辰？”
“……”
“我对他有兴趣？”
林清禾耳朵已经开始发热。
“我只是问。”
“……”
沈予安盯着她。
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尴尬。
而是荒唐。
难怪。
难怪林清禾今天一直怪怪的。
难怪摩天轮上问了一半。
原来她一路想到这里去了。
沈予安差点笑出声。
又怕外面的演员听见。
只能压着声音。
“没有。”
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林清禾抬眼。
“真的？”
“真的。”
“可是你最近一直跟他——”
“那是因为……”
沈予安说到一半。
停住。
周奕辰告诉她和顾知夏，是因为信任她们。
他喜欢谁。
准备什么时候主动。
要不要说。
都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她没有资格替他把这件事告诉林清禾。
尤其林清禾就是当事人。
沈予安抿了一下唇。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清禾看着她。
“那是什么样？”
“不能说。”
“……”
“真的不是故意瞒你。”
沈予安声音放轻一点。
“这件事情不是我的。”
她想了一会儿。
才继续：
“至于周奕辰……”
“等他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
“你应该就会知道了。”
林清禾一怔。
“我会知道？”
沈予安：“……”
好像说多了一点。
林清禾马上抓住。
“为什么是我会知道？”
“我说大家。”
“你明明说我。”
“有吗？”
“有。”
“你听错。”
“沈予安。”
“嘘。”
沈予安非常自然地把食指放到唇边。
“外面有人。”
林清禾：“……”
明显是在转移话题。
可外面的脚步声确实又重新靠近。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一道影子从柜门前缓缓走过。
铁链在地上拖得刺耳。
林清禾本来应该重新紧张。
可不知道为什么。
和刚才比。
肩膀竟然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沈予安不喜欢周奕辰。
这个答案已经先一步盖过了“他们到底在瞒什么”。
沈予安很快察觉。
等外面的脚步远一些。
她侧头。
“你怎么突然不紧张了？”
林清禾一僵。
“有吗？”
“有。”
“没有。”
“你刚才整个肩膀都是硬的。”
“现在都松了。”
林清禾不讲话。
沈予安盯了她两秒。
一个新的问题忽然冒出来。
“所以……”
“你很在意我喜不喜欢他？”
林清禾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
柜门外突然“砰”一声。
一张惨白的脸毫无预兆地贴上百叶缝。
两个人同时僵住。
下一秒。
“啊——！”
林清禾整个人直接往沈予安怀里撞。
沈予安自己也被吓得差点叫出来。
条件反射伸手把人抱住。
“我靠！”
外面的演员还很敬业。
在柜门上敲了两下。
咚。
咚。
然后才拖着铁链慢慢离开。
柜子里面。
两个人一动不动。
沈予安心跳快得厉害。
林清禾整张脸还埋在她肩侧。
而她们另外那只手——
居然还扣在一起。
刚才被吓成那样，都没有松。
过了好几秒。
沈予安才小声问：
“……走了吗？”
林清禾闷在她肩边。
“我不知道。”
“我看看。”
“不要开。”
“我没开。”
沈予安忍不住笑。
自己明明也被吓得不轻。
“只是看。”
林清禾这才慢慢抬头。
然后两个人同时意识到。
现在的距离比刚才还近。
刚才为了躲那一下。
林清禾几乎整个被她圈在怀里。
柜子本来就窄。
这下连呼吸都近得过分。
林清禾耳朵瞬间红透。
下意识往后退。
后脑差点撞到柜壁。
沈予安赶紧伸手垫了一下。
“慢点。”
手掌刚好护在她脑后。
“你撞什么？”
“……”
“有没有撞到？”
“没有。”
“真的？”
“真的。”
林清禾已经不敢看她。
刚才那个问题也彻底回答不下去。
——为什么那么在意？
她自己知道答案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楚。
可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沈予安。
广播终于响起。
“追逐结束。”
“请玩家继续前进。”
沈予安重新透过缝隙看了一眼。
“走了。”
她准备推门。
手一动。
才发现另外一只还被林清禾牵着。
两个人都停住。
柜门缝隙的红光落下来一点。
这一次。
她们终于能勉强看见。
十指紧扣。
非常清楚。
林清禾低头。
耳朵更热。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终于想松开。
沈予安也低头看。
两个人安静两秒。
下一秒。
外面忽然又传来“哐”的一声巨响。
林清禾瞬间重新扣紧。
比刚才还紧。
沈予安：“……”
林清禾：“……”
空气一下变得非常微妙。
沈予安嘴角慢慢起来。
“不是要松？”
林清禾抿唇。
“我没说。”
“哦。”
“……”
“那抓着。”
她推开柜门。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走出去。
走了几步。
林清禾才小声问：
“现在还要牵吗？”
沈予安低头看她。
“你不怕了？”
林清禾看了一眼前面黑漆漆的走廊。
沉默。
然后很诚实：
“……怕。”
“那就牵着。”
“哦。”
谁都没有再提。
好像这样就真的只是因为鬼屋。
沈予安走在前面。
过了一会儿。
却又忽然停下。
回头。
“清禾。”
林清禾心里一紧。
以为她要继续问刚才那个问题。
“嗯？”
沈予安看着她。
沉默两秒。
最终只是说：
“我真的不喜欢周奕辰。”
林清禾愣住。
“所以别乱猜。”
说完。
沈予安转身继续走。
林清禾站在原地一秒。
随后被还牵着的手轻轻带了一下。
“走啊。”
“来了。”
她快走两步。
跟到沈予安旁边。
心里那块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压着的东西。
终于彻底松下来。
—————
后面的路依旧没放过她们。
一段楼梯刚走下去。
墙洞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林清禾又整个人往沈予安那边撞。
沈予安自己也被吓得心脏猛地一跳。
第一反应却还是往她前面挡。
“别看。”
林清禾几乎把脸埋到她肩后。
“它还在吗？”
沈予安回头看了一眼。
“没了。”
“真的？”
“真的。”
林清禾这才慢慢探出一点。
沈予安看她。
“你刚才问我问题的时候不是挺勇？”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比鬼好问。”
“……”
沈予安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没多久。
前面的顾知夏和周奕辰终于又出现。
顾知夏一看见她们。
“你们跑哪去了？”
“我跟奕辰等半天。”
沈予安指了一下后面。
“躲柜子。”
顾知夏眼睛一亮。
“好玩吗？”
林清禾：“不好玩。”
沈予安却点头。
“挺刺激。”
林清禾立刻看她。
“你刚才也被吓到了。”
“被吓到跟好玩冲突吗？”
“……”
果然无法理解。
顾知夏马上找到同类。
“对吧！”
“我就说鬼屋就是会怕才好玩。”
沈予安点头。
“完全不怕跟参观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同时看向周奕辰。
周奕辰：“……”
“我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段路里。
林清禾已经彻底放弃逞强。
有声音就往沈予安旁边靠。
有NPC出来就抓紧她。
更黑一点的地方，十指就又扣得更牢。
第一次还会不好意思。
现在已经顾不上了。
沈予安也没提醒。
她自己照样会被吓到。
有两次甚至跟林清禾一起缩了一下。
可每次反应过来以后。
第一句话永远都是：
“没事吧？”
“有没有撞到？”
“前面有台阶。”
“慢一点。”
到后来。
她自己怕不怕，好像真的成了第二件事。
出口终于出现的时候。
林清禾几乎觉得自己重获新生。
门一推开。
外面的灯光一下涌进来。
顾知夏第一个出去。
整个人还意犹未尽。
“这个真的好玩。”
林清禾站在门口。
完全不能理解。
“哪里好玩？”
“追逐那里啊。”
“我快被吓死。”
“所以才刺激。”
周奕辰站在旁边。
脸色从进去到出来都没什么变化。
顾知夏看他。
“你真的完全没感觉？”
“还好。”
“最后那个贴脸你都没动。”
“看到了。”
“然后？”
“知道是人。”
顾知夏叹气。
“你浪费门票。”
周奕辰：“？”
林清禾还在缓。
低头的时候才忽然发现。
她和沈予安的手还没有松。
而且一路出来。
依然是十指扣着。
灯光太亮。
这一次再也没有黑暗可以装作没看见。
她耳朵瞬间热起来。
手指动了一下。
沈予安也跟着低头。
两个人视线同时落在那双手上。
安静了一秒。
林清禾终于慢慢松开。
掌心分开的瞬间。
沈予安莫名觉得空了一下。
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没说什么。
顾知夏完全没发现。
反而一脸兴奋。
“要不要再来一次？”
林清禾几乎立刻：
“不要。”
非常坚决。
顾知夏又看沈予安。
“你呢？”
沈予安居然真的犹豫。
说实话。
她还挺想。
特别是刚才那个追逐区。
明知道都是演员，可就是因为会被吓到才觉得刺激。
顾知夏一眼看出来。
“你想。”
“有一点。”
林清禾马上转头。
“你还要进去？”
沈予安看她。
那副表情明显写着——
你认真的？
她又看了眼鬼屋入口。
再看看林清禾。
最后还是：
“算了。”
顾知夏：“为什么？”
“玩过了。”
“你刚才明明——”
沈予安往林清禾那边扬了下下巴。
“她不去。”
林清禾怔了一下。
顾知夏也愣。
“她不去你可以跟我去啊。”
“少一个人。”
沈予安随口说。
“没意思。”
周奕辰：“……”
顾知夏：“……”
林清禾则安静了。
沈予安已经往前走。
“找地方坐一下。”
“我渴死了。”
林清禾看着她背影。
过了一会儿。
才跟上。
其实刚才沈予安明明是想再玩的。
她看得出来。
可最后还是没有去。
好像今天一直都是这样。
过山车。
鬼屋。
连这种她自己喜欢的东西。
只要林清禾说一句不想。
沈予安就会很自然地停下来。
林清禾忽然想起摩天轮上那个让她难受了一路的猜测。
现在再想。
好像已经变得很远。
至少有一件事。
她终于确定了。
沈予安不喜欢周奕辰。
至于其他秘密……
等周奕辰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她就会知道。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依然很可疑。
但林清禾现在莫名没有那么着急了。
四个人在路边长椅坐了一会儿。
顾知夏还在复盘刚才的鬼屋。
“你们躲柜子那里发生什么了？”
沈予安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清禾也瞬间看过来。
两个人几乎同时：
“没什么。”
顾知夏：“……”
周奕辰没忍住笑。
“又来了。”
顾知夏指着她们。
“你们现在连说话都同步。”
林清禾耳朵有点热。
低头喝饮料。
沈予安倒比她自然一点。
只是脑子里忽然又闪过柜子里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所以，你很在意我喜不喜欢他？
林清禾没有回答。
沈予安侧头看了她一眼。
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没想明白的问题。
但今天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她没有继续问。
—————
从鬼屋出来以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整个乐园全部亮起灯。
远处的摩天轮一圈一圈转着。
和刚才在高处看见的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四个人休息了一会儿。
顾知夏忽然看了眼时间。
七点多。
她原本还在喝饮料。
下一秒就站起来。
“走。”
沈予安抬头。
“又去哪？”
“还有一个地方。”
“你今天到底安排多少？”
顾知夏笑得明显不正常。
“最后一个。”
沈予安眯起眼。
“真的？”
“真的。”
“我不信。”
“寿星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因为你很可疑。”
周奕辰也跟着站起来。
明显已经知道是什么。
却很识趣地没有说。
“走吧。”
沈予安又看向林清禾。
她手里那个从早上就一直带着的小纸袋，现在还在。
沈予安挑眉。
“你的晚点到底有多晚？”
林清禾马上知道她在说什么。
“还没到。”
“现在七点多。”
“我知道。”
“已经很晚。”
“不是这个晚。”
“……”
沈予安越来越好奇。
“所以什么时候？”
林清禾耳朵又开始红。
“回去再说。”
“又回去？”
“嗯。”
“为什么？”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沈予安：“……”
一个两个今天都喜欢卖关子。
顾知夏已经在前面催。
“快点啦！”
“再拖餐厅要——”
说到一半。
她猛地闭嘴。
沈予安立刻抓住。
“餐厅？”
顾知夏：“……”
“什么餐厅？”
“我没说。”
“你刚刚说了。”
“你听错。”
“林清禾。”
沈予安马上找证人。
“她是不是说餐厅？”
林清禾忍着笑。
“我没听见。”
沈予安看她。
“你现在也帮她？”
“没有。”
“你笑了。”
“……”
顾知夏直接跑。
“快走啦！”
四个人重新穿过晚上的人群。
顾知夏和周奕辰走在前面。
沈予安和林清禾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
两个人的手背不小心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一下。
林清禾却瞬间想起鬼屋里的黑暗。
狭小的柜子。
彼此贴得很近的呼吸。
还有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扣在一起的手。
十指相扣。
直到走出鬼屋才松开。
她下意识把手往旁边缩了一点。
沈予安也停了一瞬。
没说话。
再走几步。
沈予安忽然开口。
“清禾。”
“嗯？”
“刚才那个问题。”
林清禾心里一紧。
“什么？”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周奕辰？”
果然。
还是问了。
林清禾安静几秒。
“因为……”
“什么？”
她想起书店。
想起那些悄悄话。
也想起摩天轮上，自己一直偷偷观察对面的沈予安。
可这些都不是最真正的原因。
真正让她一直想的是——
她害怕答案是“喜欢”。
林清禾没有办法说。
最后只轻声回答：
“你最近太奇怪了。”
沈予安：“？”
“就这样？”
“嗯。”
“我哪里奇怪？”
“突然一直问我奕辰。”
“又总跟他讲悄悄话。”
“换成你不会乱想吗？”
沈予安认真想了想。
好像……
确实有一点。
“行吧。”
她接受。
走了两步。
又补一句：
“反正我不喜欢他。”
林清禾没忍住。
“你已经说第三次了。”
沈予安一愣。
“有吗？”
“有。”
“那怕你又忘。”
林清禾看着她的侧脸。
眼睛慢慢弯起来。
“不会忘。”
三个字说得很轻。
沈予安却莫名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
只“哦”了一声。
继续往前。
没多久。
前面的顾知夏终于停下。
“到了。”
沈予安抬头。
面前是一间亮着暖色灯光的园区餐厅。
门口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可顾知夏脸上的笑已经完全藏不住。
沈予安看看她。
再看周奕辰。
最后看向林清禾。
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
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你们又搞什么？”
顾知夏往旁边让开一步。
伸手推开门。
“进去就知道。”
沈予安站在原地两秒。
忽然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或者说——
太好的预感。
顾知夏已经在里面催。
“寿星。”
“生日还没过完呢。”
沈予安无奈地笑了一下。
还是走了进去。
林清禾跟在她身后。
手里的纸袋轻轻碰了一下腿侧。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真正想给予安的东西，
也还没有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