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十五
餐厅的门被顾知夏推开。
沈予安刚走进去，就停了一下。
其实里面并没有夸张到挂满气球或者彩带。
只是靠窗最里面的位置被提前留了出来。
桌边摆着几个很简单的生日装饰，暖黄色的小灯绕过一圈。
正中间放着一个还没点蜡烛的小蛋糕。
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牌子。
——十五岁生日快乐。
沈予安站在原地。
半天没说话。
顾知夏已经先一步走进去，转过身。
双手往两边一摊。
“Surprise。”
沈予安看她。
又看了一眼蛋糕。
“你不是早上已经Surprise过？”
“那个是第一部分。”
“还有第二部分？”
“当然。”
顾知夏说得理直气壮。
“十五岁诶。”
这句话听起来莫名有点耳熟。
沈予安挑眉。
“我妈咪教你的？”
顾知夏眼神飘了一下。
“什么？”
“她昨天也是这么说。”
“……”
周奕辰在旁边没忍住笑。
“你就承认吧。”
顾知夏立刻瞪他。
“谁让你讲话？”
“我还没讲什么。”
“你的表情已经讲了。”
沈予安看着她。
“所以真的是她？”
顾知夏还想装。
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她低头。
屏幕上跳出来：
【美女姨姨：到了吗？】
空气安静两秒。
沈予安：“……”
顾知夏非常缓慢地把手机翻过去。
“其实……”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
沈予安伸手。
“拿来。”
“干嘛？”
“我要看你们到底密谋多少。”
“**！”
“你跟我妈咪密谋我的生日，还跟我讲**？”
顾知夏抱紧手机。
“反正不行。”
沈予安正准备过去抢。
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直接变成视频邀请。
来电人——
美女姨姨。
周奕辰第一个转开脸笑。
林清禾也没忍住。
沈予安站在原地。
沉默了足足两秒。
“你真的这样备注？”
顾知夏：“……”
“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先接！”
顾知夏赶紧按下视频。
沈妈咪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里。
背景还是办公室。
看起来似乎刚从会议室回来。
她一看到镜头，第一句话就是：
“到啦？”
然后下一秒。
视线里出现自己的女儿。
沈妈咪笑了。
“哦。”
“被发现了。”
沈予安抱着手臂。
“妈咪。”
“嗯？”
“解释。”
“解释什么？”
“今天。”
沈妈咪一脸无辜。
“今天不是你生日？”
“……”
顾知夏在旁边小声：
“美女姨姨，暴露了。”
沈妈咪：“不是你自己暴露的吗？”
“……”
顾知夏受伤。
“我替你办事一整天。”
“怎么还怪我。”
沈妈咪笑得不行。
“行行行。”
“辛苦夏夏。”
沈予安终于抓到重点。
“所以真的是你安排？”
“严格来说。”
沈妈咪很认真。
“妈咪出钱。”
她指了一下顾知夏。
“夏夏出力。”
顾知夏马上接：
“美女姨姨投资，我负责执行。”
沈予安：“……”
周奕辰在旁边补一句。
“我们负责被叫来。”
林清禾笑着点头。
“差不多。”
沈妈咪从视频里看了一圈。
“玩得开心吗？”
顾知夏：“非常开心。”
周奕辰：“还行。”
林清禾：“很开心。”
沈妈咪最后看沈予安。
“寿星呢？”
沈予安靠着桌边。
想了一下。
“还不错。”
顾知夏立刻抗议。
“什么叫还不错？”
“我昨晚一点多还在做攻略！”
“你又不是为了我做。”
“当然是！”
“你自己也玩得最疯。”
“……”
沈妈咪笑着打断。
“她说还不错，已经很高评价了。”
“我女儿我知道。”
顾知夏这才勉强接受。
沈予安看向屏幕。
“所以你昨天叫我不要在家煮面，是因为这个？”
“对啊。”
沈妈咪理直气壮。
“妈咪虽然人不到——”
她顿了一下。
“钱要到。”
顾知夏马上举起手。
“美女姨姨威武。”
沈予安：“……”
她闭了闭眼。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什么样？”
“算了。”
她不想问。
问了大概更头疼。
服务员过来点上蜡烛。
十五这个数字很快亮起来。
餐厅里的灯没有完全关。
只是她们这一桌周围暗了一点。
顾知夏把手机架在桌边，让沈妈咪也能看见。
“来。”
“寿星坐这里。”
沈予安被按到中间。
她看着面前的蛋糕。
忽然有一点恍惚。
十五岁。
其实跟十四岁也没什么区别。
昨天晚上睡着。
今天早上醒来。
没有突然长高。
没有突然懂事。
也没有因为数字多了一岁，就一下变成什么完全不同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
身边坐着三个人。
屏幕另一头还有一个隔着很远也想参与的人。
这一刻还是让十五岁变得有一点不一样。
顾知夏已经开始唱生日歌。
声音很大。
周奕辰跟着。
林清禾也轻轻唱起来。
沈妈咪隔着屏幕一起。
沈予安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
唱到后面。
还是低头笑了。
“许愿。”
顾知夏说。
沈予安闭上眼。
她其实没想好要许什么。
成绩？
中考已经结束了。
高中？
大概也不会差太多。
画画？
羽毛球？
还有……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人。
妈咪。
知夏。
奕辰。
还有林清禾。
最后，她也没认真整理成一句完整的愿望。
只是很模糊地想——
希望以后也这样吧。
大家都在。
然后她睁开眼。
一口吹灭蜡烛。
顾知夏立刻问：
“许什么？”
“说出来还灵？”
“你真的信这个？”
“今天信。”
“……”
沈妈咪在屏幕那头笑。
“别问。”
“寿星愿望有**。”
顾知夏：“美女姨姨你怎么每次都站她那边？”
“因为那是我女儿。”
“好有道理。”
蛋糕切开。
顾知夏第一个盯上奶油上的水果。
周奕辰伸手把她的叉子挡住。
“还没分。”
“我就拿一颗。”
“你每次都说一颗。”
“今天寿星都没讲话。”
沈予安靠着椅背。
“我没意见。”
顾知夏立刻得意。
“听见没有？”
周奕辰收手。
“行。”
“宠着你。”
“谁要你宠？”
“……”
两个人又开始吵。
林清禾坐在沈予安旁边。
安静地把自己那一块蛋糕上的巧克力装饰挑出来。
然后很自然地放到自己的盘子里。
沈予安看见。
“你干嘛？”
“你不是不吃巧克力？”
“这个又不多。”
“那你吃？”
沈予安顿了一下。
“……还是算了。”
林清禾笑。
“所以给我。”
说完就低头继续吃。
非常自然。
沈予安看了她一会儿。
也没说什么。
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屏幕里的沈妈咪正好看见。
视线在两个人之间停了短短一瞬。
倒没想什么。
只是笑着问：
“清禾，今天予安有没有欺负你？”
林清禾一愣。
沈予安先开口。
“为什么问她？”
“因为她看起来最老实。”
顾知夏：“那我呢？”
沈妈咪：“你？”
“……”
“美女姨姨你不要停顿那么久。”
周奕辰低头笑。
林清禾也弯起眼睛。
“没有。”
她看了一眼沈予安。
“她今天挺好的。”
沈予安挑眉。
“只是今天？”
林清禾非常认真地想。
“平时也……”
停了一下。
“还可以。”
“……”
这次换沈予安看她。
林清禾低头吃蛋糕。
嘴角却偷偷翘了一点。
沈予安明知道她是故意的。
还是被气笑。
“很好。”
“今天先不跟你计较。”
“因为生日？”
“因为我心情好。”
林清禾抬眼。
“那就好。”
很普通三个字。
沈予安却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觉得她像是真的很在意自己今天开不开心。
—————
视频没有打太久。
沈妈咪那边还有工作。
临挂之前，她又单独叫了一声。
“予安。”
沈予安抬头。
“嗯？”
“十五岁了。”
“知道。”
“别嫌妈咪啰嗦。”
“还没嫌。”
“那我赶紧说。”
沈妈咪看着她。
脸上的笑稍微淡了一点，变得认真。
“希望你健康。”
“开心。”
“做自己喜欢的事。”
“有什么事情，也不要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
沈予安安静了一下。
最后点头。
“知道了。”
沈妈咪笑。
“生日快乐。”
“谢谢妈咪。”
“过两天礼物到了记得拆。”
“嗯。”
“夏夏。”
顾知夏马上凑过去。
“到！”
“今天送她回去。”
“收到。”
沈予安：“我自己能回。”
沈妈咪：“没问你。”
“……”
顾知夏笑得特别开心。
“美女姨姨放心。”
视频挂断。
桌边安静了一秒。
顾知夏立刻模仿刚才的语气。
“没问你。”
沈予安拿起纸巾就丢过去。
“闭嘴。”
“哈哈哈哈哈哈。”
生日饭吃得不算很久。
几个人在乐园里待了一整天，其实都已经有点累。
尤其林清禾。
鬼屋出来以后精神一松，现在坐久了，明显开始犯困。
沈予安看了她两次。
“困了？”
林清禾摇头。
“没有。”
“你眼睛快闭了。”
“真的没有。”
“那你刚才在干嘛？”
“眨眼。”
“……”
沈予安看她。
“你眨一次眼需要三秒？”
林清禾自己都没忍住笑。
“有那么久吗？”
“有。”
顾知夏正在收拾东西。
听见以后回头。
“清禾你真的累了？”
“有一点。”
“那我们回？”
林清禾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八点多。
“可以。”
周奕辰也没意见。
“走吧。”
顾知夏刚准备拿包。
突然想起什么。
“等下。”
她转身跑去柜台。
没多久，手上多了一个纸袋。
回来以后直接塞给沈予安。
“我的。”
沈予安接住。
“什么？”
“生日礼物。”
“现在才给？”
“你今天不是一直在玩？”
“早上不能给？”
“仪式感。”
沈予安低头拆开一点。
里面是一件她之前随口提过的运动护腕，还有几包她喜欢的糖。
“你什么时候买的？”
“秘密。”
“多少钱？”
顾知夏马上警惕。
“礼物不问价钱。”
“我就问。”
“不准。”
“哦。”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没什么。”
“……”
周奕辰也把自己的礼物递过来。
不大。
包装很简单。
沈予安看他。
“你也有？”
“我空手来是不是不太好？”
“没关系啊。”
“那我拿回去。”
沈予安立刻收下。
“送了不能拿。”
周奕辰笑。
“里面是球拍吸汗带。”
“之前看到你那个快烂了。”
沈予安：“……”
“什么叫快烂？”
“就是快烂。”
“那叫用旧。”
“行。”
“用旧。”
沈予安笑了一下。
“谢了。”
“生日快乐。”
“嗯。”
“谢谢。”
剩下最后一个。
沈予安的视线几乎自然地落到林清禾手上。
那个纸袋从早上开始。
跟了一整天。
林清禾显然也知道她在看。
耳朵慢慢开始热。
顾知夏马上发现。
“哦——”
“神秘礼物终于要出现了？”
林清禾：“……”
沈予安反而笑。
“你看。”
“不是我一个人好奇。”
林清禾看了看几个人。
最后还是把纸袋拿起来。
递给沈予安。
“给你。”
沈予安接过。
重量很轻。
“现在可以拆？”
林清禾立刻：
“不可以。”
顾知夏：“？”
沈予安一点都不意外。
“我就知道。”
周奕辰也笑。
“为什么她的礼物还有规则？”
林清禾耳朵更红。
“就是……”
“回家再拆。”
沈予安看着她。
“为什么？”
“你回去看就知道了。”
“里面有炸弹？”
“……”
“沈予安。”
“好。”
她收住。
“我回去再拆。”
林清禾明显松了一口气。
又补了一句。
“自己看。”
沈予安挑眉。
“不能告诉他们？”
“不是。”
“那为什么自己看？”
“……”
林清禾被问到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干脆转头。
“反正就是自己看。”
顾知夏在旁边已经开始笑。
“清禾现在越来越会治她了。”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纸袋。
没有继续逗。
“行。”
“听你的。”
—————
出了乐园以后，四个人在入口附近分开。
周奕辰跟他们方向不同，先叫车走了。
顾知夏本来坚持要执行沈妈咪的任务。
“我送你回家。”
沈予安：“你家明明反方向。”
“美女姨姨交代。”
“我妈咪不知道你家在哪？”
“……”
顾知夏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林清禾在旁边说：
“我跟予安有一段顺路。”
顾知夏马上：
“那你陪她。”
沈予安：“为什么一定要有人陪？”
顾知夏已经开始后退。
“这是组织安排。”
“我先走了。”
“生日快乐！”
没等沈予安说话。
她转身就跑。
“顾知夏！”
“明天再说！”
人很快钻进人群。
沈予安站在原地。
“……”
林清禾没忍住笑。
“她跑得很快。”
“怕我算账。”
“你真的会算？”
“不会。”
“那她怕什么？”
“心虚。”
两个人一起往车站方向走。
晚上的风比白天舒服很多。
游乐园的灯光还在身后亮着。
远远还能看见摩天轮。
林清禾走了一会儿。
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予安跟着停。
“怎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林清禾笑了一下。
“看摩天轮。”
沈予安也回头。
“今天还没坐够？”
“不是。”
林清禾看着那一圈缓慢转动的灯。
脑子里却闪过下午那一幕。
她坐在周奕辰旁边。
沈予安坐在对面。
自己一直误会她在看别人。
现在再回想。
竟然有一点想笑。
“你笑什么？”
沈予安果然又问。
林清禾摇头。
“想起一件很傻的事。”
“什么？”
“不能说。”
“……”
“今天你们是不是集体针对寿星？”
“没有。”
“那一个两个都不能说。”
林清禾看她。
“你不也有不能说的？”
沈予安瞬间被堵住。
周奕辰。
行。
这个确实没法反驳。
“扯平？”
林清禾问。
沈予安想了想。
“勉强。”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到林清禾该上车的位置时。
她脚步慢下来。
“我到了。”
“嗯。”
沈予安手里还拿着她给的纸袋。
林清禾看了一眼。
像是不太放心。
“你回家再拆。”
沈予安：“第四次了。”
“有吗？”
“有。”
“那你记得。”
“我记性没那么差。”
林清禾轻轻点头。
车还没来。
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
一时间反而安静下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过山车。
摩天轮。
鬼屋。
柜子里那段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
还有那双一直到走出鬼屋才终于松开的手。
谁都没有主动提。
可两个人显然都没忘。
林清禾低头看鞋尖。
过了一会儿。
轻声叫她：
“予安。”
“嗯？”
“生日快乐。”
沈予安一愣。
“你今天说几次了？”
“消息一次。”
“见面一次。”
林清禾认真算。
“现在第三次。”
“为什么还要说？”
她抬眼。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安静。
“因为今天快结束了。”
沈予安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
原本想随口开个玩笑。
最后却没说。
只是弯了一下眼睛。
“嗯。”
“谢谢。”
车很快来了。
林清禾上车之前又回头。
“回去记得看。”
沈予安晃了一下手里的纸袋。
“知道了。”
车门关上。
沈予安站在原地，看着车离开。
直到车尾的灯消失在前面的路口。
她低头。
看着那个纸袋。
突然真的有点迫不及待想知道。
到底什么东西。
需要林清禾提醒她整整四次。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门一关。
屋里重新恢复成她最熟悉的安静。
沈予安先把顾知夏和周奕辰的礼物放到桌上。
然后洗澡。
吹头发。
换上睡衣。
整个过程里。
那个小纸袋一直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她每经过一次。
都会看一眼。
最后实在忍不住。
头发都还没完全干。
就拉开椅子坐下。
纸袋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很夸张的东西。
一个不大的布面速写本。
深墨蓝色。
封面没有任何图案。
只有很细的布纹。
拿在手里质感很好。
旁边是一支自动铅笔。
沈予安一眼就认出来。
是自己平时最常用的型号。
她动作停了一下。
把笔拿起来。
看了看。
没有错。
就是那支。
甚至连笔芯粗细都一样。
沈予安忽然想起。
林清禾有时候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
她换笔。
削橡皮。
或者随手把东西放桌上。
林清禾从来没问过她用什么。
她以为她根本不会注意。
结果——
都记得。
纸袋底下还有几颗糖。
熟悉的包装。
海盐糖。
沈予安笑了一下。
“还真的什么都记。”
她把糖拿出来。
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卡片。
动作终于慢下来。
原来这才是她一直不让自己当面拆的原因。
沈予安靠在椅背上。
把卡片打开。
字写得很整齐。
是林清禾一贯的字。
——
沈予安：
十五岁生日快乐。
希望你以后还是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画想画的东西，去想去的地方，也不要总是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
认识你以后，好像很多原本很普通的日子，也变得比以前有意思了一点。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以后还有很多段路，我们都能刚好一起走。
生日快乐。
——林清禾
——
房间很安静。
沈予安看完以后，没有马上把卡片放下来。
她从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最后视线停在其中一句。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以后还有很多段路，我们都能刚好一起走。
她看了很久。
其实这句话也没有什么很夸张的。
没有什么“永远”。
没有什么一定要在一起。
甚至还用了一个很轻的——
如果可以的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
沈予安就是觉得。
这句话特别像林清禾。
总是很轻。
很克制。
不会要求别人。
连想和一个人继续走下去，都说得像是一句商量。
她用拇指轻轻压了一下卡片边缘。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早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礼堂外。
那句很轻的——
同学，不好意思。
后来坐到旁边。
一起看书。
寒假。
山上的日出。
生病时握住她的一根手指。
操场上一起跑。
毕业照。
今天的过山车。
摩天轮。
鬼屋。
还有黑暗里，那双一直握着她的手。
原来已经有这么多了。
沈予安忽然发现。
林清禾说的不是“以后要一起走很多路”。
她说的是——
希望。
可她却莫名觉得。
自己好像也希望。
她把卡片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很小心地夹进速写本封面内侧。
新本子的纸很干净。
第一页一片空白。
沈予安拿起那支自动铅笔。
本来只是想试试纸。
画两条线。
看看手感。
笔尖落下。
第一笔。
第二笔。
一开始只是很随意的轮廓。
她甚至没有想好画什么。
直到线条慢慢出现。
额头。
鼻梁。
眼镜。
长发。
沈予安动作停了一下。
“……”
又来了。
明明什么都没想。
画出来还是那个人。
她低头看着纸。
想了两秒。
算了。
都画到这里了。
继续。
于是原本只是“试纸”的几条线，慢慢变得完整。
她画的是今天下午的林清禾。
不是校服。
也不是毕业照。
是她今天穿着浅杏色上衣，站在乐园里回头看她的样子。
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
金丝圆框眼镜。
眼睛轻轻弯着。
背景没有画得太细。
只在后面留下几笔模糊的灯光和远处摩天轮的轮廓。
沈予安画人物向来喜欢先画眼睛。
这一次也一样。
可真正画下去以后。
很多细节几乎不需要想。
她知道林清禾笑的时候，眼尾会怎么弯。
知道眼镜架在鼻梁上的位置。
知道她抿着嘴不好意思的时候是什么样。
甚至知道风吹过来时。
哪一边的头发会比较容易落到镜框旁边。
等她停笔。
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
沈予安靠回椅背。
看着第一页。
安静很久。
“……挺适合练人物的。”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新本子。
新纸。
画熟悉的人。
方便试手感。
没问题。
只是看了一会儿。
她又觉得。
如果以后继续在这个本子里画别的。
第一张被压在后面。
好像有点可惜。
沈予安盯着装订边。
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从抽屉里拿出小刀和尺。
沿着第一页最里面。
一点一点划开。
动作很慢。
生怕弄坏。
纸被完整取下来。
她拿在手里。
看了看。
然后起身。
走到房间另一边的照片墙前。
墙上已经有不少东西。
小时候的照片。
和妈妈的。
和顾知夏的。
羽毛球比赛。
一些自己喜欢的随拍。
还有不久前才放上去的毕业照。
其中一张。
是她和林清禾两个人的。
林清禾看着镜头笑。
她却刚好侧着脸，在看林清禾。
沈予安站在那张照片前。
停了几秒。
然后把手里的画放到旁边。
调整一下位置。
觉得太靠左。
又挪一点。
最后夹好。
画里的林清禾和照片里的林清禾，就这样并排留在墙上。
一个在笑。
一个也在笑。
沈予安退后两步。
抱着手臂看了很久。
然后非常认真地给自己得出结论。
“……这样好看一点。”
手机就在这时候亮了。
林清禾。
【到家了吗？】
沈予安低头。
【到了。】
对面很快：
【礼物看了吗？】
沈予安看了一眼桌上的新速写本。
又抬头看照片墙。
【看了。】
林清禾隔了一会儿才问：
【喜欢吗？】
沈予安没有马上回。
她重新走到桌边。
摸了一下深墨蓝色的布面封皮。
又拿起那支跟自己平时用的一模一样的自动铅笔。
最后看向夹在里面的卡片。
然后才打字。
【很喜欢。】
想了想。
又补一句。
【谢谢你。】
林清禾：
【喜欢就好。】
沈予安原本准备放下手机。
对面又跳出来一条。
【十五岁第一天开心吗？】
她愣了一下。
今天其实发生了很多。
被过山车甩。
摩天轮上莫名其妙生气。
鬼屋里被吓。
被人追。
躲进柜子。
还被顾知夏笑了一整天。
怎么看都不像特别平静的生日。
可她坐在桌前。
看着那个新速写本。
最后回：
【开心。】
林清禾：
【那就好。】
过了几秒。
【晚安，予安。】
沈予安：
【晚安。】
手机暗下去。
房间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却没有像以前很多个夜晚那样，觉得屋子特别安静。
沈予安抬头。
照片墙上。
今天刚多出来一幅画。
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到卡片里的那句话。
——希望以后还有很多段路，我们都能刚好一起走。
十五岁刚刚开始。
以后有多远。
谁都不知道。
可至少现在。
她好像已经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