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赴考
毕业照拍完以后，六月来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快。
好像只是把五月最后一页日历翻过去，教室里的空气就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终于从两位数一点一点往下掉。
十。
九。
八。
再后来，连顾知夏都不怎么盯着它喊了。
真正靠近的时候，反而没什么人有空每天感慨。
桌上的练习卷越来越薄。
老师讲新东西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时候只是站在讲台上，把那些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再说一遍。
“审题。”
“会的先拿。”
“别卡一道题。”
“答题卡记得检查。”
“时间自己分配好。”
每个老师离开以前，似乎都会加上一句。
“考试加油。”
最开始大家还会齐声回答。
后来听得多了，只剩稀稀拉拉的：
“知道了——”
“谢谢老师——”
可等老师真的转身走出去以后，教室又会短暂地安静几秒。
大家都知道。
这些课，已经在一节一节变成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初中语文课。
最后一次外语课。
最后一次坐在这个教室里听老师讲题。
甚至连以前总觉得很烦的下课铃，突然都变得有点不一样。
顾知夏是在收桌肚的时候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
她从里面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半包纸巾、两支没水的笔、一张上学期的小测卷，还有一颗早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吃的糖。
周奕辰看得沉默。
“你桌子里为什么像考古现场？”
顾知夏拿着那颗糖。
“我也不知道。”
沈予安从后面看了一眼。
“扔了。”
“万一还能吃？”
“你试。”
“……”
顾知夏很有原则地把它丢进垃圾桶。
林清禾也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的桌肚当然干净得多。
书按科目叠好，资料一份一份收进文件夹。
只是收着收着，她从一本练习册里抽出了一张照片。
五月底拍的。
四个人站在一起。
顾知夏笑得最明显。
周奕辰举着手。
沈予安的“耶”比得十分敷衍。
她自己站在旁边，肩膀刚好挨着沈予安。
林清禾看了一会儿。
又把照片放回去。
沈予安正好看见。
“你什么时候洗出来的？”
“前几天。”
“怎么不说？”
“就洗了几张。”
“我的呢？”
林清禾抬头。
“你要？”
沈予安原本只是随口问。
听见她这么说，反而顿了一下。
“……要啊。”
“哦。”
林清禾重新低下头。
嘴角轻轻弯了一点。
“那等考完给你。”
沈予安看她。
“为什么不能现在？”
“怕你弄丢。”
“我有那么夸张？”
前面的顾知夏立刻回头。
“有。”
沈予安：“……”
周奕辰也很不给面子。
“确实。”
“你们两个闭嘴。”
教室里很快又响起笑声。
像之前无数个普通的课间一样。
只是这一次，四个人都没有说——
以后还能不能这样坐在一起。
好像谁先说出口，时间就真的会快一点。
—————
正式考试前一天，学校没有再排满课程。
班主任把准考证和最后的安排一份份发下来。
“今晚早点睡。”
“东西检查好。”
“身份证明、准考证、文具，一个都不要漏。”
“尤其别熬夜临时抱佛脚。”
说到这里，她很有针对性地扫了一眼全班。
底下有人笑。
顾知夏拿到准考证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名字。
第二件事检查考场。
第三件事又把名字看了一遍。
周奕辰终于忍不住。
“你名字会变？”
“我确认一下。”
“确认三次？”
“保险。”
林清禾坐在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准考证。
沈予安侧过脸。
“你看几遍了？”
林清禾动作停住。
“……两遍。”
“还行。”
“什么还行？”
“比以前少。”
林清禾看她。
“你最近真的很喜欢监督我。”
“有用就行。”
“那你自己的东西都带齐了吗？”
沈予安随手拍了拍桌上的透明文件袋。
“准考证。”
“笔。”
“橡皮。”
“尺。”
她停了一下。
“还有糖。”
林清禾低头看。
果然看见里面塞了两颗海盐糖。
“考试也带？”
“又不一定吃。”
“那为什么放？”
“安心。”
林清禾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沈予安看她。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越来越会学这句了。”
“跟你学的。”
“明明是你先说。”
两个人还在争。
班主任已经走到讲台前。
最后一次确认大家的考试安排以后，她没有马上让他们离开。
教室安静下来。
班主任看着底下一张张脸。
停了一会儿，才说：
“其实该讲的，这几个月都讲完了。”
“明天进去以后，别想排名，别想别人做到哪里。”
“就做自己的卷子。”
“能走到这里，你们已经准备很久了。”
“正常发挥就好。”
这一次，没有人插话。
窗外的蝉声已经很明显。
风扇在头顶转。
一张不知道谁没压好的练习纸被风吹落到地上。
班主任笑了一下。
“行了。”
“回去吧。”
“明天考试加油。”
教室里静了半秒。
随后不知道谁先说了一句：
“老师也加油。”
全班一下笑了。
班主任也被逗笑。
“我加什么油？”
顾知夏在人群里补了一句。
“等我们的好消息。”
班主任看着他们。
最后点头。
“好。”
“等你们好消息。”
那天下午离开教室的时候，没有人正式说“再见”。
因为第二天还会见。
至少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
考试第一天早上。
校门口比平时热闹得多。
家长。
老师。
学生。
路边停着一排车。
有人一路低头背东西，有人明明已经进校门了，又突然转身找父母拿忘记的水。
顾知夏远远就看见沈予安。
“沈予安！”
沈予安回头。
“你叫那么大声干嘛？”
顾知夏快步跑过来。
“我紧张。”
“紧张跟大声有什么关系？”
“讲话可以排解压力。”
沈予安上下看她一眼。
“东西带了吗？”
“带了。”
“准考证？”
“带了。”
“笔？”
“带了。”
“身份证明？”
“……”
顾知夏脸色一变。
沈予安也跟着停住。
“不会吧？”
顾知夏猛地拉开书包。
翻了两秒。
最后从最里面抽出来。
“在这里。”
沈予安闭了闭眼。
“你差点把我也弄紧张。”
顾知夏松了一口气。
“刺激。”
“你再刺激一点直接回家拿。”
周奕辰正好从后面过来。
“她又怎么了？”
“差点把自己吓死。”
顾知夏：“你不要乱讲。”
“我只是一下没摸到。”
三个人还在说话。
沈予安却忽然往旁边看了一眼。
林清禾刚从另一边走过来。
她今天把长发扎得很整齐，金丝圆框眼镜后面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一些。
手里还抓着自己的透明文件袋。
沈予安等她走近。
第一句就是：
“检查几遍了？”
林清禾：“……”
周奕辰笑了一声。
顾知夏则完全没听懂。
“什么几遍？”
林清禾有些无奈。
“她说准考证。”
“哦。”
顾知夏马上理解。
“那你几遍？”
林清禾老实回答。
“三遍。”
沈予安看着她。
“昨天不是两遍？”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真的要考。”
沈予安没忍住笑。
“行。”
“最后一遍。”
林清禾看她。
“你呢？”
“什么？”
“你不紧张？”
沈予安想了一下。
“有一点吧。”
这倒让林清禾有些意外。
“你也会？”
“我又不是去散步。”
“……”
林清禾笑了。
四个人一起往考场区域走。
到了需要分开的地方，各自的考场方向不同。
顾知夏抱着文件袋，突然有点不舍得动。
“等一下。”
三个人一起看她。
“怎么？”
顾知夏深吸一口气。
“我们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周奕辰：“说什么？”
“类似——”
她想了半天。
“旗开得胜？”
沈予安：“太正式。”
“金榜题名？”
“更正式。”
“那你说。”
沈予安想都没想。
“考完吃饭。”
顾知夏安静两秒。
“这个好。”
周奕辰笑。
“行。”
“最后一科结束，校门口见。”
“谁先出来谁等。”
顾知夏伸出手。
“那加油？”
周奕辰看着她伸在半空的手。
“你要干嘛？”
“四个人叠手啊。”
“很幼稚。”
嘴上这么说。
他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顾知夏马上看向后面。
“你们两个。”
林清禾笑着伸手。
最后只剩沈予安。
她看了三个人一眼。
“真的要？”
顾知夏：“快点。”
沈予安叹了口气。
把手搭上去。
四只手短暂地叠在一起。
顾知夏很有气势。
“中考——”
沈予安已经猜到她要干嘛。
“你敢在这里喊我就走。”
“……”
顾知夏硬生生把后半句憋回去。
周奕辰笑得不行。
“行了。”
“加油。”
“加油。”
几只手很快散开。
大家各自往自己的考场走。
林清禾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予安。”
沈予安也正准备走。
“嗯？”
“加油。”
周围明明到处都是人。
也到处都是一样的“加油”。
可沈予安还是停了一下。
然后朝她笑。
“你也是。”
她想起什么，又补一句。
“最后别检查太多遍。”
林清禾：“……”
刚才那点认真瞬间没了。
“知道了。”
沈予安这才转身。
走进另一边的人群。
—————
真正坐进考场以后，时间反而变得简单。
发卷。
写名字。
答题。
铃响。
交卷。
走出考场。
然后准备下一科。
那些曾经被他们反复讨论、担心、计算过的东西，到真正发生的时候，不过被压缩成了几天。
顾知夏第一天考完出来还试图对答案。
第二天就被沈予安强行阻止。
“考完的别管。”
“我就想确认一道。”
“确认了能改？”
“不能。”
“那你确认什么？”
“……”
顾知夏想了想。
“有道理。”
周奕辰在旁边评价。
“你居然听进去了。”
“我一直都很听劝。”
三个人一起看她。
“你们什么意思？”
林清禾还是会习惯性回想答案。
只是每次刚准备说“我那题是不是——”
沈予安就会看她一眼。
后来甚至不需要讲话。
林清禾自己先停。
“知道了。”
沈予安满意。
“很好。”
“你现在真的很像老师。”
“林老师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潜移默化。”
考试的几天就这样过去。
没有谁觉得自己每一科都完美。
也没有谁真的像考试前说的那样完全不紧张。
有一道题写不出来时会烦。
走出考场以后会突然想起一个答案。
晚上躺下也会短暂怀疑自己是不是填错了什么。
可第二天早上，四个人还是会在学校附近碰到。
有人递水。
有人抱怨天气热。
有人说今天结束一定要去吃东西。
然后再各自走进考场。
像陪着彼此走过最后一段他们必须独自完成的路。
直到最后一天。
最后一科。
最后十五分钟。
考场里已经能听见有人翻卷子的声音。
林清禾检查完最后一面。
笔尖停在答题卡上方。
她下意识又准备从第一题重新看。
可手刚动。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别检查太多遍。
林清禾愣了一下。
最后只是把自己不确定的两处重新确认。
然后放下笔。
窗外阳光很亮。
风吹过树叶。
考场前面的时钟，一格一格往前。
最后。
铃声响了。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那一瞬间。
林清禾没有马上动。
周围也安静得有些奇怪。
好像所有人都用了几秒才真正听懂那句话。
结束了。
不是今天结束。
也不是这一科结束。
是他们准备了很久的中考。
结束了。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走廊外已经隐隐有声音传来。
等答题卡全部收走，有人第一个冲出教室。
很快。
整层楼像忽然活过来。
“结束了——”
“终于考完了！”
“晚上出去！”
“我手机呢！”
有人欢呼。
有人抱住旁边的人。
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站在走廊上看着外面。
林清禾收好自己的东西。
走出考场时，被那阵热闹撞得有一点恍惚。
原来真的结束了。
她顺着人群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半，听见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清禾——”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顾知夏从另一边跑过来。
脸上的笑几乎压不住。
“我自由了！”
林清禾也笑起来。
“这么开心？”
“当然。”
“我现在看到练习卷都想哭。”
周奕辰就在她后面。
“你昨天晚上还在看。”
“昨天是昨天。”
顾知夏转头。
“今天开始，我和学习暂时分手。”
周奕辰：“它同意了吗？”
“关它什么事？”
林清禾笑着往他们后面看了一眼。
“予安呢？”
顾知夏也回头。
“还没出来？”
“她那个考场好像远一点。”
三个人站在校门附近等。
周围全是刚考完的学生。
没多久。
沈予安从人群里出来。
高马尾因为一整天有些松了，手里拎着透明文件袋，走得倒还是不紧不慢。
顾知夏远远就开始挥手。
“沈予安！”
沈予安看见他们。
脚步明显快了一点。
走近以后，第一句话却是：
“这么大声。”
顾知夏根本不理。
“考完了！”
“我知道。”
“你不开心？”
“开心啊。”
“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激动？”
沈予安想了想。
忽然抬起双手。
非常敷衍地挥了一下。
“耶。”
“……”
顾知夏一脸嫌弃。
“算了。”
周奕辰已经笑了。
林清禾也低头笑。
沈予安走到她旁边。
“最后检查几遍？”
林清禾马上知道她在问什么。
“正常次数。”
“多少？”
“两遍。”
沈予安点头。
“不错。”
林清禾看她。
“谢谢沈老师。”
“客气。”
几个人又一起笑起来。
笑完以后，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安静了一下。
四个人一起站在学校门口。
身后还是那座每天都会来的学校。
熟悉的门。
熟悉的保安亭。
熟悉的教学楼。
他们已经从这里进进出出很多次。
明明今天也只是像往常一样走出来。
顾知夏却忽然问：
“所以……”
“我们现在算毕业了吗？”
周奕辰想了一下。
“理论上？”
“什么叫理论上？”
沈予安：“至少明天不用回来上课。”
顾知夏本来还有一点奇怪的情绪。
听完马上笑了。
“这个确实值得庆祝。”
她往前走一步。
“吃东西。”
周奕辰：“你刚考完第一件事就是吃？”
“人生大事结束了，不应该庆祝？”
“应该。”
林清禾看向沈予安。
“去吗？”
沈予安看她。
“不是早上就说好了？”
“考完吃饭。”
林清禾笑了一下。
“对哦。”
四个人就这么顺着人群往外走。
没有谁特意站在校门前回头很久。
也没有抱在一起哭。
顾知夏还在讨论等一下吃什么。
周奕辰说她什么都想吃。
沈予安嫌天气太热。
林清禾走在旁边，偶尔被他们逗笑。
他们只是像过去无数次放学一样，
一起离开学校。
那时候的他们都觉得，
就算初中结束了，也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见面。
反正已经写过一样的升学意向。
反正还可以发消息。
反正暑假也可以约出来。
反正以后，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所以谁也没有急着把这一刻记得特别清楚。
他们只是一起往前走。
走进六月很亮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