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帮忙
中考结束后的第三天，顾知夏在四个人的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
前面几条都是贴图。
最后才终于出现一句有用的。
【明天出去。】
周奕辰很快回复。
【去哪？】
【不知道。】
【那你出去什么？】
【先出去再说。】
沈予安隔了几分钟才出现。
【很有计划。】
顾知夏：
【谢谢。】
【下午两点。】
【谁不来谁请喝的。】
林清禾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我下午四点多要去档口帮忙。】
顾知夏：
【那你四点多再走。】
【两小时也是见面。】
林清禾：
【好。】
最后一个回复的是沈予安。
【行。】
中考结束以后，好像所有人的时间忽然都空了下来。
不用再计算明天考什么。
不用回家以后先翻哪一本练习册。
甚至早上睁开眼，都不需要马上想今天几点到学校。
最开始那两天还有些不习惯。
第三天以后，顾知夏已经彻底适应。
她甚至在群里宣布：
【暑假正式开始。】
周奕辰提醒她：
【成绩还没出。】
顾知夏：
【你能不能不要破坏气氛？】
那天下午四个人最后约在附近的商场。
没有特别安排。
先吃东西，又去书店转了一圈。
顾知夏本来信誓旦旦说自己中考以后至少一个月不会再碰任何学习用品，结果进了文具区，还是站在那里挑了十分钟的笔。
沈予安靠在旁边。
“你不是和学习暂时分手？”
顾知夏拿着两支笔比较。
“笔又不是学习。”
“那是什么？”
“生活用品。”
“……”
周奕辰站在另一边笑。
林清禾则认真看着一排新的笔记本。
沈予安看见她手里拿了一本。
“你也要买？”
“嗯。”
“中考才结束。”
“又不是买了马上写。”
“那你买来干嘛？”
林清禾低头翻了一页。
“看到好看。”
沈予安沉默两秒。
“你跟顾知夏其实差不多。”
顾知夏立刻转过来。
“不要拉我下水。”
“你已经在水里了。”
“……”
几个人又笑起来。
这几天好像一直这样。
没有考试以后，连吵架都轻松了很多。
下午快四点半的时候，林清禾看了一眼时间。
“我差不多要走了。”
顾知夏正在喝东西。
“这么快？”
“我妈刚刚问我到哪里了。”
“今晚很忙？”
“应该有一点。”
林清禾把手机收起来。
“我早点过去。”
周奕辰也跟着看了一眼时间。
“要不要送你去？”
林清禾摇头。
“不用。”
“又不远。”
“你们继续吧。”
她站起来背好包。
周奕辰没再坚持。
“那到了说一声。”
“嗯。”
顾知夏挥手。
“晚上群里见。”
“好。”
林清禾最后看向沈予安。
“我走了。”
沈予安抬眼。
“嗯。”
停了一下，又补。
“路上慢点。”
“知道。”
林清禾笑了一下。
转身往外走。
沈予安的视线很自然地跟了两秒。
直到那道身影拐过前面的转角，她才收回来。
周奕辰坐在对面。
也刚好把目光收回。
顾知夏正在低头吸饮料，完全没注意。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没人马上说下一步去哪。
顾知夏率先问：
“所以现在干嘛？”
周奕辰没有回答。
他手里转着吸管，似乎在想别的东西。
顾知夏等了两秒。
“周奕辰。”
“嗯？”
“你发什么呆？”
“没有。”
“你今天怎么也会说没有？”
沈予安靠着椅背。
“可能被传染。”
顾知夏看了看他们两个。
“你们最近都有问题。”
周奕辰笑了一下。
却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接着损她。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
“我跟你们讲件事。”
顾知夏正在翻手机。
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头。
“你突然这样我有点怕。”
周奕辰：“……”
“我还没说。”
“所以才怕。”
沈予安看他一眼。
“说啊。”
周奕辰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反而让顾知夏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她大概猜到是什么了。
沈予安却没有。
她只是觉得周奕辰难得这么认真，应该确实有事。
然后听见他说：
“我挺喜欢清禾的。”
声音不大。
也没有特意压低。
就像说一件他已经认真想过很久，终于决定承认的事情。
沈予安手里原本还在转的手机停了。
她抬起眼。
周奕辰没有开玩笑。
脸上的神情甚至比平时安静很多。
顾知夏却只是看着他。
“终于说了？”
周奕辰顿时皱眉。
“你能不能不要讲得好像我憋了十年。”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我早看出来了。”
“……”
周奕辰懒得跟她争。
沈予安却还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很快地串了一遍。
周奕辰记得林清禾喜欢喝什么。
会借她的笔记。
生日那天，门铃响以后跑去开门。
看见林清禾的时候，眼睛明显比平时亮。
还有周妈妈那句——
儿媳妇。
原来那些都不是她想多。
周奕辰是真的喜欢林清禾。
这个认知落下来以后，沈予安心口不知道为什么沉了一点。
不算很明显。
但确实存在。
周奕辰没有注意她那一瞬的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说：
“其实刚开始没那么认真。”
顾知夏挑眉。
“哦？”
“就是觉得她挺好看的。”
他说得倒很坦白。
“人又安静，讲话也有意思。”
“那时候就想认识一下。”
顾知夏：“然后你就天天转过来烦人家。”
周奕辰：“什么叫烦？”
“事实。”
“……”
他自己也笑了。
“反正一开始差不多就是这样。”
“后来……”
周奕辰停顿了一会儿。
“后来就不太一样了。”
这句话他说得比前面慢一点。
“现在她不在的时候，我会想她。”
“她有事我也会注意。”
“她跟我讲话，我会高兴。”
“有些东西她自己都忘了，我反而会记得。”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反正就是……”
“真的喜欢了吧。”
顾知夏这一次没有笑他。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嗯。”
她确实早就知道。
只是周奕辰自己说出来，和她从那些小动作里看出来，还是不太一样。
沈予安依然没有说话。
她看着桌面。
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反而随着周奕辰每说一句，变得更具体了一点。
喜欢她。
想她。
记得她。
会因为她高兴。
那些话听起来都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如果换成别人，她大概还会觉得周奕辰这次确实挺认真。
可现在对象是林清禾。
她就莫名其妙不想听。
周奕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而且如果之后高中真的还是同一所……”
他说着笑了一下。
“我想主动一点。”
顾知夏看他。
“多主动？”
“至少别一直这样吧。”
“哪样？”
“朋友啊。”
顾知夏：“哦——”
周奕辰立刻警告。
“你不要开始。”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有。”
“沈予安教你的？”
“……”
顾知夏笑了。
周奕辰摇摇头。
“如果运气好，还能同班的话……”
他停了一下。
语气反而认真下来。
“我应该会追她。”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
沈予安脑子里先出现的不是任何完整的分析。
只有两个字。
不想。
快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更加莫名其妙的念头从心里闪过去。
她甚至想——
把林清禾藏起来。
藏到哪里都好。
只要别让周奕辰追。
这个想法出现得太突然。
沈予安自己都皱了一下眉。
什么东西。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林清禾又不是她的。
周奕辰喜欢谁，是周奕辰的事。
林清禾要不要接受，也是林清禾自己的事。
她有什么资格把人藏起来。
那个念头很快被理智压回去。
可胸口那点闷没有跟着消失。
反而变得更明显了。
“予安？”
周奕辰忽然叫她。
沈予安抬头。
“嗯？”
“你在听吗？”
“听着。”
“你怎么不说话？”
顾知夏也终于注意到她今天安静得有些过头。
“对啊。”
沈予安伸手拿起桌上的饮料。
“你喜欢她，我要说什么？”
语气听起来很正常。
至少她自己觉得。
周奕辰笑。
“也是。”
“不过我讲这个，不只是为了告诉你们。”
顾知夏立刻警觉。
“我就知道有后续。”
周奕辰看她。
“你们两个跟清禾都比较熟。”
顾知夏：“然后？”
“帮我个忙。”
沈予安握着饮料瓶的手微微收紧一点。
周奕辰没有注意。
“我想知道，她到底怎么看我。”
顾知夏挑眉。
“你要我们帮你问？”
“也不用直接问‘你喜不喜欢周奕辰’这么奇怪。”
“就……”
“帮我看看？”
他说得很谨慎。
“如果她根本没那个意思，我也不想突然做什么吓到她。”
这一句话反而让顾知夏脸上的玩笑少了些。
“这个还像你。”
周奕辰：“我一直很像我。”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顾知夏想了一会儿。
“我可以帮你看看。”
“但是先说好。”
“什么？”
“我只帮你看她的想法。”
“我不帮你搞什么制造独处、故意起哄、假装偶遇这些东西。”
周奕辰一脸无语。
“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些？”
“提前声明。”
“行。”
顾知夏点头。
“那没问题。”
周奕辰转头。
看向沈予安。
“你呢？”
沈予安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明明很简单。
她却忽然不太想说“可以”。
可周奕辰又没有做错什么。
他是朋友。
而且至少从刚才那些话里听得出来，他确实是认真喜欢清禾。
不是抱着玩一玩、追到再说的心态。
更何况——
真正要不要喜欢他，本来就是林清禾自己的选择。
如果林清禾也……
沈予安思绪停了一下。
如果林清禾也喜欢周奕辰呢？
胸口忽然又闷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瓶盖。
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可以帮你问。”
周奕辰眼睛一亮。
“真的？”
沈予安抬眼看他。
“但是我只帮你问她怎么看你。”
“至于追不追得到……”
她停了一下。
“不关我的事。”
顾知夏看了她一眼。
周奕辰倒完全没觉得有什么。
“可以。”
他笑起来。
“这就够了。”
“谢了。”
沈予安：“嗯。”
她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明明是自己答应的。
心情却一点都没有轻松。
反而更堵了。
—————
三个人离开商场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顾知夏一路还在跟周奕辰讲条件。
“还有。”
“你自己也不要突然跟她告白。”
周奕辰：“我没那么傻。”
“我先提醒。”
“你今天提醒多少东西了？”
“这是负责任。”
沈予安走在旁边，没怎么参与。
顾知夏说着说着，终于又看向她。
“你今天真的有点安静。”
沈予安：“有吗？”
“有。”
“可能累了。”
“中考都结束三天了。”
“不能累？”
“……”
顾知夏一时找不到反驳。
三个人走到平时分开的路口。
周奕辰先往另一边走。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
“别忘了。”
顾知夏：“知道了。”
沈予安也应了一声。
“嗯。”
周奕辰满意了。
“有消息告诉我。”
“走了。”
“拜。”
人走远以后，只剩沈予安和顾知夏。
顾知夏看了她一会儿。
“你真的没事？”
沈予安看她。
“你今天问第几次了？”
“因为你真的很像有事。”
“没有。”
“哦。”
顾知夏拖长声音。
沈予安立刻皱眉。
“你最近也学林清禾？”
“什么叫学清禾？”
“这个哦。”
顾知夏笑。
“很好用啊。”
沈予安没理她。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顾知夏倒也没继续追问。
她现在只觉得沈予安可能是在想周奕辰让她帮忙的事。
毕竟沈予安本来就不太喜欢插手这种东西。
没多久，两个人也各自回家。
沈予安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夕阳已经没有下午那么晒。
街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原本没想继续想刚才那些事。
可脑子就是不太听话。
——我挺喜欢清禾的。
——高中如果还能一起，我想主动一点。
——我应该会追她。
最后那句话尤其烦。
沈予安皱着眉走了一段。
又觉得自己现在这个反应很莫名其妙。
周奕辰喜欢林清禾。
关她什么事。
而且她刚才不是已经答应帮忙了吗？
她应该想的是——
要怎么问比较自然。
结果脑子里冒出来的却还是：
不想。
沈予安脚步慢了一点。
她第一次认真去碰那个刚才被自己强行压下去的念头。
为什么不想？
因为周奕辰不适合林清禾？
好像也不是。
周奕辰现在其实挺好的。
至少比最开始靠谱很多。
成绩上去了。
人也有分寸。
对清禾明显认真。
那为什么？
沈予安想不出来。
或者说。
她根本不太想继续想下去。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她低头。
林清禾。
【我到档口了。】
下面又一条。
【你们还在外面吗？】
沈予安的脚步停了一瞬。
只是看到那个名字。
刚才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又一下聚到了一起。
周奕辰说——
他想追林清禾。
沈予安盯着屏幕。
胸口又闷了一点。
她突然非常具体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以后周奕辰真的追到了呢？
如果他们真的开始单独出去。
如果林清禾以后放学等的人不是她。
消息最先发的人也不是她。
如果以后……
沈予安立刻把这个念头掐断。
想太多。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
她低头回复。
【准备回了。】
消息刚发出去。
林清禾很快回：
【好。】
停了几秒。
又来一条。
【今天谢谢你们陪我逛。】
沈予安看着那句话。
嘴角原本绷着的弧度松了一点。
【谢什么。】
林清禾：
【就是突然想说。】
沈予安：
【哦。】
那边安静两秒。
【你又哦。】
沈予安终于笑了一下。
【不然我要说什么。】
【说“不客气”。】
【不客气。】
【这还差不多。】
沈予安看着最后那句话。
刚才一路闷着的心情莫名松了一些。
可周奕辰那件事并没有消失。
她已经答应了。
就得问。
—————
晚上。
沈予安洗完澡躺在床上。
手机就在枕边。
房间里很安静。
以前这种时候，她大概会随便刷一会儿手机，或者画点东西。
今天却没什么心思。
她翻了个身。
又想起下午。
周奕辰说喜欢林清禾的时候，自己第一反应是什么？
不想。
再后来——
想把她藏起来。
沈予安闭了一下眼。
越想越觉得离谱。
她甚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神经。
林清禾又不是东西。
还能藏。
可那个念头虽然荒唐，出现的时候却是真的。
甚至没有经过思考。
像身体先一步替她回答了什么。
沈予安盯着天花板。
第一次觉得，自己最近对林清禾好像确实有点奇怪。
她会在意她。
会习惯找她。
会因为她来了而觉得安心。
会因为别人把她和周奕辰放到一起，莫名其妙不舒服。
现在听到周奕辰要追她。
又更不舒服。
这些东西如果一件一件拆开，好像都还能解释。
可堆在一起以后——
沈予安不太想看那个答案。
至少现在不想。
她拿起手机。
点进和林清禾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还是刚才那句：
【这还差不多。】
沈予安看了很久。
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
她本来应该开始想——
明天怎么帮周奕辰问。
可真正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林清禾真的喜欢周奕辰呢？
沈予安盯着那个名字。
胸口又沉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马上告诉自己“没什么”。
只是把手机扣到枕边。
翻了个身。
窗外夜色安安静静。
她第一次发现。
有些事情好像已经走到了一个地方。
再继续往前，
可能就没办法一直装作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