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毕业照
五月快走到最后的时候，学校开始准备毕业照。
消息是班主任在早读结束以后宣布的。
“下星期二，初三年级统一拍毕业照。”
话音刚落，原本还有些困倦的教室一下醒了不少。
有人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校服，有人开始问能不能戴眼镜，还有人已经在讨论自己到底会被排到第一排还是最后一排。
顾知夏更直接。
“星期二？”
她低头掰手指。
“还有四天。”
周奕辰转过来。
“你算这个干嘛？”
“我要准备。”
“准备什么？”
顾知夏一脸理所当然。
“洗头。”
周奕辰看了她两秒。
“你平时不洗？”
“……”
顾知夏慢慢转过头。
“周奕辰。”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越来越欠？”
“谢谢。”
“我没夸你。”
后面的沈予安已经趴在桌上笑了。
林清禾也没忍住，低头抿着嘴。
顾知夏听见，立刻回过头。
“你们还笑。”
“毕业照诶。”
“这种照片以后要看很多年的。”
沈予安抬头。
“谁跟你说一定会看很多年？”
“我妈。”
顾知夏答得很快。
“她到现在还留着自己的毕业照，偶尔拿出来给我看，然后问我她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漂亮。”
周奕辰问：“你怎么回答？”
“当然说漂亮。”
“很有求生欲。”
“这是孝顺。”
班主任在讲台上敲了敲桌面。
“后面几个，毕业照还没拍就这么兴奋？”
顾知夏立刻坐直。
全班安静了两秒。
班主任自己却也笑了一下。
“当天统一穿夏季校服，领带记得系好。长头发的女生扎起来，脸露出来，别等到了操场才临时找发圈。”
林清禾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沈予安倒没什么反应。
她平时打球、体育课或者天气热的时候本来就经常扎马尾，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
顾知夏却还是转过来提醒。
“你们两个听见没有？”
沈予安：“听见了。”
“尤其你。”
“我怎么？”
“你头发那么长。”
沈予安看她。
“我哪次打球没扎？”
“……”
顾知夏想了想。
好像也是。
周奕辰在旁边接了一句。
“她比你熟练。”
“关我什么事？”
“你不是还要提前四天准备？”
顾知夏：“……”
班主任没给他们继续吵的机会。
“正式拍完以后，会留一点时间让你们自己合照。”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提醒都有效。
班里立刻又响起一阵声音。
“真的？”
“可以带手机？”
“能不能跟老师拍？”
班主任无奈。
“可以。”
“但先把正式毕业照拍好。”
顾知夏已经开始规划。
“四个人必须拍。”
“班主任也要拍。”
“还有——”
沈予安打断她。
“照片还没拍，你已经排到第几个了？”
“这叫提前规划。”
“你对读书有这个规划就好了。”
顾知夏深吸一口气。
“今天大家都很针对我。”
林清禾坐在旁边，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
黑板旁边的倒计时，又少了一个数字。
他们讨论的明明只是一张照片。
可不知道为什么，“毕业”两个字也像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具体了一点。
—————
星期二比想象中来得快。
那天早上，班里的气氛从第一节课开始就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最不在意校服的人，也把深色领带重新拉正了。
有人课间借梳子。
有人拿手机当镜子。
几个男生因为头发翘起来，站在洗手间外面互相往头上压水。
两个长发女生今天也都把头发扎了起来。
林清禾把长发束成了低马尾。
没有复杂的发饰，只用了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圈。细细的金丝圆框眼镜照常戴着，平时经常被长发遮住一点的耳侧完全露出来以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常更加清爽，也依旧安安静静的。
沈予安则和平时运动时一样，把长发利落地扎成了高马尾。
发尾垂在脑后，随着她低头写字的动作轻轻晃着。她本来就经常这么扎，所以完全没有林清禾那种“今天难得换了发型”的感觉，只是因为领带也系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日随意的时候更精神了一些。
高马尾把她脸侧的轮廓完全露了出来。
只是耳边还垂着几缕不太听话的碎发。
顾知夏从前面回头看了半天。
“你们两个今天突然很像三好学生。”
沈予安抬头。
“林清禾本来就是。”
顾知夏立刻问：“那你呢？”
“今天临时的。”
林清禾没忍住笑。
顾知夏还在拿着手机整理自己的刘海。
沈予安看了她一会儿。
“你短发到底有什么好整理的？”
“你不懂。”
“哪里不懂？”
“短发差一点点就差很多。”
沈予安盯着她看了两秒。
“现在跟五分钟前有区别？”
“有。”
“哪里？”
“感觉。”
沈予安放弃了。
林清禾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拉正。
又低头确认了一次。
沈予安看见。
“你也被她传染了？”
林清禾抬头。
“什么？”
“照镜子。”
“我没有。”
“你刚才看了两次领带。”
林清禾低头。
“歪了吗？”
沈予安往她那边靠了一点，看了两秒。
“没有。”
“真的？”
“真的。”
林清禾这才放心。
可她再抬眼的时候，视线却停在沈予安的耳侧。
“予安。”
“嗯？”
“你这里。”
沈予安没明白。
“什么？”
林清禾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耳边。
“头发。”
沈予安伸手随便摸了摸。
“哪里？”
“不是那里。”
林清禾看着她乱摸。
那几根碎发非但没被弄好，反而更乱了一点。
她忍不住说：
“你别动。”
沈予安动作停住。
“哦。”
林清禾从座位上稍微站起身，往她那边靠近一些。
她伸出手，很轻地替沈予安把垂在耳边的一缕鬓发理顺。
高马尾扎得很利落，偏偏耳边总有几根细碎的头发收不进去。
林清禾用指尖慢慢把它们拢好。
再沿着耳侧收进去。
指腹很轻地擦过耳廓。
沈予安明显顿了一下。
很轻。
林清禾却没有发现。
她只是认真盯着那几根头发，另一只手还顺便替她把稍微松了一点的发丝理好。
两个人离得有些近。
沈予安没有动。
她闻到林清禾身上很淡的洗发水味。
也看见那副金丝圆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垂着。
林清禾做这些的时候总是很认真。
像现在手里整理的不是几根头发，而是什么必须认真完成的事情。
沈予安就这么看了她几秒。
直到林清禾终于往后退了一点。
“好了。”
沈予安这才抬手摸了摸耳边。
“这么麻烦？”
“毕业照。”
林清禾说得很认真。
“不是以后会看很多年吗？”
沈予安忍不住笑。
“顾知夏把你也洗脑了？”
“有一点。”
前面的顾知夏刚好转回来。
“什么叫洗脑？”
她看了一眼沈予安。
“诶。”
“现在确实整齐多了。”
沈予安：“……”
“谢谢评价。”
周奕辰正好从外面回来。
看见两个人今天都把头发扎起来，也多看了一眼。
“今天变化还挺大。”
顾知夏马上指着自己。
“我呢？”
周奕辰：“你？”
“嗯。”
他认真看了两秒。
“还是短头发。”
“……”
顾知夏决定今天一定找机会报仇。
没多久，广播通知初三年级按班级到操场集合。
教室一下乱起来。
手机。
水。
领带。
班主任在门口催了好几次，一群人才终于排着队下楼。
走到楼梯的时候，林清禾忽然停了一下。
沈予安刚好跟在后面。
“怎么？”
林清禾回头。
“我突然有一点紧张。”
“拍照紧张什么？”
“不知道。”
沈予安看她两秒。
“那就紧张着拍。”
林清禾：“……”
她立刻想起体育测试那天。
“你怎么每次都这句？”
沈予安笑。
“好用。”
“哪里好用？”
“你上次不是跑完了？”
“这次又不用跑。”
“那不是更简单。”
林清禾也笑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沈予安的高马尾随着脚步一下轻轻晃着。
前面的顾知夏已经开始催。
“你们快一点——”
沈予安抬头。
“来了。”
五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晒。
操场上搭好了拍照的位置。
前面几个班还没结束，他们先站在旁边等。
远远看过去，有人坐第一排，有人站后面，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坐在中间。
一张照片真正拍下来的时间其实只有几秒。
可每一个班散开以后，都比排队时热闹很多。
终于轮到他们。
摄影师开始安排位置。
高的往后。
矮一些的往前。
顾知夏原本还想偷偷站到林清禾旁边，刚挪一步，就被老师叫走。
“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前面一排。”
顾知夏：“……”
她回头一脸不舍。
“我被拆散了。”
周奕辰站在旁边笑。
“你是拍班级照，不是四人照。”
“闭嘴。”
沈予安因为个子高，被安排到了后排。
林清禾则站在她前面一排，稍微偏右。
正式拍以前，人群还在不断调整。
“再往左。”
“中间靠紧一点。”
“后面的别挡脸。”
沈予安站好后，一低头正好能看到林清禾扎起来的低马尾。
林清禾回头。
“看得到吗？”
沈予安愣了一下。
“什么？”
“我会不会挡到你？”
沈予安比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高度。
“你想多了。”
林清禾：“……”
“哦。”
沈予安笑。
“站好。”
摄影师已经在前面喊。
“全部看镜头。”
“别说话了。”
“三——二——一。”
咔嚓。
短短一下。
初中三年的其中一个瞬间，就这样被留进了一张照片里。
摄影师又补拍一张。
确认没问题以后，班主任终于挥手。
“好了。”
“想自己拍的抓紧时间。”
刚才还规规矩矩站着的人瞬间散开。
操场一下比下课还吵。
有人冲过去找老师。
有人拉住最熟的朋友。
有人已经拿着手机开始连续拍。
顾知夏几乎第一时间从人群里钻出来。
“四个人！”
“你们三个不要跑！”
沈予安：“没人跑。”
“先拍。”
顾知夏已经开始找人帮忙。
周奕辰走过来。
“谁手机？”
“我的。”
顾知夏把手机递给旁边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
“帮我们拍几张。”
四个人很快站到一起。
最开始还站得挺规矩。
帮忙拍照的同学举着手机看了半天。
“你们靠近一点。”
四个人都没动。
“中间那个缝是留给班主任的吗？”
顾知夏马上往里面挤。
“听见没有。”
周奕辰被她撞了一下。
“你自己靠就靠，推我干嘛？”
“你也进去一点。”
林清禾也往沈予安那边挪了半步。
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她下意识侧过头。
沈予安也正好低眼看她。
两个人对视一秒。
又一起转回镜头。
顾知夏已经举起两个手指。
“耶。”
周奕辰跟着比。
林清禾也笑着抬起手。
只有沈予安还垂着。
顾知夏余光看见。
“沈予安！”
“干嘛？”
“比耶。”
“不想。”
“毕业照。”
“所以？”
“以后会看一辈子。”
“……”
沈予安最终还是非常敷衍地举起两根手指。
顾知夏满意了。
“拍。”
咔嚓。
第一张拍完，几个人自己都笑了。
后面又连拍了几张。
有一张顾知夏刚好闭眼。
有一张周奕辰正转头讲话。
还有一张沈予安被顾知夏挤得差点撞到林清禾。
乱七八糟。
却比刚才那张正式毕业照更像他们平时的样子。
顾知夏拿回手机，一张张翻。
“这张好看。”
“这张不行，我闭眼。”
周奕辰：“你闭眼不是挺正常？”
“删掉。”
“为什么？”
“我手机我做主。”
四个人还围着看照片，旁边已经有人叫顾知夏过去拍照。
她立刻抱着手机跑了。
周奕辰也被几个男生从后面叫走。
“奕辰，过来。”
“等一下。”
他回头跟她们说了一声。
“我去拍。”
“嗯。”
一转眼。
刚才还挤在一起的四个人，只剩沈予安和林清禾站在原地。
操场上到处都是拍照的人。
老师。
同学。
熟悉的。
平时其实不太讲话的。
好像所有人都突然想趁着今天，把可以留下来的东西多留一点。
沈予安看了一圈。
“你还有谁要拍？”
林清禾也看着周围。
“应该有。”
“那你去啊。”
“你呢？”
“知夏等下肯定还会回来拉我。”
林清禾点了点头。
却没有马上走。
沈予安察觉到。
“怎么了？”
林清禾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机。
“予安。”
“嗯？”
她停了一下。
“我们要不要也拍一张？”
沈予安愣了半秒。
“我们两个？”
“嗯。”
沈予安看了一眼刚才四个人拍照的位置。
“不是已经拍了吗？”
林清禾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是四个人的。”
很简单的一句话。
沈予安却没有马上接。
林清禾自己说完以后，反而莫名有点不自在。
“如果你不想也——”
“谁说不想。”
沈予安打断她。
“拍啊。”
林清禾看着她。
“真的？”
“你怎么也问真的。”
“什么？”
“没什么。”
沈予安笑了一下。
刚好顾知夏拍完从旁边回来。
沈予安叫住她。
“知夏。”
“干嘛？”
“帮我们拍一张。”
顾知夏看了看她们。
“你们两个？”
“嗯。”
她完全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来啊。”
顾知夏接过林清禾的手机。
“站那边，光比较好。”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前。
林清禾的低马尾安安静静落在身后。
沈予安的高马尾则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划过一道轻快的弧度。
最开始，她们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
顾知夏隔着手机皱眉。
“你们两个为什么每次拍照都这么客气？”
沈予安：“哪里客气？”
“靠近一点。”
林清禾往旁边挪了一步。
肩膀很快靠到一起。
沈予安没有躲。
刚才被林清禾收好的鬓发，在操场的风里又跑出来一两缕。
林清禾下意识看了一眼。
想伸手。
又想到顾知夏还举着手机。
最后没动。
顾知夏已经在前面催。
“看镜头。”
咔嚓。
第一张。
她低头看。
“不行。”
沈予安：“又怎么？”
“你表情像被抓来拍证件照。”
“我本来就这样。”
“笑一下。”
“我笑了。”
“你那叫嘴角抽筋。”
林清禾一下没忍住。
转过脸笑出了声。
沈予安听见，也下意识偏过头看她。
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
顾知夏按下快门。
咔嚓。
“诶。”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张好看。”
林清禾走过去。
“我看看。”
沈予安也跟上。
照片里。
林清禾刚好带着还没有收回去的笑。
眼睛微微弯着。
低马尾落在身后，细细的金色镜框在阳光下亮了一圈。
旁边的沈予安根本没看镜头。
她微微偏着脸。
正在看林清禾。
高马尾把她整个脸侧衬得格外利落，耳边却偏偏落着一缕刚才被风吹散的碎发。
顾知夏只是觉得照片很自然。
“是不是很好看？”
林清禾看了好一会儿。
“嗯。”
沈予安站在旁边。
“我都没看镜头。”
“没关系啊。”
顾知夏继续往后翻。
“这种才好看。”
“要不要再拍几张？”
林清禾却还停在刚才那张。
过了两秒。
“可以。”
后来又拍了几张。
有规规矩矩看镜头的。
有顾知夏故意抓拍的。
也有沈予安终于真的笑出来的。
直到班主任在不远处叫人，她们才停下。
顾知夏把手机还给林清禾。
“照片晚上发。”
“谁敢不发我要追着要。”
沈予安：“知道了。”
周奕辰也正好回来。
“拍完了？”
顾知夏：“拍完了。”
“来，再四个人一张。”
周奕辰看她。
“刚才不是最后一次？”
“现在是新的最后一次。”
“……”
结果所谓“新的最后一次”，又拍了三张。
—————
下午回到教室以后，整个班都比平常躁动。
手机里多了一堆照片。
有人趴在桌上挑哪张最好看。
有人已经开始互传。
还有人把刚拍的合照换成头像。
顾知夏坐在前面，一直整理自己的相册。
“我今天拍了一百多张。”
周奕辰：“你是毕业还是出道？”
“你懂什么。”
“这个以后都是回忆。”
说完，她忽然转回来。
“我把四个人的发群里了。”
沈予安拿出手机。
群里果然已经跳出一排照片。
顾知夏连自己闭眼那张都没删干净。
沈予安看了两秒。
【第三张你不是说删？】
顾知夏马上回复。
【发错。】
周奕辰：
【别删。】
顾知夏：
【？】
【周奕辰你今晚最好睁着眼睛睡。】
沈予安看着消息笑了一下。
旁边的林清禾也在翻照片。
班级合照。
跟班主任的。
跟几个女同学的。
四个人的。
最后还有她和沈予安的那几张。
翻到顾知夏说“很好看”的那张时，她动作慢下来。
照片里的自己正在笑。
沈予安在看她。
只是一个刚好被抓住的瞬间。
可林清禾还是多看了一会儿。
沈予安注意到。
“看什么？”
林清禾把手机稍微转过去。
“这张。”
沈予安一眼认出来。
“哦。”
“我就说我没看镜头。”
林清禾笑。
“我觉得挺好的。”
“哪里好？”
“很自然。”
沈予安也看了一会儿。
其实确实不难看。
只是她总觉得照片里的自己有一点奇怪。
顾知夏明明让她看镜头。
她怎么偏偏在那个时候转过去看林清禾？
“她按太快了。”
林清禾却说：
“不要删。”
沈予安抬眼。
“你要留？”
“嗯。”
“为什么？”
林清禾停了一下。
“我喜欢这一张。”
沈予安手里的笔停了。
非常短的一瞬。
“……哦。”
林清禾低头继续看照片。
过了两秒，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来。
沈予安已经若无其事地翻书。
林清禾看她。
“你又哦。”
沈予安：“？”
“你最近不是很喜欢说我吗？”
沈予安沉默一秒。
“我正常回答。”
林清禾故意点头。
“哦。”
“……”
沈予安侧过脸。
林清禾已经笑起来。
“故意的？”
“没有。”
“明明有。”
前面的顾知夏忽然转回来。
“你们两个在笑什么？”
沈予安：“没什么。”
林清禾很自然地跟了一句。
“没什么。”
顾知夏看了她们两秒。
“……”
“你们现在真的越来越像了。”
上课铃刚好响起。
没人继续这个话题。
—————
晚上，林清禾洗漱完以后，才开始慢慢整理白天拍的照片。
她在手机里新建了一个相册。
名字很简单。
“初三。”
正式毕业照还没发下来。
里面暂时只有今天那些零零碎碎的合照。
顾知夏比耶比到快贴到镜头前的。
周奕辰刚好被拍到说话的。
四个人挤在一起笑的。
班主任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的。
还有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侧脸。
林清禾一张一张放进去。
最后。
轮到她和沈予安。
第一张很规矩。
两个人都看着镜头。
第二张也一样。
然后是那一张。
她在笑。
沈予安在看她。
林清禾的手指停在那里。
白天的时候，她没有想太多。
只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我喜欢这一张。
现在房间安静下来以后，再重新想起那句话。
耳朵忽然有一点热。
喜欢的是照片。
当然是照片。
她很快在心里补了一句。
可视线还是没有离开屏幕。
沈予安的眼神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
就是很普通的侧脸。
嘴角轻轻弯着。
高马尾把她的眉眼和侧脸都露得很清楚。
耳边偏偏又有一缕不听话的碎发。
林清禾看到那里。
忽然想起早上。
“你别动。”
她替沈予安把那几缕鬓发慢慢理到耳侧的时候，沈予安真的就站在那里没有动。
平时那么随意的人。
那几秒却格外听话。
现在回想起来。
好像离得有一点太近。
林清禾轻轻眨了一下眼。
目光重新落回照片。
沈予安没有看镜头。
她在看自己。
林清禾看了一会儿。
按下保存。
照片被放进“初三”的相册里。
和其他所有人的照片一起。
没有特别改名字。
也没有单独建新的相册。
做完以后，她退出页面。
手机刚准备放下。
过了几秒。
又被重新拿起来。
点开。
还是那一张。
林清禾看着照片，忽然又想起白天自己主动问的那句话。
“我们要不要也拍一张？”
那时候其实没有想得很复杂。
四个人已经有照片。
可她就是觉得——
还想留一张。
只有她们两个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冒出来以后，她这一次没有立刻替自己找答案。
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
有些东西好像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可以全部用“因为是同桌”“因为关系好”轻轻带过去。
可如果一定要她现在说出，那究竟是什么。
她还是说不清。
或者说。
她还没有准备好说清。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顾知夏又在四人群里疯狂发照片。
【谁拍的这张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面是一张周奕辰刚好闭眼的照片。
周奕辰很快回复。
【删。】
顾知夏：
【不。】
沈予安：
【建议做头像。】
周奕辰：
【沈予安你也闭嘴。】
林清禾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
刚才那一点安静得让人无处可躲的情绪，也重新被熟悉的热闹冲淡。
她在群里发了一句。
【其实挺可爱的。】
周奕辰：
【？】
顾知夏：
【林清禾认证，不能删！】
群里又闹起来。
林清禾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
最后退出聊天框。
重新点进自己的相册。
初三。
里面已经多了很多人。
很多笑脸。
很多以后可能会慢慢变得遥远的今天。
她没有停太久。
只是在关掉手机以前，又看了一眼那张双人照。
照片里。
她看着镜头。
而沈予安，
正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