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邀请
四月好像过得比三月快。
快到顾知夏前几天还抱着二模范围，一脸生无可恋地宣布自己这次“必死无疑”，转眼几张卷子就已经发回来了。
考试那几天没留下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
早上进考场，下午出来。
有人刚交卷就拉着别人对答案，有人捂着耳朵坚持谁都不许在自己面前提上一科，还有人考完数学就宣布人生已经结束，第二天照样准时坐到位置上继续考。
等真正拿到成绩时，反而没有之前想象中那么惊天动地。
林清禾依旧稳稳待在最前面。
成绩单发下来，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确认一遍，便把纸放到了桌上。
沈予安就在旁边。
“完了？”
“嗯。”
“几遍？”
林清禾转头。
“一遍。”
沈予安点点头。
“有进步。”
“……”
林清禾笑了。
“到底谁在检查谁？”
“我在监督你的目标。”
“那你的呢？”
林清禾伸手，把她压在课本下面的成绩单抽出来一点。
总排名，十八。
外语，八十四。
她抬眼。
“十八。”
“看到了。”
“八十四。”
“也看到了。”
“你不是应该高兴一点吗？”
沈予安靠着椅背。
“有啊。”
林清禾认真看了她两秒。
“哪里？”
沈予安嘴角终于扬了一点。
“这里。”
林清禾一下笑出来。
前面的顾知夏却完全没空理她们。
她正捏着自己的外语卷子，盯着右上角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突然站起来。
“七十一。”
没人反应。
顾知夏提高声音。
“我说——七十一。”
周奕辰刚翻开自己的卷子，闻声转过来。
“你声音再大一点，隔壁班也知道了。”
“知道怎么了？”
顾知夏把卷子往桌上一拍。
“六十四到七十一。”
“七分。”
“整整七分。”
周奕辰笑了一声。
“知道了。”
“恭喜顾同学正式脱离六字头。”
顾知夏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你这句恭喜为什么这么欠？”
“真心的。”
“我不信。”
“那还我。”
顾知夏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的卷子抽了过去。
她低头一看。
七十七。
“你不是说目标七十五吗？”
“多两分不行？”
“……”
顾知夏不说话了。
她转头看看沈予安，再看看林清禾。
忽然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本。
夹在里面的草稿纸已经有些皱。
四个人上次写下的目标还在。
顾知夏——外语70 。
周奕辰——外语75 ，排名继续升。
沈予安——外语不低于82，总排名进20。
林清禾——稳定发挥，减少无效检查。
她从上看到下。
“等一下。”
三个人都看她。
“我们是不是全部完成了？”
周奕辰扫了一眼。
“好像是。”
顾知夏愣住。
“那没人请零食？”
“规则不是你自己定的吗？”
“……”
沈予安伸手把纸拿过去看了一遍。
“挺好。”
顾知夏问：“哪里好？”
“省钱。”
“……”
那张曾经被四个人郑重其事写满目标的草稿纸，就这样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没过几天，二模也和之前那些考试一样，被新的练习卷、新的课堂内容压进了桌肚最下面。
初三的考试太多。
多到考完以后，所有人不过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
体育测试也在四月里结束。
轮到长跑那天，林清禾站在跑道边，低头重新系了一遍鞋带。
顾知夏就在旁边做热身。
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
“清禾。”
“嗯？”
“你已经系第三遍了。”
林清禾动作停住。
“这么明显？”
“非常。”
顾知夏看她。
“紧张？”
“有一点。”
“最近不是都跑得完？”
“平时和正式不太一样。”
不远处的沈予安已经结束自己的项目。
听见这句话，走过来。
“有什么不一样？”
“正式测试会紧张。”
沈予安回答得特别干脆。
“那就紧张着跑。”
林清禾：“……”
顾知夏先笑了。
“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我说真的。”
沈予安低头看了眼那双已经被系得不能再紧的鞋。
“别动了。”
“等一下肯定有人一开始就冲，你不要跟。”
“照最近练的节奏跑。”
林清禾点头。
“嗯。”
“最后有力气再加。”
“好。”
这一次，沈予安没有说“陪你”。
今天本来也不能陪。
林清禾必须自己站上跑道。
可奇怪的是，她反而没有第一次练习时那么慌了。
体育老师叫到她的名字。
林清禾走过去。
起跑前，还是下意识往外面看了一眼。
沈予安就站在那里。
没挥手。
也没喊她。
只是隔着距离抬了一下下巴。
像这些天练习时每一次提醒她一样。
跑你的。
哨声响起。
前面果然有人一下冲出去。
林清禾下意识跟快了两步，很快又慢下来。
不要追别人速度。
她重新调整呼吸。
第一圈。
第二圈。
脚步渐渐沉下来。
中途有人从旁边超过她。
她没有再跟。
只看着前面，一点点按照自己的速度跑。
最后一段时，腿已经酸得发沉。
可她还是完整跑过了终点。
结束以后，她没有立刻停，只慢慢往前走。
一瓶水从旁边递过来。
林清禾喘着气抬头。
沈予安。
“怎么样？”
林清禾接过。
“……还活着。”
沈予安认真点头。
“不错。”
“……”
林清禾缓过一点气。
“你不会夸人吗？”
“刚才不是？”
“那叫夸？”
“算。”
林清禾被她逗笑。
成绩不算特别亮眼。
和班里那些本来就擅长运动的人比，还是有差距。
可比几周前第一次跑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跑完了。
后来顾知夏也结束了自己的项目。
四个人一起坐在操场边。
顾知夏喝着水，忽然掰起手指。
“二模结束了。”
“体育也结束了。”
周奕辰问：“然后？”
她本来还想继续数。
声音却慢了一点。
后面是什么，谁都知道。
中考。
沈予安倒很平静。
“少一件是一件，不好吗？”
顾知夏看她。
“你一点离别感都没有？”
“现在才四月。”
“……”
顾知夏想想。
也是。
“那先不离。”
周奕辰笑。
“谁现在要离。”
体育测试以后，四个人每天放学留下来训练的习惯也慢慢淡了。
没人特意宣布结束。
只是没了那件必须准备的事，自然也不用天天往操场跑。
偶尔天气好，他们还是会留下来。
有时候跑一圈。
有时候什么都不练，只坐在看台上喝东西、聊天，等太阳落下去一点再走。
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往前。
—————
四月下旬，天气已经明显暖起来。
教室里的风扇从偶尔打开，变成几乎整个下午都在转。
窗户大部分时间敞着。
风一进来，桌上的练习纸就哗啦啦地翻，每个人桌角渐渐都多了一本专门用来压纸的书。
某天午休，顾知夏忽然盯着黑板旁边看了很久。
“等一下。”
周奕辰正在吃面包。
“又怎么？”
“那个是不是坏了？”
“哪个？”
顾知夏抬手指过去。
黑板旁边贴着一个简单的中考倒计时。
刚挂起来时，每天都有人看。
后来一直在那里，反而渐渐没人留意了。
顾知夏盯着数字。
“怎么剩这么少？”
周奕辰顺着看了一眼。
“因为每天减一天。”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我就是觉得它减太快了。”
沈予安正在后面画东西，闻言抬头。
“你可以叫值日生明天加一天。”
顾知夏：“……”
“你们今天都很烦。”
林清禾也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确实比记忆里小了很多。
她忽然问：
“你们以后会舍不得这个教室吗？”
几个人安静了一下。
顾知夏第一个回答。
“会啊。”
“舍不得什么？”
“后门。”
林清禾愣了。
“后门？”
“老师从后面进来的时候，我第一个知道。”
周奕辰咬着面包。
“你舍不得的是地理优势吧。”
“什么地理优势。”
“我只是观察能力比较强。”
“行。”
周奕辰懒得拆穿她。
顾知夏又问他：“那你呢？”
周奕辰往教室里看了一圈。
黑板。
窗户。
磨旧的桌椅。
还有每天见得太多，以至于平常根本不会认真看的那些地方。
“应该会吧。”
“毕竟待了这么久。”
顾知夏满意点头。
“正常人。”
随后转向后面。
“沈予安。”
“干嘛？”
“你呢？”
沈予安头都没抬。
“桌子有什么好舍不得。”
顾知夏刚想说她没有感情。
林清禾却先问了一句。
“真的？”
沈予安手里的笔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面。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
右边有一道很浅的黑色笔痕。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清禾写东西时，笔尖从纸边滑出去留下的。
她擦过。
没完全擦干净。
后来就懒得管了。
中间还有一个小缺口。
顾知夏以前拿尺子乱敲出来的。
再往旁边，是她平时趴着睡觉时最常放手的位置。
沈予安看了几秒。
“……可能一点。”
顾知夏立刻笑。
“我就说。”
沈予安抬头。
“你开心什么？”
“证明你还有感情。”
“谢谢。”
“我没夸你。”
林清禾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风正好从窗外吹进来。
她摊开的书页被掀起一个角。
沈予安顺手伸过去压住。
动作自然得没有任何人多看一眼。
放学以后，顾知夏忽然说想买喝的。
四个人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小店。
顾知夏一进去就直奔冰柜。
沈予安在零食架前看了一会儿，最后拿了包海盐糖。
林清禾还站在饮料那边慢慢选。
周奕辰已经拿好了自己的。
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忽然拉开冰柜，从里面拿出一瓶蜜桃味的茶。
“这个？”
林清禾转头。
“你怎么知道？”
周奕辰愣了一下。
“什么？”
“我刚刚就在看这个。”
“你以前不是喝过？”
林清禾接过来。
“有吗？”
“上个月啊。”
“有一次放学，你买这个，知夏买的柠檬。”
林清禾自己反而想了半天。
“我都忘了。”
周奕辰笑。
“我记性还行。”
顾知夏刚好拿着饮料从旁边经过。
“你记公式怎么没这么厉害？”
周奕辰：“喝你的。”
“哦。”
顾知夏很干脆地走了。
林清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饮料。
“你真的记得？”
“这有什么。”
周奕辰关上冰柜门。
“你本来就喜欢甜一点的吧。”
旁边拆海盐糖的沈予安听见，顺口接了一句。
“她本来就喜欢甜的。”
周奕辰看过去。
“我知道。”
沈予安点点头。
“哦。”
就这么过去了。
她根本没觉得哪里不对。
林清禾却笑了一下，把那瓶蜜桃茶放进篮子。
结账以后，四个人顺着学校外面的路慢慢走。
顾知夏没多久就看见前面一个小摊，拉着沈予安跑过去。
林清禾和周奕辰落后一点。
她一边走，一边把刚才买的东西往书包里塞。
文件夹里忽然滑出一张纸。
掉到地上。
她自己没发现。
周奕辰停下来，弯腰捡起。
“清禾。”
林清禾回头。
“嗯？”
他快走两步，把纸递过去。
“你的。”
“啊。”
林清禾接过。
“谢谢。”
“你最近怎么老掉东西？”
“哪有。”
“上星期也有一次。”
林清禾疑惑。
“什么时候？”
“你去办公室那天，那张小测纸。”
她想了好一会儿。
“这个你也记得？”
周奕辰笑了一下。
“记性好。”
林清禾重新把纸夹回去，又检查一遍拉链。
“好了。”
“嗯。”
周奕辰应完，却没立刻往前走。
傍晚的光刚好从树叶间落下来。
细细的金色镜框被照亮了一圈。
他看了她一瞬。
很短。
随后便像什么都没有一样。
“走吧。”
前面的顾知夏已经在喊。
“你们两个快点——”
周奕辰扬声回她。
“来了。”
林清禾抱着文件夹跟上去。
仍旧什么都没有察觉。
倒是走到前面以后，打开那瓶蜜桃茶喝了一口。
确实还是她喜欢的味道。
—————
四月最后一个星期。
墙边的日历往后翻了一页。
五月快到了。
放学时，顾知夏收书包的动作忽然停住。
“我怎么觉得今年过得特别快？”
沈予安：“因为你每天都在喊。”
“跟我喊有什么关系？”
“时间被你吵跑了。”
“沈予安。”
“嗯？”
顾知夏决定不跟她说话。
周奕辰在旁边笑了一声。
几个人照常一起下楼，走到校门口，再在熟悉的路口分开。
那天晚上。
周奕辰下楼拿水时，妈妈正好在餐桌旁整理东西。
看见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奕辰。”
“嗯？”
“你生日是不是也快到了？”
周奕辰打开冰箱。
“还早吧。”
“都快五月了。”
妈妈指了指墙上的日历。
“五月二十四。”
“今年你爸说干脆在家里办。”
“你要请同学的话提前跟他们说。”
周奕辰拧开瓶盖。
“可以啊。”
“就你平时一起的那几个？”
“差不多。”
妈妈随口问：“几个？”
周奕辰想了想。
“顾知夏。”
“沈予安。”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
“还有林清禾。”
“那也没几个。”
妈妈点点头。
“你早点问人家有没有空。”
“嗯。”
周奕辰答得很快。
拿着水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期。
五月二十四。
随后笑了一下。
很轻。
今年的生日，
好像确实可以稍微期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