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长跑
周一早上。
顾知夏一进教室，
第一件事不是放书包。
而是直接冲到沈予安桌边。
“沈予安。”
“嗯？”
“帮我转告美女姨姨。”
“什么？”
顾知夏一脸认真。
“她星期六带回来的那个饼干很好吃。”
“我愿意接受长期投喂。”
沈予安抬眼看她。
“你要不要我顺便帮你申请领养？”
顾知夏想了两秒。
“可以吗？”
“……”
前面的周奕辰刚坐下来，
听见这一句，
忍不住笑。
“你换妈妈之前是不是应该先问你自己妈？”
顾知夏：
“成年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周奕辰：
“你比我大很多？”
“精神年龄。”
“那确实。”
“你什么意思？”
两个人又开始。
—————
林清禾抱着书从外面进来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顾知夏站在桌边，
周奕辰坐着。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吵得正起劲。
沈予安则靠在椅背上，
手里转着笔，
一副已经习惯的样子。
林清禾走过去。
“早。”
沈予安侧过脸。
“早。”
她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一点，
方便林清禾把书放下。
顾知夏听见声音，
立刻转头。
“清禾。”
“嗯？”
“你星期六回家以后有没有觉得——”
她停了一下。
十分郑重。
“美女姨姨真的很漂亮。”
林清禾没忍住笑。
“嗯。”
“你看！”
顾知夏立刻拍桌。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沈予安：
“你已经夸两天了。”
“美好的事物要反复欣赏。”
“那你自己去跟她说。”
“我说了啊。”
顾知夏理直气壮。
“昨天还发消息了。”
沈予安动作一停。
“你们什么时候又聊上了？”
顾知夏：
“美女之间保持联系不是很正常？”
“……”
沈予安忽然有点理解，
为什么妈咪昨天晚上拿着手机笑了半天。
—————
星期六那顿饭之后，
林清禾原本以为自己多少还会觉得有点不自在。
结果第二天再想起来，
记得最清楚的却不是刚进门时那点紧张。
而是顾知夏一口一个“美女姨姨”。
沈予安坐在旁边生无可恋的表情。
还有沈妈咪笑起来的时候，
和沈予安其实有一点像的眉眼。
至于那根手指的事情。
后来没人再特意提。
像只是饭桌上一个突然翻出来的童年故事。
笑过。
听过。
便自然留在了那里。
林清禾也没有再往下想。
只是偶尔写字的时候，
目光会落到自己的右手。
停一秒。
再继续。
—————
早读结束以后。
班主任抱着一叠纸进来。
原本还在说话的教室慢慢安静。
“先占两分钟。”
“体育老师那边把这段时间的训练安排发下来了。”
底下立刻一片声音。
“啊——”
“又来？”
“不是才刚考完一次吗？”
班主任把纸放到桌上。
“这次不是普通测验。”
“你们初三下学期的体育测试已经越来越近。”
“接下来体育课和部分课后时间都会安排针对性练习。”
前面的顾知夏慢慢把脸埋进书里。
“完了。”
周奕辰回头。
“你怎么了？”
顾知夏压低声音。
“我刚把六十四救回来。”
“现在轮到体育追杀我。”
沈予安在后面听见。
“你体育又不差。”
“那是和清禾比。”
林清禾：“……”
顾知夏回头。
“对不起。”
“我没有攻击你的意思。”
林清禾默默看她。
“谢谢。”
“听起来更像攻击了。”
—————
班主任继续说：
“具体项目体育老师会讲。”
“现在先提醒你们。”
“这段时间不要因为备考就完全不运动。”
“尤其平时耐力比较弱的。”
林清禾听见“耐力”两个字。
默默低头。
沈予安刚好侧过脸。
看见她那个反应。
“怎么？”
林清禾：
“没什么。”
“你这表情不像没什么。”
“我只是突然觉得……”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通知。
“最近可能会有点辛苦。”
沈予安扫了一眼。
“长跑？”
“嗯。”
“你上次跑多少？”
林清禾想了想。
“很慢。”
“多慢？”
林清禾不说话。
沈予安等了两秒。
“懂了。”
林清禾转头。
“你懂什么？”
“不能问的程度。”
“……”
前面的顾知夏直接笑出来。
—————
体育课在下午。
天气已经比前阵子稳定很多。
三月下旬的太阳有一点热，
但风还不至于闷。
体育老师先让所有人热身。
接着简单讲了一遍之后几周的训练安排。
“不是让你们今天就把自己跑废。”
“先把节奏找回来。”
“耐力差的不要一开始冲。”
“会跑的人也别逞强。”
说完以后。
让他们先按自己的节奏跑几圈。
顾知夏刚起跑时气势十足。
不到半圈。
已经开始后悔。
“我为什么刚刚跑那么快？”
周奕辰从旁边超过。
“因为你喜欢出风头。”
顾知夏：
“你等等我！”
“你不是很快？”
“我现在不想快了！”
沈予安跑在稍前面。
听见后面的声音，
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两个能不能少说两句？”
顾知夏：
“说话可以分散痛苦。”
沈予安：
“那你继续痛苦。”
说完。
自己先跑开。
“沈予安！”
—————
林清禾在最后一点。
她没有冲。
一直按照体育老师刚才说的速度跑。
前半圈还好。
到了第二圈，
呼吸开始慢慢乱。
她本来就不太擅长运动。
平时体育课如果是比较轻松的项目，
还能跟着完成。
一旦变成长时间连续运动，
身体很快就会跟不上。
沈予安跑完自己的圈数以后，
停在边上喝水。
转头就看见林清禾从前面慢慢跑过来。
脚步已经明显比刚才沉。
她皱了一下眉。
“清禾。”
林清禾听见。
抬头看她。
“嗯？”
“别跑那么快。”
林清禾有些喘。
“我已经很慢了。”
“还能更慢。”
“……”
沈予安走到跑道边。
跟了一小段。
“你前面呼吸太乱。”
“不要一直追别人速度。”
林清禾：
“我没有追。”
沈予安指了指前面。
“你刚才一直看那两个人。”
不远处。
顾知夏和周奕辰已经从跑步变成互相嫌弃。
林清禾沉默。
“我只是想不要差太多。”
“为什么不能差？”
林清禾一愣。
沈予安说得很自然。
“你练的是你自己的。”
“又不是跟他们比赛。”
林清禾脚步慢下来一点。
“嗯。”
“慢一点。”
“先把这一圈跑完。”
“好。”
—————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
四个人坐在看台边。
顾知夏整个人往后一躺。
“我决定了。”
周奕辰喝水。
“什么？”
“以后谁跟我说青春是美好的。”
“我就让他来跑八百米。”
沈予安：
“你刚才根本没认真跑。”
“我很认真。”
“你第二圈开始就在跟周奕辰讲话。”
“那是战术交流。”
周奕辰：
“我不参与。”
顾知夏：
“你刚才明明一直刺激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说我跑得像企鹅。”
“我没说。”
“你说了！”
周奕辰：
“我说的是你手摆得像。”
“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又吵。
—————
林清禾坐在旁边。
慢慢喝水。
脸还有一点红。
但呼吸已经恢复。
沈予安看她一眼。
“怎么样？”
“还好。”
“腿呢？”
“有一点酸。”
“明天更酸。”
林清禾：“……”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让你有心理准备。”
“谢谢。”
沈予安笑。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会儿跑道。
忽然问：
“放学以后还能来吗？”
三个人同时看她。
顾知夏第一个坐直。
“你还要跑？”
“嗯。”
“为什么？”
“我想再试一次。”
顾知夏看她的眼神，
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人。
“体育课才刚结束。”
林清禾：
“我刚才后面节奏比较好。”
“想看看慢一点能不能跑完。”
周奕辰点头。
“也可以。”
“不过不要跑太多。”
沈予安没说什么。
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放学再说。”
—————
最后一节课结束。
顾知夏刚把书包拉链拉上，
第一句话就是：
“我先声明。”
“我不跑。”
周奕辰：
“没人叫你。”
“我怕你们道德绑架。”
“谁有空绑架你。”
顾知夏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我今天体育额度已经耗尽。”
周奕辰：
“那你先回？”
“我要去买水。”
她看向林清禾。
“你真的还跑？”
林清禾点头。
“跑一圈就好。”
顾知夏想了想。
“那我买完回来等你。”
周奕辰也说：
“我跟她去。”
“顺便买点吃的。”
沈予安靠在桌边。
没有说话。
顾知夏看她。
“你呢？”
“我？”
“你回不回？”
沈予安把书包放回桌上。
“等一下。”
顾知夏看了两秒。
“哦。”
沈予安立刻：
“你不要哦。”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有。”
顾知夏笑。
“你们母女真的很像。”
“……”
—————
操场上的人比体育课时少很多。
还有几个班留下来训练。
夕阳已经开始往教学楼后面落。
林清禾做了简单热身。
站到跑道边。
沈予安在旁边。
“只跑一圈？”
“嗯。”
“觉得不舒服就停。”
“知道。”
林清禾往前跑。
一开始。
沈予安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看。
林清禾跑出十几米。
回头的时候，
发现她还在那里。
“你不走吗？”
沈予安：
“等你。”
林清禾点点头。
继续往前。
—————
第一小段还算顺。
林清禾努力按照刚才体育课找到的节奏。
不追旁边的人。
也不急。
可跑到半圈以后，
呼吸还是开始慢慢乱。
她正准备自己调整。
旁边忽然多了一阵脚步声。
不快。
刚好和她一样。
林清禾侧过脸。
沈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上来。
“你……”
“看前面。”
“你不是已经跑完了吗？”
“嗯。”
“那你还跑？”
沈予安语气很自然。
“陪你。”
林清禾脚步轻轻顿了一下。
差点自己踩乱节奏。
沈予安立刻：
“别看我。”
“看前面。”
“哦。”
“呼吸。”
林清禾重新调整。
沈予安就跑在她旁边。
没有超过。
也没有催。
—————
跑出一段以后。
林清禾慢慢发现。
沈予安真的在跟她。
不是带她。
是跟她。
她快一点。
旁边的人就快一点。
她慢下来。
沈予安也跟着慢。
明明按照沈予安平时的速度，
这一圈根本不需要跑成这样。
林清禾喘着气。
“你可以跑快一点。”
沈予安：
“我跑那么快干嘛？”
“可是……”
“我又不是在练我自己。”
一句话说完。
沈予安还顺手提醒：
“肩膀放松。”
林清禾没再说话。
只是继续往前。
不知道为什么。
刚才那种越来越累的感觉，
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
最后一百多米。
林清禾明显开始吃力。
沈予安看了一眼她的状态。
“不要冲。”
“就这个速度。”
“嗯。”
“还能跑？”
“能。”
“那继续。”
两个人保持着差不多的步频。
一直跑到终点。
林清禾停下来以后，
第一反应就是弯腰。
沈予安马上：
“别蹲。”
“慢慢走。”
林清禾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能点头。
沈予安陪着她沿跑道往前走了一小段。
“怎么样？”
“……累。”
“正常。”
“比体育课好一点吗？”
林清禾缓了一会儿。
“好像有。”
沈予安点头。
“那就行。”
—————
两个人回到看台。
顾知夏和周奕辰还没回来。
林清禾坐下。
沈予安把自己的水递过去。
“喝一点。”
林清禾接过。
刚要喝。
忽然又停住。
“你的？”
“嗯。”
“我有。”
她指了指旁边自己的水杯。
沈予安顺着看过去。
“哦。”
伸手把自己的拿回来。
“那喝你的。”
林清禾看她。
忽然笑了一下。
“你刚才好像很顺手。”
沈予安低头拧瓶盖。
“什么？”
“给水。”
“顺手啊。”
“哦。”
林清禾喝了一口。
没有再说。
—————
操场上的风比下午凉了一些。
两个人并排坐在看台。
前面有人还在练跑。
远处篮球场也有拍球声。
安静了一阵。
林清禾忽然说：
“予安。”
“嗯？”
“你是不是对朋友都这样？”
沈予安转过头。
“哪样？”
林清禾也不知道怎么准确形容。
想了一会儿。
“很有耐心。”
沈予安：“？”
她像是真的觉得这个词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我？”
“嗯。”
“有吗？”
林清禾看她。
“你刚才一直陪我跑。”
“那不是因为你自己跑得乱？”
“……”
沈予安说完。
自己先笑了。
“开玩笑。”
林清禾也笑。
停了一会儿。
她又说：
“你教知夏的时候就不是这样。”
沈予安：
“她不需要。”
“她会跑。”
“那如果她说再跑一圈？”
沈予安想都没想。
“我会叫她自己去。”
话刚说完。
两个人一起安静了一秒。
—————
林清禾看着她。
没说话。
沈予安也像是这时候才意识到，
答案来得太快。
她靠在看台边。
认真想了一下。
顾知夏当然是很重要的朋友。
认识那么多年。
周奕辰现在也算熟。
如果他们真的需要帮忙，
她一样会帮。
可刚才林清禾说要自己多跑一圈的时候，
她甚至没有认真考虑过要不要留下。
好像就是很自然地觉得——
那就等她。
后来看到她一个人在跑。
又很自然地跟上去。
为什么？
沈予安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这一次。
她没有再给自己找“同桌”或者“顺便”之类的理由。
因为她很清楚。
如果换个人。
她大概真的不会这样。
—————
林清禾原本以为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
正准备把话题带过去。
沈予安却忽然说：
“可能不是。”
林清禾一顿。
“什么？”
沈予安抬起眼。
神情很平常。
“不是对谁都这样。”
没有补充。
也没有解释。
就这么一句。
林清禾看着她。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刚跑完以后还没有完全退下去的热，
好像又慢慢回到耳边。
她低头看自己的水杯。
“哦。”
沈予安看她。
“你哦什么？”
林清禾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没什么。”
“……”
沈予安忽然觉得。
这三个字最近在她们之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
没多久。
远处传来顾知夏的声音。
“我们回来啦——”
她一手拿水。
一手拿着几包东西。
周奕辰跟在旁边。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出现都这么大声？”
“操场这么大。”
“我怕她们听不到。”
“她们又没聋。”
顾知夏跑到看台下面。
抬头。
“跑完了？”
林清禾：
“嗯。”
“感觉怎么样？”
“比下午好一点。”
顾知夏立刻把一瓶水递过去。
“厉害。”
然后看向沈予安。
“你也跑了？”
沈予安：
“嗯。”
“为什么？”
“……”
沈予安看她。
“突然想跑。”
顾知夏狐疑。
“你今天体育课不是已经——”
周奕辰在旁边打开一包饼干。
“她想跑就跑。”
“你问题怎么那么多。”
顾知夏：
“我只是关心。”
“吃你的。”
“……”
林清禾低头喝水。
没说什么。
嘴角却一直有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
—————
四个人在看台坐了一会儿。
顾知夏边吃边宣布：
“我决定明天也练。”
周奕辰：
“刚才是谁说体育额度耗尽？”
“今天是今天。”
“明天是明天。”
“很有原则。”
“谢谢。”
林清禾问：
“你要跑？”
顾知夏：
“跑。”
“但是你们不准抛弃我。”
沈予安：
“看表现。”
“？”
“你刚刚不是才陪清禾！”
话一出口。
顾知夏自己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看向旁边。
沈予安也看她。
“怎么？”
顾知夏憋了两秒。
最后非常识相地转回去。
“没什么。”
沈予安：“……”
周奕辰已经低头笑了。
—————
回去以前。
四个人约好第二天下午再留半小时。
不只练长跑。
也顺便把其他项目慢慢捡回来。
顾知夏终于满意。
“这才叫团队。”
周奕辰：
“你就是怕自己一个人。”
“团队精神和害怕孤独不冲突。”
“……”
沈予安背好书包。
从看台上下来。
林清禾走在旁边。
腿还有一点酸。
速度比平时慢。
沈予安走了几步。
察觉以后，
也跟着慢下来。
没有催。
林清禾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什么都没问。
—————
走出校门的时候。
天已经开始暗。
四个人在熟悉的路口分开。
顾知夏临走以前还喊：
“明天不准放我鸽子！”
沈予安：
“你先自己记得带运动鞋。”
顾知夏低头。
“……”
周奕辰看她。
“你不会真的忘了吧？”
“我现在回去放进书包。”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走远。
林清禾忍不住笑。
沈予安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了一会儿。
沈予安忽然开口。
“明天别自己加圈了。”
林清禾转头。
“为什么？”
“你现在耐力不够。”
“慢慢来。”
“哦。”
沈予安停了一下。
又补：
“要跑就叫我。”
林清禾看着她。
没有再问“为什么”。
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脚步一快一慢。
没多久。
又慢慢落到了一样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