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留信
第三天早上,
没有闹钟。
没有五点半。
也没有谁站在床边大喊:
“日出要没了!”
所以当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的时候,
那张被顾知夏强行拼起来的“超级大床”上,
三个人还睡得一个比一个安稳。
最先醒的——
居然是顾知夏。
她睁开眼的时候,
自己都愣了一下。
房间很亮。
窗外已经能听见鸟叫。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然后慢慢转头。
左边。
沈予安。
还在睡。
再过去——
林清禾也没醒。
顾知夏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昨天。
五点半。
是谁站在门口说她是——
恐龙猪。
很好。
君子报仇。
隔夜不晚。
顾知夏非常轻地掀开被子。
坐起来。
然后像做贼一样慢慢爬到沈予安旁边。
伸出手。
准备直接捏她鼻子。
结果手指才刚靠近——
床上的人忽然开口。
“你敢碰一下试试。”
顾知夏整个人僵住。
“……”
沈予安眼睛都没睁。
顾知夏保持着那个姿势。
足足三秒。
“你醒了?”
“刚醒。”
“你怎么知道是我?”
沈予安依旧闭着眼。
“除了你没人这么无聊。”
“……”
顾知夏深吸一口气。
“沈予安。”
“嗯。”
“你真的很讨厌。”
“谢谢。”
顾知夏正准备扑过去。
旁边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两个人同时停住。
林清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
正侧躺在那里。
眼睛还有点朦胧。
嘴角却已经弯起来。
顾知夏瞬间找到盟友。
“清禾。”
“你看她。”
“我只是想温柔地叫她起床。”
沈予安终于睁开眼。
“捏鼻子叫温柔?”
“我的温柔比较特别。”
“那你留给周奕辰。”
“?”
隔板另一边,
刚好传来一道还有点困的声音。
“为什么又有我?”
三个人安静一秒。
下一秒,
顾知夏笑倒。
“你居然也醒了!”
周奕辰:“被你们吵醒的。”
“那正好。”
顾知夏坐在床上宣布:
“第三天正式开始!”
沈予安重新闭眼。
“我拒绝。”
“无效。”
—————
前一天凌晨五点半起床,
又爬了整座山,
几个人今天明显都慢了很多。
没人赶时间。
洗漱也是一个接一个慢慢来。
等真正全部下楼的时候,
已经快十点。
顾爸爸正坐在院子旁边喝茶。
看见他们下来,
一点都不意外。
“终于醒了?”
顾知夏:“爸。”
“我们昨天很累。”
“知道。”
“所以没叫你们。”
顾爸爸看了眼时间。
“早餐都可以直接跳过吃午餐了。”
周奕辰立刻:
“我赞成。”
顾知夏:
“我也赞成。”
沈予安:
“你什么不赞成?”
“挨饿。”
“……”
林清禾在旁边笑。
顾爸爸今天没有安排什么特别的行程。
听说他们下午想去山下附近的小街逛逛,
便说:
“那中午就在这里随便吃一点。”
“你们要不要自己包饺子?”
顾知夏立刻:
“要。”
回答速度之快,
顾爸爸反而停了一下。
“你包?”
“我们一起。”
“那还行。”
“爸。”
“什么意思?”
“你上次包的那个……”
顾爸爸想了想。
“不能算饺子。”
“……”
“那是艺术。”
顾知夏非常严肃。
“抽象艺术。”
周奕辰:“这倒是真的。”
“你见过?”
“昨天已经看出你的水平。”
“……”
—————
于是第三天的第一个活动,
莫名其妙变成了——
包饺子。
顾爸爸准备馅料。
几个人负责面皮和包。
林清禾学东西本来就快。
顾爸爸示范一次,
她很快就掌握。
第一只稍微有一点生疏。
第二只已经像模像样。
到了第三只,
边缘整整齐齐。
放在盘子里,
怎么看都很标准。
顾爸爸点头。
“清禾这个不错。”
顾知夏马上:
“爸。”
“我还没开始。”
“所以我没评价你。”
“……”
顾知夏觉得自己的父亲今天攻击性很强。
沈予安坐在林清禾旁边。
她本来就手巧。
画画的人对手指控制也好。
看了一遍以后,
很快就包出一个形状漂亮的。
甚至还顺手把边缘捏出了一点规律的小褶。
顾知夏看到以后,
不服。
“为什么你第一次就这样?”
沈予安看她。
“天赋。”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天赋?”
“事实。”
周奕辰:
“她等下又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
顾知夏和周奕辰同时:
“臭屁。”
沈予安:“……”
林清禾已经笑起来。
周奕辰坐在林清禾另一边。
他包得其实也不算差。
只是第一只馅放太多,
边缘差点合不上。
第二只又放少了,
整只饺子瘪瘪的。
他看了一眼林清禾面前那几个。
又看看自己的。
“为什么你的这么整齐?”
林清禾把手里的饺子转过去。
“你边缘不要沾太多馅。”
“先这样。”
她示范了一下。
“然后从中间开始捏。”
周奕辰看得很认真。
“哦。”
自己又试一次。
确实好很多。
他看着那只终于正常一点的饺子。
“有进步。”
林清禾笑。
“嗯。”
“这个很好。”
周奕辰嘴角也跟着扬了一点。
反观顾知夏。
大家已经包了三四只。
她第一只还在手里。
沈予安看了一会儿。
“你在做什么?”
“饺子。”
“……”
“你确定?”
“确定。”
顾知夏非常认真地把最后一角捏好。
然后放到桌面。
众人沉默。
那东西长着四个角。
中间鼓起来。
边缘乱七八糟。
周奕辰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饺子。”
“这是海星。”
“?”
沈予安补:
“变异的。”
“沈予安!”
顾爸爸刚好经过。
低头看一眼。
沉默两秒。
“知夏。”
“嗯?”
“你自己吃。”
“……”
整个桌子瞬间笑成一团。
闹了一会儿,
林清禾忽然注意到沈予安右手上的创可贴。
昨天一直没让碰水。
睡了一晚,
今天边缘已经稍微有点翘。
她看了几秒。
“予安。”
“嗯?”
“手给我。”
沈予安一愣。
“干嘛?”
“看看。”
“已经好了。”
“先给我。”
“……”
沈予安很配合地伸过去。
顾知夏坐在旁边,
默默看了一眼。
没说话。
林清禾小心把创可贴撕开。
底下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很浅的痂。
没有红肿。
也没有再渗血。
确实已经没什么事。
她这才明显松了一点。
沈予安看她的表情。
“我就说吧。”
“快好了。”
林清禾抬眼。
“那今天还是不要乱弄。”
沈予安:“……”
“都结痂了。”
“所以更不要弄掉。”
“哦。”
回答得非常顺。
顾知夏终于忍不住。
“沈予安。”
“你现在真的很像被管住了。”
沈予安抬头。
“你吃你的海星饺子。”
“那是饺子!”
—————
午餐很简单。
自己包的饺子。
加上一些顾爸爸准备的小菜。
顾知夏吃到自己那几个造型奇怪的,
还十分嘴硬。
“味道一样。”
周奕辰:
“所以你承认只是长得丑。”
“我没说。”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闭嘴。”
四个人一边吃,
一边讨论下午去哪里。
山下那条老街不算很大。
听顾爸爸说,
走完整条街可能一个多小时。
但里面有不少小店。
甜品。
手作。
小吃。
还有一家专门卖明信片和旧式文具的小铺。
顾知夏一听见“吃”,
已经决定必须去。
“下午就那里。”
沈予安:
“本来就决定那里。”
“那我再次确认。”
“……”
—————
午后。
四个人简单收拾好便出发。
这次没有登山。
也没有运动服。
只是穿回舒服的冬装。
山下比民宿那边热闹不少。
老街不宽。
两边都是两三层高的小建筑。
有一些保留着旧木门和深色屋檐。
也有重新装修过的小店。
门口挂着灯笼。
木牌。
风铃。
偶尔还能闻见刚烤好的点心香味。
顾知夏一进去,
整个人就像重新充满电。
“我要吃那个。”
周奕辰:
“我们才吃完饺子。”
“甜点有另外一个胃。”
“人体没有这个器官。”
“我有。”
“……”
—————
他们第一站,
果然还是甜品店。
周奕辰最先看见。
门口的牌子上画着几种小甜点。
奶冻。
红豆小圆子。
烤布丁。
还有热乎乎的桂花甜汤。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林清禾。
想到以前从沈予安那里问到过——
她喜欢甜的。
于是很自然地说:
“要不要进去?”
顾知夏眼睛瞬间亮。
“你终于说了一句我喜欢听的话。”
周奕辰:
“我不是问你。”
“?”
他很快补:
“我是说大家。”
顾知夏眯起眼。
还没来得及拆穿,
林清禾已经看着菜单。
“可以啊。”
于是四个人一起进去。
最后每个人点了一份不同的。
顾知夏坚持要大家互相试。
沈予安看着自己面前那份甜得发亮的布丁。
只吃了两口,
就开始皱眉。
林清禾很快发现。
“太甜?”
“嗯。”
“你不是喜欢糖?”
“糖和这个不一样。”
沈予安认真分析。
“糖可以慢慢含。”
“这个一口下去全是甜。”
顾知夏:
“你要求好多。”
“吃东西不能有要求?”
“那你给我。”
顾知夏已经伸手。
沈予安直接把盘子推过去。
“拿。”
林清禾笑。
“你真的不喜欢很腻的东西。”
“嗯。”
“巧克力也是。”
“对。”
林清禾轻轻点头。
像是重新确认了某件早就知道的小事。
吃完以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间卖糖果和零食的小店时,
沈予安忽然停了一下。
柜台旁边放着一整排不同口味的糖。
水果。
薄荷。
焦糖。
海盐。
她拿起一包。
看了一眼。
顾知夏站在后面。
“你不是自己带很多?”
“快吃完了。”
“你是糖罐子吗?”
沈予安没理她。
直接拿了一小包海盐糖。
林清禾站在旁边。
视线落在包装上。
又想起昨天山路上的那几颗。
她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又多记住了沈予安一点。
不是那些所有人都知道的——
会画画。
羽毛球好。
数学很好。
而是很小很小的。
比如,
不喜欢太腻的巧克力。
喜欢糖。
尤其喜欢海盐糖。
这种事情,
好像根本没有必要记得。
可她偏偏记住了。
老街再往里面,
人少了一些。
顾知夏一路走一路拍。
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周奕辰偶尔被她拉着一起拍照。
嘴上嫌弃。
最后还是会站过去。
沈予安则没怎么拍自己。
更多时候只是随手拍景色。
一堵旧墙。
屋檐下面的灯笼。
路边晒太阳的猫。
林清禾偶尔会发现,
她真的很容易注意一些别人不会停下来的东西。
一片光。
一扇旧窗。
或者一棵长得有点奇怪的树。
大概和她喜欢画画有关。
走到老街中段,
顾知夏忽然停在一家很小的店门口。
门外挂着一串旧式木牌。
上面写着:
寄给未来的信。
“这个!”
她几乎瞬间冲进去。
沈予安:“你慢点。”
周奕辰跟在后面。
“她又发现什么了?”
店里不大。
木架上摆满各种各样的明信片。
山。
海。
城市。
花。
插画。
还有不少手工纸张。
柜台边挂着一块小牌子。
可以把写好的明信片交给店家。
选择三个月、半年或者一年以后寄出。
顾知夏看完,
眼睛直接亮了。
“我们写这个吧。”
周奕辰:
“写给谁?”
“自己啊。”
顾知夏已经抽出一张。
“写给明年的自己。”
“然后明年这个时候收到。”
“不是很有意思?”
林清禾也看了一眼。
“好像不错。”
顾知夏马上:
“三比一。”
沈予安:“?”
“我还没说。”
“你肯定同意。”
“为什么?”
“少数服从多数。”
“……”
最后还是四个人各自挑了一张。
顾知夏挑的是一张民宿附近山景的。
周奕辰选了很简单的深蓝色。
沈予安挑了半天,
最后随便拿了一张有树影的。
林清禾则选了一张很安静的落日。
颜色和第一天在民宿露台看到的,
有一点像。
几个人坐到店里的长桌。
店主提醒:
“写完以后可以装进信封。”
“我们会按你们留的地址,一年以后寄出去。”
顾知夏立刻说:
“不准偷看别人。”
周奕辰:
“谁想看你的?”
“你最好不想。”
“……”
顾知夏是第一个开始写的。
几乎没怎么犹豫。
笔落下去,
一口气写了好几行。
最后又认真看了一遍。
在最下面补了一句。
希望明年的冬天,我们四个还能再来这里。
最好一个都不少。
如果还能一起看日出就更好——不过可以晚一点起床吗?
写完以后,
她自己很满意地点头。
然后迅速把明信片盖住。
“不能看。”
沈予安:
“没人看。”
“预防。”
周奕辰反而写得很慢。
笔停在纸上很久。
他第一反应想到的是成绩。
想到过去这半年,
自己从很多题一眼就放弃,
慢慢变成至少愿意写下第一步。
又想到昨天晚上。
林清禾说——
心之所向。
也想到今天洗菜时,
她说沈予安是她转学以后,
第一个遇见的人。
有些东西没办法重来。
第一个也没办法抢回来。
可未来还很长。
周奕辰低头。
最终写下:
希望明年的自己,再强一点。
不是突然变成多厉害的人。
至少别再总是停在原地。
努力一点。
再努力一点。
希望有一天,可以追上林清禾的步伐。
最后那个名字写出来以后,
周奕辰看了几秒。
然后很快把明信片翻过去。
像只要别人看不见,
那份藏了很久的心思,
就依然只有自己知道。
沈予安就完全是另一种情况。
她拿着笔。
看着面前的明信片。
五分钟过去。
还是空白。
顾知夏偷偷瞄一眼。
“你怎么一个字都没写?”
沈予安:
“不知道写什么。”
“写愿望啊。”
“没愿望。”
“怎么可能?”
“真的。”
“成绩?”
“还行。”
“画画?”
“继续画。”
“羽毛球?”
“继续打。”
顾知夏:“……”
“你这个人生活怎么一点戏剧性都没有?”
沈予安低头。
“我觉得挺好。”
“那你写‘希望明年也挺好’。”
“太敷衍。”
“你还知道?”
“……”
沈予安重新盯着纸。
写给明年的自己。
她真的不知道有什么特别想告诉未来。
成绩好一点当然行。
外语别掉下去也不错。
画画继续。
羽毛球继续。
朋友也还在。
好像都可以。
却没有哪一句让她真的想落笔。
她无意识抬起头。
林清禾就坐在斜对面。
正低着头写自己的。
阳光从店铺玻璃外照进来。
落在她手边。
她写得很慢。
有时候一行字停很久,
像在考虑到底要不要留下。
沈予安看着看着。
忽然想起了寒假旅行开始之前那个晚上。
林清禾说:
家里可能不同意。
说寒假一般要去档口帮忙。
说妈妈觉得出去玩没有必要花钱。
然后很轻地告诉自己——
今年……我想去。
那大概是沈予安第一次那么明显地意识到,
林清禾好像总是习惯把自己的想法放得很后面。
先考虑爸爸妈妈。
考虑妹妹。
考虑家里的生意。
考虑钱。
考虑麻不麻烦别人。
最后才轮到——
自己想不想。
沈予安低下眼。
手里的笔终于动了。
给明年的我: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说。
成绩别太差。
外语……算了,尽量吧。
写到这里,
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然后停了很久。
才继续:
还有。
希望明年的林清禾,比现在自由一点。
想去哪里就去。
想要什么就说。
别总是先考虑所有人,再考虑自己。
偶尔把自己放在最前面,也没什么不好。
希望她开心一点。
自在一点。
不要被太多事情拘住。
写完以后,
沈予安自己愣了一下。
她看着整张明信片。
前面关于自己的内容只有两三行。
后面居然全在写林清禾。
“……”
是不是有点跑题?
她想了想。
又觉得没什么。
反正写给明年的自己看。
提醒一下自己关心朋友,
有什么问题?
没有。
沈予安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后把明信片翻过去。
—————
而坐在斜对面的林清禾,
已经对着自己的那张卡片停了很久。
她原本以为会很好写。
希望成绩还好。
希望家里顺利。
希望朋友还在。
这些都可以。
可真正拿起笔以后,
昨晚那个被她刻意停下来的问题,
却又悄悄浮出来。
——你喜欢的人,需要有什么条件吗?
以及自己说的:
心之所向。
昨晚睡前。
她曾经侧躺着,
看了沈予安很久。
想碰碰她的睫毛。
想到自己都被吓了一下。
今天吃火锅的时候,
沈予安没有像平时那样给她盛汤、夹菜。
她也会莫名觉得哪里少了东西。
甚至第一时间就开始替那个人找理由——
是不是手受伤了。
刚才走在老街。
沈予安买了一包海盐糖。
她也会很自然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什么?
林清禾不知道。
或者说——
已经不是完全不知道。
心里那个一直很模糊的影子,
好像越来越清楚了。
清楚到她如果真的愿意转过头去看,
可能就会知道是谁。
但她还是有一点害怕。
不是害怕那个人。
而是害怕——
如果真的看清楚了,
很多过去还能解释成“朋友”的事情,
会不会一下就变得不一样。
她低着眼。
笔尖停在纸上。
很久。
最后,
终于写下:
给明年的我:
希望你到时候已经比现在勇敢一点。
写到这里,
她停了。
心跳莫名有一点快。
然后继续。
如果心里那个一直不敢看清的影子还在,
就不要再躲了。
勇敢一点,把它揭开。
认真看一看。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已经知道是谁——
那就承认吧。
笔尖停在最后一行。
林清禾看着那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慢慢添上:
承认是她,也没什么不好。
“她。”
这个字写出来的时候,
林清禾的手指很轻地僵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
她没有写名字。
甚至没有真的告诉自己——
那个人就是谁。
可至少,
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情。
那个模糊的影子,
是一个女生。
而自己心里,
也确实有一个不敢看清的影子存在。
光是这一步,
就已经让林清禾耳边慢慢热起来。
她下意识抬头。
几乎是本能。
目光落向斜对面。
沈予安刚好也才写完。
正低头把笔盖盖好。
完全没有察觉她在看。
林清禾只看了一秒。
很快收回目光。
然后把那张明信片翻了过去。
像这样,
就能暂时把刚才写下的那些话一起藏起来。
“都写完了吗?”
顾知夏第一个站起来。
“我好了。”
周奕辰:
“嗯。”
沈予安:
“好了。”
林清禾慢半拍。
“我也好了。”
“那装起来。”
四个人分别把自己的明信片塞进信封。
封好。
写上明年寄送的地址。
顾知夏在交出去以前,
忽然举着自己的信封。
“先说好。”
“明年收到以后必须在群里发。”
沈予安:
“为什么?”
“看看大家有没有实现。”
周奕辰:
“你连别人写什么都不知道。”
“明年就知道了。”
“不一定给你看。”
顾知夏:“?”
“我们不是朋友?”
“朋友也有**。”
“……”
顾知夏马上转向林清禾。
“清禾会给我看吧?”
林清禾心里一跳。
立刻:
“不一定。”
“?”
顾知夏震惊。
“连你也背叛我?”
林清禾低头笑。
“因为是写给自己的。”
沈予安很赞同。
“就是。”
“顾知夏你怎么这么八卦。”
“我只是关心大家的未来!”
“听起来更可疑。”
“……”
—————
四封信最终一起被放进店家的木盒。
店主在上面盖了一个日期章。
“明年差不多这个时候会寄出。”
顾知夏盯着那个盒子。
忽然有一点感慨。
“一年好久。”
周奕辰:
“其实很快。”
“你看。”
“我们认识清禾都已经快一年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
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好像确实。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林清禾还抱着资料,
站在礼堂外问路。
现在却已经一起爬山。
一起吃火锅。
一起坐在陌生小店里,
写给一年后的自己。
时间真的很奇怪。
过的时候没感觉。
回头看,
已经走出去那么远。
离开明信片店以后,
几个人没有急着回民宿。
顾知夏又拖着大家逛了一圈。
看到手作店进去。
看到小吃摊停下。
甚至买了四个很简单的小吊饰。
一人一个。
顾知夏的是绿色小恐龙。
周奕辰拿到一个蓝色小球。
沈予安的是小小的羽毛球拍。
林清禾则是一本迷你书。
顾知夏十分满意。
“旅行纪念品。”
沈予安低头看着自己那个羽毛球拍。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
“为什么还替我们选?”
“因为我了解你们。”
周奕辰:
“那我的蓝球是什么意思?”
“随便。”
“?”
顾知夏立刻跑。
周奕辰在后面追。
“你给我回来!”
林清禾笑得停下来。
沈予安站在她旁边。
也笑。
“她就是这样。”
“嗯。”
林清禾低头看着手里的迷你书。
“挺可爱的。”
沈予安:
“适合你。”
“为什么?”
“你不是喜欢书?”
“那你的也很适合你。”
“羽毛球?”
“嗯。”
林清禾想了一下。
又补一句:
“还有画笔应该也适合。”
沈予安看她。
“那为什么不送我两个?”
林清禾失笑。
“你去问知夏。”
“算了。”
“怕她给我一支铅笔。”
—————
回到民宿的时候,
已经接近傍晚。
第三天的阳光比前两天柔和。
院子里依旧很安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
林清禾刚走进去,
心里就忽然多了一点舍不得。
明明第一天来的时候,
这里的一切都还很陌生。
她不知道哪条走廊通向哪里。
不知道阅读角在哪。
不知道木平台能看见那么漂亮的落日。
不知道早晨从这里上山,
能看见粉橙色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可现在——
她已经知道了。
往左是茶室。
经过小庭院能到木平台。
顾爸爸早上喜欢坐在哪个位置喝茶。
顾知夏冲下楼的时候总是很吵。
沈予安以前来这里,
洗漱用品甚至还有自己的位置。
一个地方好像就是这样。
有了记忆以后,
就不再只是一个地方。
—————
他们是三天两夜。
今天傍晚就要回去。
所以回房间以后,
大家终于开始收拾行李。
顾知夏最轻松。
她几乎没什么需要带走。
反而坐在床上看另外三个人整理。
“我不想你们走。”
周奕辰:
“昨天你还说我没灵魂。”
“这是两件事。”
“……”
顾知夏抱着枕头。
“要不多住一天?”
沈予安:
“你昨天不是已经玩疯了?”
“还可以继续疯。”
“清禾家里说了三四天。”
顾知夏立刻转向林清禾。
“清禾。”
林清禾刚好把衣服叠好。
听见以后笑。
“下次吧。”
顾知夏瞬间:
“你看!”
“她说下次。”
“那就是还有下次。”
林清禾动作停了一下。
自己也愣了愣。
对。
她刚才说的是——
下次。
不是客套地说:
“以后有机会。”
而是真的已经默认,
他们还会再来。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忽然软了一点。
“嗯。”
林清禾抬头。
这次很认真。
“下次再来。”
—————
沈予安正在另一边收自己的包。
听见以后,
动作也停了一下。
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顾知夏马上兴奋。
“那明年寒假!”
周奕辰:
“明年不要五点半。”
顾知夏:
“你不想看日出?”
“看。”
“那就五点半。”
“我可以看照片。”
“没出息。”
沈予安慢悠悠地说:
“他明年可能体力更好了。”
周奕辰抬头。
“什么意思?”
沈予安:
“没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周奕辰那张明信片上写了什么。
只是觉得他最近确实比以前认真。
周奕辰自己却因为这句话愣了一下。
最后没说什么。
低头继续收拾。
林清禾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好。
拉上行李箱。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床边。
这两晚睡过的床。
昨天晚上,
她就是躺在那里,
第一次不敢去看清心里那个影子。
今天下午,
她却已经在一张只有自己会看到的纸上,
写下了——
承认是她,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短短一天。
好像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可她知道,
某些东西确实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还是不敢说。
也没有勇气真正去确认。
但至少,
再也不能完全骗自己说——
什么都没有。
顾爸爸开观光车送他们到车站。
几个人把行李放好。
临走前,
顾知夏还抱了爸爸一下。
“我们走啦。”
顾爸爸笑。
“下次再带朋友来。”
“当然。”
然后看向另外三个人。
“有空就来玩。”
周奕辰:
“谢谢叔叔。”
林清禾也认真说:
“谢谢顾叔叔。”
“这几天麻烦您了。”
“什么麻烦。”
顾爸爸摆摆手。
“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沈予安最熟。
“顾叔叔,下次见。”
“行。”
顾爸爸笑。
“你反正还会来。”
顾知夏:“她真的是荣誉住户。”
沈予安:
“你还没说够?”
“没有。”
—————
回程的巴士上,
位置还是和来的时候差不多。
四个人坐在一起。
这一次,
却明显比第一天安静。
不是因为困。
而是玩了三天以后,
那股刚出发时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兴奋,
变成了一种很满的满足。
顾知夏在翻照片。
“我要建相册。”
周奕辰:
“你先把我闭眼的删掉。”
“不删。”
“……”
沈予安靠着椅背。
偶尔跟着看。
顾知夏翻到日出那张合照。
“这张真的很好看。”
四个人都往手机看。
照片里,
天刚亮。
太阳就在山后。
每个人都笑得很自然。
林清禾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什么。
视线往照片下面移。
但顾知夏已经手一滑,
翻去了下一张。
林清禾没有看清。
也就没有在意。
那张照片最下面,
两只忘记分开的手,
依旧安静地留在那里。
巴士慢慢驶离山里。
窗外的树开始往后退。
民宿。
老街。
山路。
全部一点一点远去。
顾知夏忽然说:
“明年我们真的还来吧。”
周奕辰:
“你已经问第三遍了。”
“那你答。”
“来。”
顾知夏立刻转向沈予安。
“你不用问。”
沈予安:“……”
“清禾。”
林清禾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
转回来。
笑着点头。
“好啊。”
顾知夏瞬间满意。
“一个都不能少。”
没人反驳。
林清禾重新看向窗外。
想起那四封已经被留在老街小店里的信。
一年以后,
它们会重新回到各自手里。
到那个时候,
很多事情可能都会和现在不同。
成绩。
班级。
学校。
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
还有——
她心里那个依旧没有真正揭开的影子。
林清禾不知道一年以后,
自己会不会后悔今天写下的那句话。
也不知道那时候,
自己是不是已经有勇气承认。
但至少这一刻,
她希望未来的自己,
不要永远停在门外。
如果真的有一天看清了。
就承认吧。
承认是她。
好像……
也真的没什么不好。
?
另一边。
沈予安已经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她完全不知道,
离自己不到一个座位的地方,
有人刚刚在心里想到了一个“她”。
她甚至没有开始思考,
有些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趟旅行挺好。
清禾来了。
看到了日出。
好像也玩得很开心。
很好。
至于自己为什么写给未来的明信片,
写着写着全变成希望林清禾怎样——
沈予安根本没觉得值得深究。
朋友嘛。
在意一下很正常。
她这样想。
然后闭着眼睛,
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清禾。”
林清禾转头。
“嗯?”
沈予安依旧闭着眼。
“到你家附近的时候叫我。”
“怕坐过站?”
“不是。”
沈予安声音已经有一点困。
“我陪你走回去。”
林清禾安静了一秒。
“好。”
沈予安轻轻“嗯”了一声。
没多久,
真的睡着了。
林清禾却看着她的侧脸,
好一会儿没有移开。
最终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冬日下午的阳光,
随着巴士往前,
一下一下落进车里。
这三天最后留下来的,
不只是照片。
也不只是那四封寄给未来的信。
有些痕迹,
早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时候,
已经留在了心里。
只是一个人开始隐约看见。
另一个人,
还什么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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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