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破晓
凌晨五点半。
山里的天还完全没有亮。
窗外是一片很深的蓝黑色。
远处看不见山,只能从窗帘没有完全合上的缝隙里,看见院子里亮着的几盏小灯。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
林清禾几乎是第一时间睁开了眼。
她其实没有睡够。
昨晚本来就睡得不算早,后来躺在床上又胡思乱想了很久。
可大概是因为一直记着今天要去看日出,
闹钟才刚响,
意识就已经慢慢清醒过来。
她伸手把手机关掉。
侧过脸。
旁边的沈予安还在睡。
再往外——
顾知夏也没醒。
而且睡姿已经完全证明了她昨晚为什么坚持要让沈予安睡中间。
那套绿色恐龙睡衣歪歪扭扭地卷在被子里。
一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到了被子外面。
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昨晚那个吵着要看日出的人。
林清禾看了一会儿。
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叫沈予安。
昨天在巴士上,
沈予安基本没怎么睡。
白天又陪他们走了一下午。
昨晚还撑到最后才睡。
林清禾想了想。
还是决定让她多睡一会儿。
反正自己洗漱完再叫也来得及。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
拿好衣服,
推门出去。
另一边的周奕辰倒是相当准时。
五点半过一点,
隔板另一边已经有很轻的动静。
他不像平时在学校那样拖拖拉拉。
毕竟顾知夏昨天提前警告过无数遍——
错过日出就没有第二次。
至少今天没有。
所以闹钟响以后,
他挣扎了几秒,
还是认命地爬起来洗漱。
等林清禾从洗手间出来时,
走廊里依旧很安静。
大概因为还没完全醒,
她一边低头整理袖口,
一边往房间方向走。
刚转过走廊拐角,
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啊——”
林清禾脚步一顿。
身体往后晃了一下。
下一秒,
手臂已经被人扶住。
“慢点。”
熟悉的声音近得不能再近。
林清禾抬起头。
沈予安正站在她面前。
大概也是刚醒没多久。
头发还有一点乱。
眼睛不像平时那么清醒,
甚至带着很明显的困意。
她一只手扶着林清禾手臂,
另一只手还搭在门边。
两个人离得有点近。
那一点熟悉的牛奶海盐气息,
也随着距离靠近,
很轻地落下来。
林清禾怔了一下。
和昨天巴士上半梦半醒时闻到的,
一模一样。
心里没来由地安了一瞬。
沈予安倒是先反应过来。
立刻松开一点。
“抱歉。”
她揉了揉眼睛。
“刚醒。”
“脑子还有点迷糊。”
林清禾摇头。
“没事。”
她看着沈予安。
“你怎么醒了?”
“我还想等我洗漱完再叫你。”
沈予安原本还很困。
听见以后却挑了一下眉。
“为什么?”
“让你多睡一会儿啊。”
“昨天你也没怎么睡。”
沈予安听完,
像是觉得很有道理。
但下一秒,
又非常认真地说:
“不行。”
林清禾:“?”
“我不能最后一个起。”
“……”
沈予安回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声音压得不算特别低。
“最后一个必须是里面那只恐龙猪。”
床上的绿色一团突然动了一下。
几秒后。
顾知夏猛地弹起来。
“沈予安!”
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骂谁恐龙猪?!”
沈予安连头都没回。
直接往洗手间走。
“谁应就是谁。”
“你给我回来!”
“洗漱。”
“我现在就要跟你决斗!”
沈予安已经推门进去。
“等你醒了再说。”
“我已经醒了!”
“哦。”
门关上。
顾知夏:“……”
林清禾站在走廊,
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
十几分钟后,
原本安静的房间终于彻底活过来。
四个人全部换好衣服。
为了爬山,
今天的穿着倒意外统一。
都是方便活动的运动装。
外面再套一件保暖运动外套。
鞋也是适合走山路的运动鞋。
每个人都只背一个不大的小背包。
装水。
纸巾。
手机。
还有一些简单的东西。
顾知夏那套恐龙睡衣终于被换掉。
她一边扎鞋带,
一边还在记仇。
“今天爬山你最好别求我带路。”
沈予安正在拉外套拉链。
“我认识路。”
“……”
顾知夏停住。
突然发现威胁毫无作用。
周奕辰刚好从隔壁出来。
“你可以不带我。”
顾知夏:“?”
“你们两个今天最好都迷路。”
林清禾站在旁边,
默默把围巾收进包里。
看了一会儿。
“那我呢?”
顾知夏瞬间变脸。
“清禾当然跟我。”
沈予安:
“区别对待。”
“对。”
“很骄傲?”
“非常。”
“……”
下楼以后,
顾爸爸已经醒了。
厨房里亮着灯。
不过他没有准备正式早餐。
因为昨天就说好,
上山之前不要吃太饱。
桌上只放了几杯温牛奶,
一些饼干,
还有简单的面包。
“先垫一点。”
顾爸爸提醒。
“别空腹爬。”
“水也带着。”
顾知夏拿起牛奶。
“爸你不跟我们去?”
“你们年轻人自己去。”
“我等太阳出来再起床不好?”
顾知夏:“……”
“原来你只是把我们送去受苦。”
顾爸爸笑。
“昨天是谁一定要看日出?”
“我。”
“那就去。”
“……”
毫无反驳空间。
几个人都没吃太多。
一杯牛奶。
几块饼干。
再加一点面包。
沈予安喝完以后,
趁其他人还在收东西,
顺手摸了摸自己外套口袋。
里面鼓鼓的一小块。
糖还在。
海盐糖。
水果糖。
她昨天已经在背包里放了不少。
今天出门前又特意往口袋里塞了几颗。
山路虽然不算特别难,
但林清禾平时运动确实少。
万一中途累或者有点低血糖,
可以直接拿。
沈予安检查完,
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把拉链拉好。
“走吧。”
真正出门的时候,
天依然没有亮。
山里的空气比昨晚更冷。
刚推开门,
顾知夏就先缩了一下脖子。
“好冷。”
周奕辰看她。
“不是你要看日出?”
“看日出和冷不冲突。”
“你很爱说这句话。”
“实用。”
四个人打开手机灯。
顾知夏还从包里拿出了两个小手电。
“我爸准备的。”
“前面路灯不多。”
沈予安接过一个。
很自然地走到林清禾后面。
“你先走。”
“我帮你照。”
林清禾回头。
“你自己看得到吗?”
“看得到。”
“我来很多次了。”
又是这个理由。
林清禾现在已经听得很熟。
也没再和她争。
—————
上山最开始的一段,
确实像顾知夏说的——
不算难。
大部分都是修过的石阶。
两边有简单的护栏。
虽然天黑,
但只要看好脚下,
基本不会有什么问题。
顾知夏走最前面。
她负责认路。
林清禾跟在后面。
沈予安在第三个。
最后是周奕辰。
最开始大家还有精神讲话。
顾知夏一边走,
一边小声介绍。
“前面过了那个亭子,就开始真正上山了。”
周奕辰:
“那我们现在在干嘛?”
“热身。”
“……”
“你昨天怎么没说还有热身路段?”
“说了你还会来吗?”
“不会。”
“所以没说。”
“……”
沈予安在后面笑了一声。
—————
刚开始十几分钟,
林清禾状态其实很好。
步子不算快,
但一直很稳。
沈予安最开始还只是偶尔看一眼。
后来渐渐变成走几阶,
就下意识往前面看看。
看她呼吸有没有乱。
步子有没有明显慢下来。
是不是开始扶栏杆。
这些动作沈予安自己根本没意识到。
只是觉得——
既然自己比她有经验,
注意一下也很正常。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后,
林清禾的速度确实慢了一些。
呼吸也比刚才明显。
沈予安没马上说什么。
继续跟了一会儿。
直到顾知夏也停下来。
“要不要休息一下?”
林清禾轻轻喘着气。
“可以。”
沈予安已经走到她旁边。
“累?”
“有一点。”
“正常。”
“第一次走这么久。”
周奕辰也跟上来。
“这里还算好走吧?”
顾知夏:
“真正不好走的还在后面。”
周奕辰:“……”
“你不要现在才讲。”
“增加惊喜感。”
“这叫惊吓。”
—————
几个人刚好在一段比较宽的平台停下来。
远处的天已经不像刚出发时那么黑。
山的轮廓开始隐隐约约浮出来。
但太阳还没升起。
沈予安看了一眼林清禾。
她脸颊已经因为运动带了一点红。
气息倒还算稳定。
沈予安伸手摸进外套口袋。
“喏。”
林清禾低头。
又是一颗糖。
“又给我?”
“补一点。”
沈予安把海盐糖递给她。
“后面那段比较陡。”
林清禾接过。
“你到底带了多少糖?”
沈予安停了一下。
“够吃。”
“……”
这个答案明显什么都没说。
顾知夏正好听见。
“我也要。”
沈予安看她。
“你不是说你体力最好?”
“体力好不能吃糖?”
“……”
沈予安又摸一颗。
扔给她。
周奕辰马上伸手。
“公平一点。”
“你们都有。”
沈予安又给他一颗。
周奕辰接住。
“谢谢沈老板。”
沈予安:
“收费的。”
“?”
“回去转钱。”
“你抢劫?”
“开玩笑。”
林清禾已经把糖拆开。
甜味先出来。
后面又带着一点很轻的咸。
不腻。
反而很舒服。
她含了一会儿。
“这个真的挺好吃。”
沈予安眼睛轻轻一弯。
“我就说。”
“你很喜欢海盐?”
“糖的话喜欢。”
“哦。”
林清禾点头。
默默把这个记住。
休息了大概五分钟。
顾知夏重新站起来。
拍拍裤子。
“准备好了没?”
“接下来最后一段。”
周奕辰:
“你刚才不是说真正难的才开始?”
“对。”
“现在又最后一段?”
“难的最后一段。”
“……”
顾知夏已经往前。
“走啦。”
接下来的路,
确实明显陡了不少。
石阶不再那么规整。
有些地方甚至直接是顺着山势做出来的土石路。
旁边虽然有树和护栏,
但冬天早晨湿气重,
部分石面摸上去明显有些滑。
大家的速度一下慢下来。
连顾知夏都不再边走边说个不停。
沈予安还是走在林清禾后面。
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
她偶尔提醒:
“这个踩左边。”
“右边滑。”
“前面有石头。”
林清禾每次都很认真地应。
“嗯。”
“知道。”
周奕辰走在最后。
本来也会偶尔提醒两句。
只是沈予安对这条路太熟。
很多时候他才刚看到,
前面的人已经先说了。
走到一段比较窄的地方时,
地面有一块被露水打湿的石面。
顾知夏已经过去。
林清禾跟上。
第一脚没有问题。
可第二步刚踩稳,
鞋底却突然往旁边滑了一下。
“啊——”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周奕辰在后面几乎本能地往前伸手。
可还没碰到——
沈予安已经先一步抓住林清禾的手臂。
另一只手直接扶住她的腰侧。
“清禾!”
林清禾整个人往旁边倾了一下。
很快被稳稳拉回来。
没有真的摔倒。
只是那一瞬间,
沈予安为了借力,
右手手背轻轻擦过旁边凸出来的一块粗石。
皮肤传来一阵很短的刺痛。
她下意识皱了一下眉。
但很快又松开。
根本没管自己。
先低头看林清禾。
“没事吧?”
顾知夏已经回头。
“清禾!”
“滑到了?”
林清禾自己也被吓了一下。
站稳以后,
第一反应还是摇头。
“没事。”
“只是刚刚滑了一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好予安接住我了。”
沈予安扶着她,
确认她真的站稳以后才慢慢松手。
“脚呢?”
“扭到没有?”
林清禾活动了一下脚踝。
“没有。”
“真的?”
“真的。”
沈予安看她脸色还好,
这才放心一点。
“吓到没?”
林清禾笑得有些无奈。
“有一点。”
“但是没事。”
“还能走吗?”
“可以。”
顾知夏也走回来。
“前面真的没多少了。”
“过了这段就比较平。”
周奕辰站在后面。
看了一眼林清禾,
确定她没事,
才重新放下心。
刚才他其实也伸手了。
只是沈予安离得更近。
也更快。
不过现在没人有心思注意这些。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在林清禾身上。
就连沈予安自己,
也像根本没察觉手背上已经擦破了一小块皮。
—————
剩下的路其实真的不到五分钟。
沈予安看了一眼前面那段湿滑的石路。
再看林清禾。
想了想。
忽然把手伸过去。
“要不这样。”
林清禾看她。
“什么?”
“我的手借你。”
沈予安伸得很自然。
“撑着走。”
“这样有个借力。”
“也不怕又滑。”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眼她伸过来的手。
停了一下。
“这样会不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
沈予安晃了晃手。
“就几分钟。”
顾知夏也觉得很合理。
“对啊。”
“清禾你撑着。”
“前面很快就到了。”
“再滑一次比较麻烦。”
林清禾想了想。
确实也是。
她迟疑了一瞬。
最后还是伸出手。
轻轻握住沈予安。
最开始其实只是想借力。
所以握得不算很紧。
可沈予安反手稍微扶稳了一点。
“这样。”
“走吧。”
“嗯。”
两个人重新往上。
—————
这一次,
沈予安走在前面一点。
林清禾跟着她。
遇到比较高的石阶,
沈予安会先上去。
然后手臂稍微往后用一点力。
林清禾便顺着那点力跟上。
整个过程没有人觉得有什么特别。
顾知夏在最前面继续带路。
周奕辰走在最后。
只是偶尔抬头,
会看见前面两个人连着的手。
然后又很快移开目光。
他什么都没说。
果然。
不到五分钟。
前面的路突然变平。
顾知夏率先跑出去。
下一秒,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快点!”
“出来了!”
“太阳要出来了!”
四个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最后几步一下走快。
穿过一小片树林以后,
视野忽然完全打开。
山顶的观景处其实不算特别大。
前方没有高树挡着。
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压在晨雾里。
天已经亮了一半。
最靠近地平线的位置,
最先出现的是很淡的粉。
再往上,
慢慢过渡成浅橙。
更高一点,
还是没有完全褪去的蓝灰色。
整个天空像被一层一层轻轻晕开。
林清禾站住。
连刚才爬山后的呼吸都忘了调整。
“好漂亮……”
声音很轻。
没有人笑她。
因为其他几个人也都安静了一会儿。
太阳还没有完全露出来。
只有边缘从远处山脊后慢慢探出。
先是一点。
接着越来越亮。
橙金色的光一点一点铺开。
照到云上。
照到山上。
也落到他们身上。
冬天清晨冷得发白的空气,
好像也被那一点光慢慢暖起来。
林清禾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一次日出。
不是隔着城市的楼。
也不是从窗户里随便看一眼。
而是站在半山更高的地方,
看着整个世界从暗里一点点亮起来。
那种感觉和昨天的落日完全不同。
落日是安静地收起来。
而日出——
像什么东西重新开始了。
顾知夏第一个恢复声音。
“快快快!”
“拍照!”
刚才还沉浸在日出里的人,
下一秒已经开始翻包。
“我带了支架。”
周奕辰:
“你怎么什么都带?”
“专业。”
“……”
顾知夏很快把小支架架好。
手机固定。
调整角度。
来回跑了两次。
“这里这里。”
“你们过来。”
四个人站到一起。
周奕辰在一边。
顾知夏靠过去。
沈予安站在林清禾旁边。
几个人都完全没发现——
从刚才最后那段山路到现在,
沈予安和林清禾的手,
居然还没有松开。
林清禾原本只是借力。
到了平地以后,
谁都忘了。
沈予安也完全没察觉。
那只手就那么自然地被握着。
掌心还带着刚刚爬山后的温度。
顾知夏在手机那边设置倒计时。
“十秒!”
然后疯狂跑回来。
“快快快!”
“四个人都看镜头!”
周奕辰:
“你挡我了。”
“你自己站高一点。”
“我已经比你高。”
“那你还怕?”
“……”
“别吵!”
“三!”
“二!”
“一!”
快门亮起。
第一张。
顾知夏觉得不够。
“再来!”
第二张。
第三张。
后面几张甚至有人没看镜头。
有人正在笑。
有人被风吹乱头发。
还有一张,
林清禾刚好侧过脸看沈予安。
沈予安也不知道顾知夏说了什么,
正低头笑。
而照片最下面,
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
还轻轻连在一起。
谁都没注意。
?
拍完以后,
顾知夏马上跑去看照片。
“不错不错。”
周奕辰也跟过去。
“这一张我闭眼了。”
“你自己问题。”
“删掉。”
“不删。”
“顾知夏。”
“留下黑历史。”
两个人很快又争起来。
林清禾站在旁边。
正准备跟过去。
视线往下一落。
忽然停住。
她这才发现——
自己的手还在沈予安手里。
林清禾愣了一下。
沈予安像是顺着她的视线,
也低头。
两个人同时安静一秒。
“……”
沈予安先松开。
动作很自然。
“到了都忘了。”
林清禾轻轻“嗯”了一声。
也把手收回来。
明明刚才一路上都没觉得怎样。
现在突然意识到以后,
掌心反而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林清禾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指。
然后就在这时——
视线落到了沈予安的另一只手上。
“等一下。”
沈予安一顿。
“怎么了?”
林清禾已经把她右手拉近一点。
“你的手。”
沈予安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手背上有一道擦痕。
不算大。
只是蹭掉了一点皮。
边缘微微泛红。
还有很细的一点血痕。
刚才一路爬上来,
她居然完全忘了。
林清禾眉头立刻皱起来。
“什么时候弄的?”
沈予安看了一眼。
“哦。”
“这个啊。”
她语气轻得像真的不是什么事。
林清禾却很快想到了刚才。
“是不是我滑倒的时候?”
“你扶我……”
“不是。”
沈予安几乎立刻打断。
“我自己擦到的。”
林清禾看她。
明显不太相信。
“可是刚才除了我滑的时候——”
“山路那么多石头。”
沈予安十分淡定。
“哪里都有可能碰。”
“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林清禾还是皱着眉。
“真的?”
“真的。”
沈予安甚至笑了一下。
“你别这个表情。”
“又没怎么样。”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眼。
破皮确实不严重。
可还是有血。
“我问一下知夏有没有创可贴。”
她刚转身。
沈予安就把人叫住。
“清禾。”
“嗯?”
“我有。”
“什么?”
沈予安拍了拍自己的小背包。
“药。”
“在里面。”
林清禾:“……”
她忽然想起昨天沈予安那个明显比平常塞得更满一点的包。
“你连这个都带了?”
“以防万一。”
熟悉的答案。
林清禾看她两秒。
“包给我。”
沈予安非常听话地递过去。
?
拉开拉链以后,
林清禾才发现所谓的“有药”,
并不只是随便塞了一张创可贴。
消毒湿巾。
小瓶的外用消毒药水。
创可贴。
甚至还有简单的药膏。
旁边还能看见几颗糖。
以及几块巧克力。
林清禾翻东西的动作慢了一下。
抬头。
“你准备这么多?”
沈予安完全没意识到哪里有问题。
“爬山嘛。”
“以防万一。”
“……”
又是以防万一。
林清禾没有再说。
拿出药水和创可贴。
“手给我。”
沈予安把手伸过去。
?
林清禾处理得很仔细。
先用消毒湿巾把周围擦干净。
再用一点药水。
药水碰到破皮的位置时,
沈予安手指很轻地缩了一下。
林清禾立刻抬头。
“痛?”
“没有。”
“你刚刚动了。”
“条件反射。”
“那就是痛。”
“……”
沈予安发现林清禾有时候真的很难糊弄。
只好承认。
“一点。”
林清禾动作马上更轻。
“那我慢一点。”
晨光刚好从她侧边落下来。
沈予安低头,
看着林清禾握着自己的手。
她神情很认真。
像是在处理什么很严重的伤。
其实不过就是一点擦破皮。
甚至以前打羽毛球,
或者跟顾知夏来爬山,
比这严重的时候多得是。
沈予安原本想说不用这么小心。
可话到嘴边,
最后又没说。
只是站着让她处理。
?
创可贴贴好以后,
林清禾还认真压了压边缘。
确认不会掉。
“好了。”
沈予安抬起手看看。
“谢谢林医生。”
林清禾没有马上笑。
“真的不是因为刚才扶我吗?”
又绕回来了。
沈予安无奈。
“真的没事。”
“就算真的是。”
“也是我自己伸手扶你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清禾还想说什么。
沈予安已经轻轻晃了一下贴着创可贴的手。
“以前我跟知夏来这里,摔得比这个严重都有。”
“这种真的就擦破一点。”
“过两天都好了。”
顾知夏刚好从后面走回来。
听见最后一句。
“什么摔得严重?”
林清禾看过去。
“予安手擦破了。”
“啊?”
顾知夏立刻过来。
“给我看。”
沈予安把手一举。
“已经处理了。”
顾知夏看了一眼。
“这个还好。”
她甚至很不给面子。
“她以前有一次从旁边滑下去,膝盖破了一大片。”
林清禾瞬间转头。
沈予安:“……”
“顾知夏。”
“干嘛?”
“你可以闭嘴。”
“我证明你这个真的不严重啊。”
“……”
周奕辰也过来看了一眼。
“创可贴都贴好了。”
“没事就行。”
林清禾这才稍微放下心。
只是视线还是在那张创可贴上多停了一会儿。
—————
太阳已经完全出来。
刚才粉橙色的天空逐渐变亮。
山间的雾也开始慢慢散。
四个人在上面又待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顾知夏拍了很多照片。
山。
太阳。
树。
自拍。
甚至连周奕辰刚睡醒一样的头发都被她偷拍下来。
“删掉。”
“不要。”
“顾知夏。”
“青春纪念。”
“这算黑历史。”
“黑历史也是历史。”
“……”
沈予安听着他们吵。
自己也拿出手机拍了几张。
真正的风景。
这一次没有人站在镜头里。
可拍完以后,
她打开相册想看看刚才的照片,
昨天那张日落下的林清禾,
却刚好出现在旁边。
沈予安动作停了一瞬。
没点开。
直接退出。
?
林清禾站在栏边看山。
身边忽然多了一颗东西。
她低头。
海盐糖。
“又来?”
沈予安站在旁边。
“爬上来消耗很多。”
“再吃一颗。”
林清禾看她。
“你今天是不是打算靠糖把我们养活?”
“主要是你。”
话一出口。
沈予安自己停了一下。
林清禾也顿住。
两个人对视。
沈予安很快补充:
“你运动最少。”
“……”
非常合理。
林清禾轻轻笑了一下。
“哦。”
然后把糖接过去。
“谢谢。”
?
顾知夏从远处喊:
“走啦!”
“准备下山!”
周奕辰站在她旁边。
“你不是说上山难,下山很快?”
“正常来说。”
“什么叫正常来说?”
“就是你别摔。”
“……”
四个人重新整理背包。
准备往回走。
下山确实比上山省力一些。
但也并不代表更简单。
尤其刚才比较滑的那一段,
往下反而更需要控制脚步。
顾知夏走在前面,
一再提醒:
“慢一点。”
“别冲。”
周奕辰:
“这句话居然从你嘴里出来。”
“我是专业导游。”
“临时的吧。”
“闭嘴。”
林清禾这一次明显谨慎不少。
走到刚才滑过的地方时,
脚步都慢了一些。
沈予安看见。
“怕了?”
林清禾很诚实。
“一点。”
沈予安笑了一下。
“那慢慢来。”
她原本又准备伸手。
可才抬到一半,
林清禾却注意到了她手背上的创可贴。
动作停住。
“你手受伤了。”
“这一点算什么伤。”
“不行。”
“……”
沈予安第一次在这种事情上被人非常认真地拒绝。
林清禾看了看前面的路。
最后伸手扶住旁边护栏。
“我自己慢慢走。”
“你就在旁边。”
她顿了一下。
又补充:
“如果我真的要滑了,你再扶。”
沈予安看着她。
最后笑了一点。
“行。”
“听林医生的。”
“……”
林清禾嘴角也弯起来。
—————
于是这一段路,
沈予安没有再牵她。
只是一直走在她旁边稍后一点的位置。
林清禾走一步。
她也跟一步。
遇到滑的地方,
提前提醒。
“这里别踩中间。”
“旁边一点。”
“嗯。”
“慢点。”
“知道。”
周奕辰在后面跟着。
看见这一幕,
忽然觉得有一点奇怪。
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最后也只是低头看路。
?
真正过了那一段陡路以后,
大家都明显放松下来。
顾知夏又开始恢复讲话。
“我就说不难吧。”
周奕辰:
“刚才是谁一直叫慢点?”
“那是安全意识。”
“你什么都有解释。”
“当然。”
林清禾走在旁边,
忽然问:
“我们刚刚拍的照片呢?”
顾知夏马上拿手机。
“超多。”
“回去我发群里。”
她一边走一边翻。
“这张很好看。”
“这张奕辰闭眼。”
“这张删掉。”
周奕辰立刻凑过去。
“对,删。”
“不。”
“?”
顾知夏继续往后翻。
忽然:
“欸。”
几个人都看她。
“这张不错。”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刚才日出时的合照。
四个人站在晨光里。
背后是刚刚升起来的太阳。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刚爬上来的红。
笑得也很自然。
林清禾凑过去看。
沈予安也随意瞥了一眼。
谁都没有第一时间注意照片下面。
顾知夏只是很满意。
“这张我要留着。”
“当旅行封面。”
周奕辰:
“我没闭眼就行。”
沈予安:
“要求真低。”
“你不懂。”
几个人继续往下走。
照片也被顾知夏顺手收起来。
而画面最下面,
那两只当时连主人自己都忘记松开的手,
依旧静静留在那里。
没人发现。
至少现在还没有。
—————
太阳越来越高。
山里的路终于彻底亮起来。
刚才摸黑上山时没有注意到的很多景色,
下山时才真正看清。
树。
小溪。
石壁上长着的青苔。
还有远处被晨光一点一点照亮的山。
林清禾走着走着,
忽然觉得昨晚为了这趟旅行鼓起勇气跟家里说——
可是我想去。
真的很好。
如果那天她还是像以前一样,
听见“不用了吧”以后就算了,
现在这些东西,
她都不会看见。
日出。
山。
照片。
身边吵吵闹闹的声音。
还有——
她转过脸。
沈予安正走在她旁边。
手背上贴着自己刚刚替她贴好的创可贴。
像察觉到视线。
沈予安也转过来。
“怎么了?”
林清禾安静了一下。
最后摇头。
“没什么。”
沈予安看她两秒。
忽然笑了。
“学我?”
“什么?”
“没什么。”
“……”
林清禾也笑起来。
“可能吧。”
前面的顾知夏又在催。
“你们两个快点。”
沈予安:
“知道了。”
林清禾也跟着加快一点脚步。
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
一小块一小块落在山路上。
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又随着台阶一点一点往下。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昨晚那场真心话。
也没有人去追问,
某些答案究竟代表什么。
可有些东西,
已经和今天早晨的天一样。
最开始只是一点看不清的颜色。
然后是粉。
是橙。
是从山后露出来的一小圈光。
并不突然。
也没有谁宣布它出现了。
只是走着走着,
天就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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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