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萌芽
楼下的晚餐,比顾知夏下午吹嘘得还要丰盛一点。
几个人刚走到楼梯口,就已经闻见了饭菜的香味。
冬天山里的天黑得早。
窗外几乎已经看不见远处的山,只剩下院子里的几盏暖灯亮着。
餐厅里却热腾腾的。
长桌正中间摆着一锅菌菇鸡汤。
汤还在冒着白气。
旁边是炖得很软的牛腩、煎得两面金黄的豆腐、刚炒好的青菜,还有一条清蒸鱼。
桌角甚至放着几个刚从小炉子里拿出来的烤红薯。
顾知夏一下楼,眼睛就亮了。
“爸。”
“你今天是不是超常发挥?”
顾爸爸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听见以后看她一眼。
“平时少你吃了?”
“不是。”
顾知夏拉开椅子。
“有朋友来就是不一样。”
她非常认真地总结:
“我的家庭地位明显下降。”
周奕辰正好从后面走过来。
“你现在才发现?”
顾知夏立刻回头。
“你第一天来我家就想被赶出去是不是?”
“我只是客观分析。”
“闭嘴。”
林清禾跟在后面,忍不住笑。
沈予安倒是已经很熟练地走过去,帮顾爸爸拿了几副碗筷。
顾爸爸看她一眼。
“还是予安懂事。”
顾知夏:“?”
“爸。”
“你女儿还在这里。”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夸我?”
顾爸爸想了想。
“你今天带朋友回来,挺好。”
“……”
顾知夏沉默两秒。
“好勉强。”
周奕辰在旁边笑得更明显。
几个人坐下来以后,
顾爸爸先揭开了汤锅。
热气一下往上冒。
“山里晚上凉。”
“先喝点汤。”
顾知夏立刻把自己的碗递过去。
“我要。”
顾爸爸看她。
“自己盛。”
“……”
“我不是你最爱的女儿了吗?”
“你有手。”
沈予安已经笑出来。
“顾叔叔说得对。”
“你别说话。”
顾知夏自己拿过汤勺。
旁边很快又吵起来。
林清禾倒没有急着盛。
她先把面前的餐具整理了一下,正准备伸手去拿汤勺。
周奕辰也刚好注意到她碗里还是空的。
他的手已经往汤锅方向伸了一点。
可还没碰到勺柄——
一只手已经更快地从旁边伸过去。
沈予安几乎连头都没抬。
很自然地把林清禾面前的碗拿了过去。
盛汤。
鸡肉。
菌菇。
最后还特意留了一点位置,没盛得太满。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先喝这个。”
她把碗放回林清禾面前。
“有点烫。”
“慢点。”
林清禾一怔。
低头看着突然多出来的汤。
“你帮我盛了?”
沈予安已经重新拿起自己的碗。
“嗯。”
“怎么了?”
“没什么。”
林清禾嘴角慢慢弯了一点。
“谢谢。”
“哦。”
沈予安说完,又看了眼她的碗。
“别马上喝。”
“烫。”
“知道了。”
整个过程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甚至沈予安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什么特别。
周奕辰的手则在半空停了一瞬。
很快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拿起自己的碗。
给自己盛汤。
他没有不高兴。
只是忽然发现——
有些事情,他是看到以后才会想到要做。
可沈予安好像根本没有“想到”这一步。
她只是很顺手地就做了。
像已经习惯。
顾知夏正忙着往自己碗里夹牛腩,完全没注意这一幕。
只有林清禾低着头,
轻轻吹了吹那碗汤。
热气从镜片前飘过去,
蒙上一层很淡的白雾。
她伸手擦了擦。
喝了一小口。
暖意慢慢从喉咙一直落进胃里。
不知道是汤真的很好喝,
还是因为别的。
她忽然觉得,
好像比刚才更暖了一点。
“好喝吗?”
顾爸爸问。
林清禾马上点头。
“很好喝。”
顾知夏立即接:
“我爸这个汤很厉害的。”
沈予安慢悠悠地说:
“又不是你煮。”
“我们一家人。”
“技术共享。”
“技术还能共享?”
“为什么不能?”
周奕辰:
“那你会煮吗?”
顾知夏安静。
“……”
“下一题。”
一桌人直接笑起来。
顾爸爸一边吃饭,一边给两个第一次来的人说附近的情况。
“你们明天是不是准备去走山路?”
顾知夏马上点头。
“对。”
“去上面那个观景台。”
沈予安抬起眼。
“那条?”
“嗯。”
“最后一段有一点陡。”
林清禾正在夹菜。
听见“有一点陡”,动作很轻地顿了一下。
沈予安几乎立刻看过去。
“没有很夸张。”
林清禾抬头。
“我没怕。”
“我知道。”
“就是先告诉你。”
顾知夏坐在旁边,慢慢转头。
“她都还没问。”
“你已经开始解释了。”
沈予安:“……”
“吃你的饭。”
顾知夏眯着眼看她两秒。
倒也没多想。
“哦。”
低头继续吃。
顾爸爸又提醒:
“冬天山里有些地方会湿。”
“你们鞋子穿适合走路的。”
“别为了好看穿那些底太滑的。”
顾知夏立刻:
“我都准备好了。”
周奕辰问:
“有没有不爬也能到的路线?”
顾知夏马上看他。
“你还没开始就找退路?”
“我叫风险管理。”
“没有。”
顾爸爸笑了。
“有。”
周奕辰眼睛瞬间亮起来。
顾知夏:“爸!”
“人家第一次来。”
“你别一开始就把人累跑。”
顾知夏不服。
“清禾都没说什么。”
突然被点名的林清禾抬起头。
“我?”
“你明天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
林清禾想了想。
“我有带运动服。”
沈予安坐在旁边,很满意地“嗯”了一声。
顾知夏立刻抓到。
“你看。”
“她又开始了。”
沈予安莫名其妙。
“我开始什么?”
“监督林清禾。”
林清禾低头笑了笑。
“没关系。”
“她今天已经检查过一次了。”
顾知夏瞬间来了精神。
“真的?”
沈予安面不改色。
“明天爬山,问一下有什么问题?”
周奕辰慢悠悠地说:
“没问题。”
“就是有点像家长。”
沈予安抬起眼。
“你想死?”
“……”
周奕辰低头。
“吃饭。”
非常识时务。
晚餐吃到后面,
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绕到了学校。
然后又不知道是谁,
说到了成绩。
顾知夏一听见那两个字,
立即抬手。
“停。”
“寒假旅行期间禁止讨论成绩。”
沈予安看她。
“你还欠我一顿饭。”
“成绩都没出。”
“迟早。”
“你怎么确定你一定进前二十?”
“实力。”
“自恋。”
“嫉妒。”
顾知夏刚准备反驳。
林清禾却忽然在旁边轻声说:
“我还是觉得有机会。”
空气安静了一下。
沈予安缓缓转向顾知夏。
那个表情已经把——
听见没有?
四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顾知夏:“……”
“清禾。”
“你真的不要继续助长她。”
林清禾低下头笑。
“我只是说实话。”
沈予安彻底满意了。
“年级第一认证。”
“含金量很高。”
周奕辰看她。
“成绩还没出来,你宣传词已经准备好了?”
“提前规划。”
顾知夏摇头。
“没救了。”
晚餐结束的时候,
外面的气温已经比傍晚低了不少。
顾爸爸原本还问:
“要不要去平台那边坐一会儿?”
顾知夏兴冲冲探了个头。
门一打开。
冷风直接吹进来。
她瞬间缩回。
“算了。”
“今晚室内活动。”
周奕辰:“刚才是谁说晚上一定要看夜景?”
“计划要根据现实调整。”
沈予安:“怕冷就直说。”
“我这叫理性判断。”
“哦。”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予安。”
“走了。”
—————
回到房间的时候,
差不多八点。
中间那扇隔板依旧是完全打开的。
四个人一回来,
顾知夏就整个人往地上一倒。
“不想动了。”
沈予安从她旁边经过。
“去洗澡。”
“不。”
“那你最后一个。”
“不行。”
“……”
顾知夏突然又坐起来。
“我要第一个。”
周奕辰看着她。
“你到底有没有原则?”
“有。”
“我的原则是不吃亏。”
“这跟洗澡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
“……”
没人想继续理解。
顾知夏已经抱着睡衣冲了出去。
第一个洗完出来以后,
大家才终于明白,
顾知夏连睡衣都很顾知夏。
一整套绿色恐龙连体睡衣。
背后还有一排软软的小棘。
帽子上顶着两只圆眼睛。
她穿着走进来的那一刻,
整个房间安静了两秒。
沈予安:“……”
周奕辰:“……”
林清禾:“……”
顾知夏叉着腰。
“怎么?”
沈予安最先开口。
“挺适合你的。”
顾知夏马上高兴。
“真的?”
“嗯。”
“物种终于统一了。”
“沈予安!”
周奕辰直接笑倒。
林清禾也捂着嘴笑。
顾知夏气得把恐龙帽子戴起来。
“你们不懂。”
“这个很暖。”
周奕辰:
“主要还可以证明你是史前生物。”
“周奕辰。”
“嗯?”
“你今晚最好不要睡。”
周奕辰的睡衣倒普通很多。
深蓝色长袖。
宽松的格纹睡裤。
换掉白天的外套以后,
整个人少了平时那点吊儿郎当,
看上去莫名老实不少。
顾知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穿睡衣以后怎么这么像好学生?”
周奕辰:
“我本来就是。”
房间里三个人同时:
“哦——”
“……”
周奕辰沉默。
“算了。”
—————
沈予安就更加随便。
一件宽松的浅色T恤。
长裤。
长发刚洗过,
还带着一点湿。
她一边拿着毛巾擦头发,
一边从浴室出来。
顾知夏看她。
“你跟以前来我家完全没区别。”
“睡觉还要穿礼服?”
“没有仪式感。”
“睡得舒服就行。”
“你的人生真的很朴素。”
沈予安:
“谢谢。”
“又不是夸你。”
“没关系。”
林清禾洗完出来的时候,
已经是几个人里面比较后面的了。
她穿了一套很标准的黄色长袖睡衣。
颜色不是很鲜艳。
是偏柔软、温暖的浅黄色。
上面只有一些很简单的小图案。
长发刚刚吹过,
柔软地披在肩后。
金丝圆框眼镜重新戴好。
她一边整理袖口,
一边走进来。
“我好了。”
原本正在跟顾知夏讲话的周奕辰,
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视线也跟着落过去。
只停留了几秒。
他忽然觉得——
挺可爱的。
不是穿着校服时安静整齐的林清禾。
也不是白天穿白色羊毛衫,
站在夕阳下面的林清禾。
现在的她好像少了一点平时在外面的拘谨。
整个人变得更柔软。
更生活化。
周奕辰看了一会儿。
很快自己把视线移开。
心里原本已经很清楚的那份喜欢,
好像又悄悄往下扎深了一点。
不管是哪一种林清禾,
他好像都觉得很好。
便服也好。
校服也好。
甚至只是穿着很普通的睡衣,
也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
其他人也没有发现。
顾知夏正在低头研究自己的恐龙尾巴为什么老是压到自己。
沈予安则刚刚把头发擦得差不多,
坐在旁边看手机。
—————
全部洗完以后,
差不多已经八点多。
顾知夏不知道为什么又重新恢复了精神。
她盘腿坐到地上。
双手一拍。
“玩游戏。”
沈予安头都没抬。
“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
周奕辰看她。
“你几岁?”
顾知夏:“十四。”
“那你问什么?”
“……”
“十四岁不能玩?”
“能。”
“那你闭嘴。”
她说完,眼睛忽然一亮。
“而且普通的没意思。”
“要有惩罚。”
沈予安终于抬头。
“你想干嘛?”
顾知夏露出一个相当危险的笑。
“等着。”
下一秒,
她穿着恐龙睡衣啪嗒啪嗒地跑出去了。
剩下三个人看着她的背影。
周奕辰:
“我有不好的预感。”
沈予安:
“正常。”
“我也有。”
没过多久,
顾知夏抱着一个壶回来。
另一只手还拿着四个小杯子。
壶里的液体——
绿得非常可疑。
周奕辰盯着看。
“这什么东西?”
顾知夏极其郑重。
“鲜榨苦瓜柠檬汁。”
空气沉默。
沈予安:“……”
林清禾:“……”
周奕辰:
“这颜色像女巫炼出来的毒药。”
顾知夏把壶放到中间。
“很健康。”
周奕辰:
“苦瓜加柠檬?”
“嗯。”
“一个苦,一个酸?”
“对。”
“你为什么要把两个痛苦加在一起?”
“养生。”
“……”
顾知夏已经给四只小杯子倒了一点。
绿色液体随着杯子轻轻晃动。
怎么看都不像能喝的东西。
“规则。”
“扑克牌一人抽一张。”
“最小的接受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最大的出题。”
“如果真心话不想回答。”
“大冒险不敢做。”
她把其中一个小杯子推到正中央。
“喝一杯。”
沈予安看了一眼那颜色。
“你爸知道你拿这个当惩罚吗?”
“他会为我们补充维生素感到欣慰。”
“……”
林清禾已经笑得不行。
—————
第一轮。
四个人同时翻牌。
顾知夏低头。
沉默。
沈予安看看自己的。
嘴角慢慢扬起来。
顾知夏立刻警觉。
“你最大?”
“嗯。”
“我最小?”
“嗯。”
“……”
顾知夏看了一眼那杯绿色东西。
“我选大冒险。”
沈予安连想都没想。
“学狗叫。”
“?”
“蹲着。”
“?”
“叫三声。”
“沈予安!”
沈予安非常友好地把绿色小杯往前推。
“不想也行。”
“喝。”
顾知夏低头看看那杯东西。
又看看沈予安。
咬牙。
“行。”
她戴上恐龙帽子。
蹲下来。
“汪。”
周奕辰:
“没有感情。”
顾知夏:“你闭嘴。”
沈予安:
“还有两声。”
顾知夏深吸一口气。
“汪!汪!”
整个房间直接笑成一团。
林清禾笑得眼镜都差点滑下来。
顾知夏猛地站起来。
“下一轮!”
“我要报仇!”
第二轮,
周奕辰抽到最小。
林清禾最大。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周奕辰看一眼苦瓜汁。
“大冒险。”
林清禾想了很久。
她本来就不是特别会整人。
最后指了指旁边的枕头。
“那……”
“你把枕头顶在头上。”
“走到门口再回来?”
周奕辰一愣。
“就这样?”
“嗯。”
顾知夏瞬间抗议。
“清禾!”
“你太善良了。”
“这个根本不算惩罚。”
林清禾笑。
“那你帮他加?”
“当然——”
沈予安打断。
“你又不是最大。”
顾知夏:“……”
“行。”
“等我。”
周奕辰则非常庆幸。
把枕头放到头上。
真的慢慢走出去。
回来的时候,
顾知夏故意突然大喊:
“掉了掉了!”
周奕辰被她一吓。
枕头真的从头上滑了下来。
顾知夏瞬间笑倒。
“哈哈哈哈哈!”
周奕辰黑着脸捡起来。
“你有病?”
“心理战。”
“……”
接下来的几轮越来越离谱。
有人被要求模仿班主任讲话。
有人要用非常深情的语气朗读一段说明文。
顾知夏甚至被抽中以后,
戴着恐龙帽子站在镜子前,
认真夸了自己整整一分钟。
“我美丽。”
“我大方。”
“我善良。”
沈予安坐在后面补:
“虚假。”
顾知夏差点直接回头。
“不能打断!”
“继续。”
“我……”
她想了半天。
“我有一颗非常包容的心。”
周奕辰:
“没看出来。”
“……”
最后整个房间再次笑成一团。
玩开以后,
大家渐渐发现,
比起喝那杯苦瓜柠檬汁,
丢脸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
不知道第几轮。
四张牌一起翻开。
林清禾低头。
最小。
顾知夏立刻:
“终于到清禾了。”
林清禾自己也笑。
“真心话吧。”
“确定?”
“嗯。”
几个人再去看最大的牌。
周奕辰。
他的手指停在牌边。
顾知夏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周奕辰喜欢林清禾。
而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周奕辰原本完全可以随便问一个问题。
最喜欢的东西。
最尴尬的事。
最怕什么。
都可以。
可可能是今晚气氛实在太放松。
没有学校。
没有老师。
没有考试。
四个人都穿着睡衣坐在地上。
窗外是安静的山夜。
心里那个压了很久的问题,
忽然就这样冲了上来。
“那……”
周奕辰看着林清禾。
“你喜欢的人……”
话一出口,
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房间也忽然安静了不少。
周奕辰很快补:
“我是说。”
“如果以后你有喜欢的人。”
“你觉得对方需要有什么条件吗?”
这个问题本身并不算奇怪。
真心话大冒险里,
甚至可以说很普通。
但顾知夏一下就知道他为什么问。
沈予安最开始只是觉得有点突然。
可下一秒,
脑子里却莫名闪过很久以前那个下午。
周奕辰问她:
林清禾喜欢吃什么。
喜欢什么东西。
最后甚至还问过——
你觉得林清禾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当时她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现在再看周奕辰刚才的样子……
沈予安眨了眨眼。
一条原本从来没有被她认真连起来的线,
忽然接上了一小截。
不会吧?
这个念头刚出来,
她自己都有一点意外。
可也仅仅只是意外。
没有更多。
林清禾倒完全没往周奕辰身上想。
对她来说,
这就是一个真心话的问题。
她低下眼。
认真想了一会儿。
喜欢的人,
要有什么条件?
成绩好吗?
温柔?
善良?
有耐心?
好像都不错。
可是如果真的是喜欢一个人,
难道真的会先把这些条件一项一项列出来吗?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
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很模糊的影子。
很淡。
甚至没有清晰到能看见脸。
可那道影子出现的一瞬间,
林清禾心里却没来由地轻轻一跳。
她几乎立刻移开了思绪。
没有继续往下想。
也没有问自己——
刚才那道影子,
到底是谁。
像是心里一直有一扇门。
过去从来没有人碰过。
可今晚,
周奕辰这个问题,
忽然让门缝开了一点。
里面好像有什么。
她看见了。
却还没有勇气真正推开。
林清禾沉默片刻。
抬起头。
“可能……”
“心之所向吧。”
周奕辰愣了一下。
林清禾自己也在慢慢整理答案。
“我没有认真想过一定要有什么条件。”
“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
“应该也不是先列好条件。”
“再去找符合的人。”
她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我觉得。”
“可能最后还是看自己喜欢谁。”
没有标准。
没有理想型。
也没有一串具体要求。
只有一句很简单的——
心之所向。
周奕辰看着她。
安静了两秒。
然后点头。
“哦。”
“明白。”
顾知夏看了他一眼。
没有拆穿。
沈予安则还在想着自己刚刚才迟钝连上的那一点东西。
不过游戏已经继续。
她很快也把那个念头暂时放到了一边。
—————
下一轮。
周奕辰抽到最小。
顾知夏——
最大。
两个人同时看清楚牌的那一刻。
顾知夏的眼睛明显亮了。
周奕辰心里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玩了行吗?”
“不行。”
顾知夏笑得异常灿烂。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
“不行。”
周奕辰:“?”
“规则里有说不能选?”
“没有。”
“那你凭什么?”
顾知夏完全不讲道理。
“因为我最大。”
“……”
“真心话。”
“我已经替你决定了。”
周奕辰:
“你这叫强买强卖。”
顾知夏根本不理。
她的小眼睛一眯。
看起来相当满意。
“问题很简单。”
周奕辰越来越不安。
顾知夏看着他。
一字一句:
“你有喜欢的人吗?”
空气再次安静。
周奕辰:“……”
顾知夏:
“回答。”
周奕辰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沈予安本来刚刚还只有一点猜测。
现在看到他的反应,
那条线好像一下又清楚不少。
她眉梢慢慢挑起来。
林清禾却完全没意识到什么。
只觉得这个问题确实比刚才刺激。
也一起等着。
周奕辰看看顾知夏。
又下意识往林清禾方向扫了一眼。
然后——
伸手。
直接拿起中间那杯绿色液体。
“我突然很好奇。”
“这个到底什么味。”
顾知夏瞬间:
“哦——?”
周奕辰没给她继续讲话的机会。
直接一口闷。
下一秒。
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先苦。
再酸。
两个味道一起冲上来,
整张脸仿佛跟杯子里的液体一样,
绿了一个色号。
“……”
房间安静一秒。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知夏直接笑倒。
“你宁愿喝都不说!”
周奕辰艰难咽下去。
“闭嘴。”
沈予安也忍不住笑。
不过笑完以后,
又看了周奕辰一眼。
这次。
她好像真的懂了。
原来以前那些奇怪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这个。
沈予安目光很自然地移到林清禾身上。
林清禾正被周奕辰的表情逗得轻轻笑。
完全没有察觉。
沈予安也就收回了视线。
没有继续想。
更谈不上什么别的情绪。
只是忽然觉得——
原来如此。
又玩了几轮。
终于轮到沈予安抽中最小。
她低头看牌。
“……”
顾知夏立刻幸灾乐祸。
“终于到你了。”
沈予安抬眼。
“你最大?”
“不是。”
顾知夏脸上的快乐瞬间少一半。
“清禾最大。”
几个人一起转过去。
林清禾自己也有点意外。
沈予安把牌往地上一放。
“真心话。”
顾知夏马上:
“你为什么不选大冒险?”
“因为你们幼稚。”
“?”
“刚才是谁让别人学狗叫?”
“我出题和我做是两件事。”
“……”
熟悉的沈予安逻辑。
林清禾倒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
她本来也没准备问什么很刁钻的问题。
看着沈予安。
最后问:
“今天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顾知夏立刻抗议。
“清禾。”
“你怎么又放水?”
“哪里放水?”
“这个太简单了。”
沈予安却没觉得简单。
反而真的安静下来想了想。
今天最开心的事情。
早上出门。
去找林清禾。
四个人集合。
一起坐巴士。
到了山上。
看民宿。
看落日。
晚餐。
刚才的游戏。
好像每一件都挺开心。
她脑子里甚至突然闪过下午拍下来的那张照片。
落日。
远山。
站在木栏边的林清禾。
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放在身边的手机。
最后,
沈予安却没有说任何一件具体的事情。
她抬起眼。
看了看坐在地上的三个人。
“应该是……”
“大家真的都来了吧。”
顾知夏一愣。
“什么?”
沈予安靠着床沿。
语气很自然。
“就四个人都在。”
“不是挺好吗?”
顾知夏沉默两秒。
突然捂住胸口。
“沈予安。”
“原来你这么爱我们。”
沈予安表情瞬间变掉。
“你不要恶心。”
“来。”
顾知夏已经张开双手。
“抱一个。”
“滚。”
她顶着恐龙睡衣就往沈予安那边扑。
沈予安直接伸手抵住她的脑袋。
“离我远点。”
“不要害羞。”
“谁害羞?”
周奕辰已经在旁边笑出声。
林清禾也跟着笑。
只是笑着笑着,
她忽然想起一个星期以前。
自己还不确定能不能来。
那个晚上。
她才刚刚显示“正在输入”。
沈予安已经连着发来两句——
怎么样?
答应了吗?
所以刚才那句“大家都真的来了”。
确实是在说四个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
林清禾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出来。
只是看着沈予安被顾知夏的恐龙脑袋折磨得满脸嫌弃,
眼里的笑意慢慢软下来。
“嗯。”
她轻声说。
“挺好的。”
游戏又玩了一会儿。
那壶苦瓜柠檬汁到最后,
真正被迫喝掉的居然只有周奕辰那一杯。
顾知夏对此非常不满意。
“为什么只有他喝?”
沈予安:
“因为我们比较有勇气。”
“什么意思?”
“你出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顾知夏眯眼。
“那下一轮我要狠一点。”
周奕辰立刻打断:
“明天还要爬山。”
林清禾也看了看时间。
已经快十点半。
“真的该睡了。”
顾知夏瞬间:
“这么早?”
沈予安:“你明天不是还要带路?”
“……”
顾知夏想起来了。
“好吧。”
周奕辰已经站起来。
“终于可以关门了?”
顾知夏看他。
“你这么急着跟我们隔绝?”
“我要睡觉。”
“无情。”
“谢谢。”
—————
四个人把扑克牌收好。
顾知夏抱着那壶绿色“毒药”跑下去放回冰箱。
回来以后,
终于把中间一直敞开的推拉门合上。
“周奕辰。”
“干嘛?”
“明天不准赖床。”
隔板另一边很快传来:
“这句话应该跟你自己说。”
“我不会。”
“今天早上是谁最后起来?”
“……”
顾知夏沉默。
沈予安站在旁边。
“被说中了。”
“闭嘴。”
顾知夏直接把推拉门彻底关上。
“晚安!”
另一边传来一句:
“晚安。”
房间一下安静了不少。
—————
三个女生站在那张被拼起来的“超级大床”旁边。
顾知夏忽然很认真地看了看位置。
然后抬手一指。
“予安睡中间。”
沈予安:“?”
“凭什么?”
“因为我怕我真的踢人。”
“那你自己睡地上。”
“不要。”
顾知夏理直气壮。
“我睡觉万一翻身踢到清禾怎么办?”
她拍了拍沈予安。
“你比较耐打。”
沈予安:“……”
“所以你就踢我?”
“我们认识这么久。”
“你不会介意的。”
“我很介意。”
顾知夏已经爬上床。
“就这么决定。”
然后指了指最里面。
“清禾睡里面。”
“你中间。”
“我外面。”
“非常合理。”
沈予安看着她。
沉默很久。
最终只剩一句:
“你最好别踢。”
顾知夏把被子拉起来。
“晚安。”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晚安。”
“……”
林清禾坐在旁边,
早已经忍不住笑。
最后位置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定了。
林清禾。
沈予安。
顾知夏。
灯关掉以后,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很小的暖夜灯。
窗帘没有完全拉死。
还能从缝隙里看见外面一点很淡的山夜。
顾知夏刚刚还说自己“不困”。
结果躺下没几分钟,
声音就越来越少。
“明天……”
“我要……”
话说到一半。
没了。
沈予安闭着眼。
“睡着了。”
林清禾压低声音。
“这么快?”
“正常。”
“她很能睡。”
林清禾笑了一点。
“你不困吗?”
沈予安没有睁眼。
“困。”
白天坐巴士的时候,
左右两边都有人靠着她。
她其实根本没怎么睡。
下车以后又走了不少路。
晚上再玩这么久。
现在整个人刚碰到枕头,
困意就已经压下来。
“我先睡了。”
沈予安声音已经开始有一点含糊。
林清禾轻轻应。
“嗯。”
“晚安。”
过了几秒。
沈予安也很轻地回:
“晚安。”
然后真的没再说话。
—————
房间彻底安静以后,
林清禾反而没有马上睡着。
她侧着身。
刚好面对沈予安。
两个人中间其实还隔着一点距离。
不近。
也不算远。
夜灯的光很淡。
刚好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予安睡着以后,
和平时真的很不一样。
不会跟顾知夏斗嘴。
不会忽然冒出一句让人接不上的话。
也没有那种总是很松弛、甚至有一点懒洋洋的神情。
她睡得很安分。
平躺着。
双手很自然地放在被子外面一点。
长发散在枕头旁边。
整个人莫名显得很乖。
林清禾看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
沈予安的睫毛其实很长。
平时眼睛睁着的时候不太明显。
现在闭起来,
反而在眼下落着很浅的一点影子。
她的视线不知不觉停在那里。
一秒。
两秒。
更久。
然后,
林清禾忽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想碰一下。
看看是不是和看起来一样软。
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
她自己先愣住。
手指甚至已经很轻地动了一下。
却最终没有真的伸过去。
林清禾把手重新缩回被子里。
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慌乱。
自己在想什么?
大概只是因为……
沈予安真的长得很好看吧。
她本来就知道。
班里很多人也知道。
所以想多看两眼,
应该也不奇怪。
林清禾这样告诉自己。
可脑子里,
偏偏又在这时候想起了今晚的那个问题。
——你喜欢的人,需要有什么条件吗?
然后。
又想起自己说的答案。
心之所向。
林清禾安静下来。
白天那道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子,
仿佛又在黑暗里出现了一瞬。
这一次,
比刚才稍微清楚一点。
她甚至隐隐约约知道,
如果自己真的再往前想一步——
大概就会看见是谁。
可是林清禾没有。
她还是停在了那里。
没有伸手去推开那扇门。
十四岁最后的这一段时间里,
很多事情都还可以解释。
因为是同桌。
因为关系很好。
因为沈予安对她很好。
因为她们每天都待在一起。
所以会期待她的消息。
会记得她身上的味道。
会在她看自己的时候耳朵发热。
会在靠着她睡觉时,
因为熟悉的气息而觉得安心。
会在睡不着的夜里,
安安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这些事情,
好像每一件单独拿出来,
都有很合理的解释。
可当它们一点一点积在一起——
又好像正在变成某种不太一样的东西。
林清禾暂时还没有替它取名字。
只是看着沈予安睡着的样子。
看了很久。
最后才慢慢闭上眼睛。
—————
窗外的山夜很静。
风偶尔从树梢穿过去。
房间里,
顾知夏早已经睡得毫无知觉。
沈予安也沉在梦里。
只有刚刚闭上眼睛的林清禾,
心里像多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
没有声音。
没有人发现。
甚至连她自己,
也不敢真正确认。
可它确实已经落在那里,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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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