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西的车里这回又变了一种味道,玫瑰的淡甜混着雪松的幽冷。她不禁想,是换了女人?
周朝西微微侧目问:“怎么?又要把我当工具人?当司机?”
穆传真道:“那我来开,我给你当司机?”
周朝西一脚踩刹车,“也不是不行。”
他们互换了位置,穆传真认真盯着红绿灯,周朝西说:“去哪里?”
“你有什么想法?”
他不傻,分明看出了她态度的转变,却猜不出她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都行,看你想去哪儿,我今天正好没事做。”他双臂舒展放在脖子后,伸了个懒腰。“昨晚太晚回去,今天上午还被叫来表演母慈子孝,不容易啊。”
她心道,你睡得晚能怪谁?
“累了,找个地方待会儿吧。”他侧脸看着她,目光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
“去你酒吧?”
他笑着抓额前头发,“大中午的,还没开呢。”
她又问:“那去你家?”
“不知道阿姨来收拾了没,有你不喜欢的一屋子烟味儿。”
她挑了挑眉毛。
他继续说,“去你家吧,你出地儿我出酒。”
她手指无规律地在方向盘上敲,眯了眯眼,“行。”
深蓝色的轿跑穿越大街小巷,在阴暗的天气下有些发灰。
树影斑驳,在穆传真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又一片阴影,晦暗交错,明明灭灭。
她的视线在附近逡巡,像一只目光锋利的猎鹰。
白色长杆,灯未亮,那是她家门口的路灯,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附近那家小超市店招牌橙蓝相间,她在那里买过口香糖、果汁糖,还有,话梅糖……
那一夜,穆青峦半夜突然回来,她借口出去买话梅糖,买完随手拆开包装纸,扔了一颗进嘴里,问:“来一颗吗?”
岳铭问:“这个好吃?”
她含着糖,说话含糊不清,“还可以吧,酸甜味,挺解腻的。”
“我不爱吃糖。”
“那算了。”
“但可以试试。”说完,他将她的鸭舌帽帽檐转到右侧,两指捏着她的下巴,用舌头撬开她的嘴唇,一路过关斩将,将那颗甜酸的糖卷到自己嘴里。
穆传真嘴唇上亮晶晶的,她抬起头拢了拢帽子,一脸震惊望着他,“干嘛呢你?!”
岳铭将糖从舌头左边换到右边,笑着说,“不酸,挺甜的。”
……
她此刻却觉得嘴巴有些发苦。
虽然不到下午三点,但天阴得厉害,几乎影响了开车视线。
天气依然闷热。
穆传真深吸一口气,一脚踩住了刹车,车身抖动了一下,周朝西朝她转过头,“嗯?”
她将车停在那根路灯旁边,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我突然想起来,我家也没收拾,可能有点乱,不方便接待你。”
他玩味,“不方便?”都到了家门口说不方便,拒绝之意很明显。
他对女人的各种情绪都太过了解,强扭的瓜不甜,他向来喜欢你情我愿。但都订了婚了,她的反应未免也有些太好笑。
临到头吃上闭门羹,在他这里还真没出现过。
他摊摊手,“那这次算是你自己当司机,开我的车把你自己送回来,我就算完成任务,可以打道回府了?穆小姐,未来的周太太,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难得语气恶劣至此,与他一贯的吊儿郎当完全不同。
当什么?婚姻合作伙伴?之前二人不都是这么说的吗?互不干涉,相安无事。
那现在算什么?她到底在干什么?
不是正如母亲期待的那样,与周朝西培养一点感情?不是正如自己计划好的那样,试着再迈一步,看是不是任谁都可以?
但为什么进行不下去了呢?
“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试图冷静地弥补什么。
周朝西冷哼一声,“下车。”
她没动。
他又拔高了音量,“我说,下车!”
她拉开车门,高跟鞋踩到路面上,拎着包朝小区大门走去。
周朝西看着她头也不回离去的方向,骂了一句,“操!”
穆传真陡然发现,有些事情已然发生,几乎到了难以回头的时候。她喝了半瓶酒躺床上睡午觉,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卷发,发丝缠绕,凌乱不堪。
她耳边回想起母亲的话。
对了,去那家理发店。
理发师是她一直光顾那位,他打量她的头发,“穆小姐,你头发真是又长,发质又好,这回还是洗护洗护?”
她看着镜子里的长发,“不,剪短。”
理发师很清楚,她的长发已经维持了很多年,日常只是稍作修整。
“那还是和以前一样,剪一剪发尾?”
她拎起长长一缕,比划了一下,“剪到这里。”
米纳尔的封闭培训班正式宣告结束,培训班里的助手教师和英语翻译都私下讨论,认为这真是“既辛苦又有收获的十天。”
学员对此也大加赞扬,穆传真收获一众表扬,心情不错,特意在十月底给大家发了一笔奖金。
齐墨看着银行卡入账消息,给她发信息:“老板,感谢打赏啊,下次出游有着落了。”
岳铭赶在米纳尔结束封闭期之后,在回印度之前再次来广州,他答应了要给米纳尔做一顿饭,地点就定在了穆传真家里。
穆传真按照他提前发来的菜单,去超市采购了一通,米纳尔最爱的土豆她专门买了很大一袋子。
岳铭下飞机打车到她家,进门发现她竟然戴着手套,手里拿着一把削果皮的刀。
他进门,将行李箱放在门边,穆传真指挥他,“放门边干什么?挡路,拿到卧室放着吧。”
他挑挑眉毛,“待会儿不还得放酒店吗?”
他要住酒店便住,她也没想就这么收留他在家,再来一次穆青峦半夜敲门事件,她得疯了。
但他还是将行李箱暂时拖了进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新发型不错,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好看。”
穆传真甩甩头发,“我知道我好看,吹头发的时候明显感觉更快了,这应该是最大的改变。”
她顺势脱下手套,对着水龙头的水流冲洗手掌。
岳铭放了行李走到厨房岛台前,将她圈在怀里,“先抱抱。”
穆传真手还是湿的,她转过身,顺手将水擦在他的衣服上,又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摸,“进门怎么不抱我?”
他捉住她作乱的手,“看你手里拿着刀,我胆小。”
她下身紧贴着他,抬头打量他的脸,“我怎么觉得你白了一些。”
“是吗?也许是回到大城市,日照的时间少了。怎么,你喜欢我黑一点?”
穆传真才不接招,“你黑不黑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下个月会带学生去一趟云南,或许又会黑回去。”
“去抓虫子?”
“也可以这么说。”
穆传真推开他,“别晒得我认不出了。”
“你要认就行。”他又将她拉近一些,低头吻她。她的腰被推在导台上靠着,她慌忙用手撑住,却摸到一柄冷冰冰的东西。
“唔……等等。”她挣开,手里还真多了一把刀。
岳铭无奈道:“算了,你这样我真的会吓到。”
她哈哈笑着,把刀放到菜板上。“你来切土豆吧,我出门去接米纳尔。”
米纳尔进门看见一身粉色围裙的岳铭,高兴地称赞他这一身非常有趣。又眼尖地一眼看见已经炸好的土豆片,忙走过去盯着岳铭炸剩下的一部分。
穆传真招呼他洗手,他们俩站在一旁,一人拿一片放嘴里嚼,米纳尔用各种形容词夸赞。
岳铭用筷子夹起几片薄薄的土豆片丢进油锅,它们身上裹上细密的泡沫,在油锅里翻滚,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金黄色。
边缘卷曲,颜色渐深,像开在油花里的一丛椴树木耳。他用漏勺捞起一大勺,询问米纳尔,“还是吃特辣?”
米纳尔盯着旁边的辣椒粉看,“最好是魔鬼辣。”
穆传真默默地拿了一片完全没有撒辣椒的。
岳铭见状,“给你留的都是不辣的,我做的有你妈妈做的好吃吗?”
穆传真实话实说,“要差些,但她做的不如我外公。”
岳铭低声说,“最好别让米纳尔知道,他可能以为我做这个是全中国最好吃的。”
穆传真埋头闷笑,“这个吃多了我容易上火,长口腔溃疡,米纳尔吃那么辣能行吗?”
岳铭带着一股憋坏劲儿,“只管售前,我管不了售后啊。”
米纳尔吃得胡子上都沾了辣椒粉,他凑上来问:“你们说什么这么好笑?说来让我听听啊。”
穆传真信口胡说:“我们在说买卖土豆片的事,岳铭做这么好,他说他改天拿去售卖,我想我可以成为他的售货员。”
米纳尔问,“你们考虑把这个卖到印度吗?”
二人相视一笑,岳铭说:“一切皆有可能。”
这一天的聚会,三人谈天说地非常开心,穆传真顺带与米纳尔聊到有关瑜伽的话题。
米纳尔自然是主张身心同时得到提升,穆传真说这个在中国没有那么大的市场,主要还是以锻炼身体为主,疗养心灵为辅助。他们俩问询岳铭的意见,岳铭举起双手投降,“我承认我在锻炼方面是废的,你们就当我是个半拉子学员,实在给不出意见建议。不过要我说,我一直很感谢那一个月经历,我在我母亲走后浑浑噩噩,愤世嫉俗,是山野田园,还有米纳尔帮我走了出来,我很感谢。”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带笑,丝毫没有伤感之气,但穆传真却仿佛看见那个与现在的岳铭毫不相同的青年,他穿梭在印度东北部的古老山川、原始丛林,在自然的节奏中重拾对生活的热爱。乞拉朋齐的瀑布,梅加拉亚的活根桥,雪山下的修道院,一一滋养了那颗年轻的落寞的心。
那个与那时的她,有些同病相怜的青年。
她那时心灰意冷,整日只想躺在床上,脑子里把短短二十余载的人生思考了几遍,心中怨怼不安、焦虑愤懑,最终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的确是那里的自然风光,还有那一阵子的身体锻炼拯救了她。
但随之而来的是,她封闭了更多的情感。
YM。
她快要想不起当时与那个人刻下骨哨时的心情了。她后来当然又谈过几次恋爱,无一不是潦草结尾,她当然也知道,主要责任在自己,但她也不再想做一个那么负责任的人。
吃完饭,穆传真提议开车带米纳尔转转,她大多时候疏懒,若不是把招待米纳尔当成一部分工作,她不会提起那么大的兴致,去逛一个对她来说,已经逛到不想再逛的地方。
鉴于米纳尔此前已来过两次广州,他们当即决定,赶在米纳尔回印度之前去一趟珠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