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去上班了，她一个人在家。
猫趴在她腿上睡觉，窗外阳光很好，她懒洋洋地不想动，就那么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刷着刷着，手机没电了。
她懒得起来拿充电器，就起身去卧室的房间——沈墨的床头柜上有充电插座，她之前用过几次。
她走到床头柜前，蹲下去找充电插头。
插头在床头柜后面，她伸手去够，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被她撞开了一条缝。
林小鹿愣了一下，想把抽屉推回去。
但她的目光，被抽屉里露出的东西吸引住了。
是一张照片。
她的照片。
她伸手拿出来。
照片里，是她蹲在便利店门口喂猫的样子——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路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猫在她手心里吃东西，她低着头，嘴角带着笑。
林小鹿握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沈墨拍过这张照片，她知道。沈墨告诉过她，但她不知道沈墨把这张照片放在床头柜里。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抽屉里另一样东西上。
是一把钥匙。
很旧了，铜色的表面有些发暗，齿痕磨损得厉害，像是用了很久很久。
钥匙上写个一个数字，是沈墨的笔迹。
302
林小鹿盯着那三个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沈墨妈妈说过的话——“小墨，你那个房间，还是锁着的？”
那个房间。
那扇门。
她一直知道那扇门的存在，在走廊尽头，永远锁着。她问过沈墨一次，沈墨说是储物间，她就没再问了。
但储物间，为什么需要一把单独的钥匙？
为什么这把钥匙，藏在沈墨的床头柜里？
林小鹿握着那把钥匙，心跳越来越快。
她应该当什么都没看见。
她应该……
她已经站起来，走出了沈墨的房间。
猫跟在后面，喵喵叫着，像是在叫她。
她没理。
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门前。
门上没有标记，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扇白色木门，和其他的门一样。但林小鹿知道不一样——这扇门从来没开过，从来没人在意过。
她握着那把钥匙，手在发抖。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霉味，是那种很久没有人待过的房间特有的气息——灰尘、旧纸、和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香。
林小鹿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景象，愣住了。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个衣柜。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亮一小块地板。
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林小鹿看到了那面墙。
那面贴满了照片的墙。
她慢慢走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
很好看的一个女孩。
眉眼清冷，气质疏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不笑的时候像一幅画。有的是自拍，有的是他拍，有的是和别人一起的合照——毕业照、旅游照、生日照。
照片下面压着日期。
2015年。2016年。2017年。
七年前。八年前。
林小鹿一张一张看过去。
她看到沈墨了。
在那些合照里，沈墨和那个女孩站在一起。那时候的沈墨，和现在不一样——会笑，笑得很好看，眼睛里亮亮的，像装着星星。
有一张照片里，沈墨从背后抱着那个女孩，下巴抵在她肩上，笑得像个傻子。
林小鹿从来没见过沈墨那样笑。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那个女孩的单人照。旁边摆着一盆干枯的多肉，不知道死了多久。一个笔记本翻开扣着，纸页已经发黄。
林小鹿拿起那个笔记本。
是日记，署名陆清晚。
她犹豫了一下，翻开。
第一页——
2015年9月3日
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她叫沈墨。她好冷，不爱说话，但我看她第一眼就觉得，我想认识她。
林小鹿的手指顿了一下。
2015年10月17日
今天她主动约我了。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她带我去吃了她最喜欢的面馆，话很少，但一直看我。我觉得她喜欢我。
2015年12月24日
圣诞夜。她表白了。她说从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我了，想了很久才敢开口。她说话的时候脸红了，我第一次看到她脸红。我答应了。
林小鹿的视线停在那一页上。
沈墨脸红的样子。
她想象不出来。
她从来没见过沈墨脸红。
2016年2月14日
情人节。她给我买了礼物，是一条围巾。我戴上给她看，她眼睛亮亮的，说好看。
2016年5月20日
今天吵架了。因为我和别人说话没理她。她生气了，一整天没理我。后来我跟她道歉，她笑着说原谅我了。她心眼儿真小我很喜欢。
2016年8月
放暑假，她每天都给我打电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听着。我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说只是想听听我的声音。我笑她傻，她说傻就傻。
2016年10月
她给我买了一只猫。说是陪我的，因为她要实习不能天天陪我。猫很可爱，她取名叫“年年”，说希望我们年年在一起。
她走的时候抱着我，说最多三个月，实习结束就回来。让我等她。
2017年1月
实习结束了。她回来了。瘦了好多，黑眼圈很重。我问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说想我想的吃不下。我骂她傻，心里却甜得不行。
2017年3月
今天她问我，如果有一天我会不会离开她，难道她知道了什么？知道我申请了出国留学吗？我没回答。
林小鹿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她有点想哭的感觉。
沈墨如此小心翼翼的也爱过着别人。
她继续翻。
2017年6月
今天又吵架了。因为她看我手机。申请出国留学名单快下来了，我不想让她知道伤心。所以我不能让她再看我手机了。我第一次骂了她。她红着眼睛，我也很难受。
2017年7月
她又看了。我生气了。她跪下来求我，说以后再也不会了。她哭得很厉害，我第一次见她哭。我心软了。
林小鹿的手在发抖。
跪下来求她。
沈墨跪下来求过人。
为了这个人。
2017年9月
留学名额公布了，但是她不知道。我该不该告诉她？我怕她伤心。可留学机会太难得了，我不想放弃。
2017年10月
今天她知道了。她的眼神冷的可怕，说我隐瞒欺骗她。说我抛弃了她。她没有任何情绪。安静的可怕。我有点儿害怕。
2017年11月
我提分手了。她同意了。
林小鹿的呼吸停了。
她翻到下一页。
2017年11月15日
她跪下来求我，跪了很久很久。让我别走。可是我想去，我更想要留学名额。希望她能原谅我。
林小鹿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字迹。
她想起沈墨对她说过的话——“别丢下我。”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书柜里放着很多东西。她走过去，打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礼物——围巾、画册、干枯的花束、写满字的信。每一件都保存得很好，像是被仔细打理过很多次。
最里面，有一个打开的首饰盒。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那种，银色的，细细的圈。
戒指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沈墨的笔迹。
她不戴了。
只有四个字。
林小鹿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四个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原来沈墨留着。所有东西一直留着。留着这个房间，留着这些照片，留着这些日记，留着这枚戒指。
她有多爱那个人？
应该很爱很爱吧。
第一次，她又重新认识了沈墨。
“你是我的，只能是，永远只能是”。原来不止对她一个人说过。
林小鹿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她蹲在这个房间里，看着沈墨对另一个人的深情，她心里涌起的，竟然是嫉妒。
嫉妒那个被沈墨那样爱过的人。
嫉妒那些她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她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蹲在她旁边，仰头看着她，喵喵叫。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那本日记还翻开着。她合上，准备放回去。
合上的瞬间，一张照片从日记本里飘出来，落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两个人的合照。
沈墨和那个女孩，这就是陆清晚吧。
沈墨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笑得很开心。那个女孩也在笑，眼睛弯弯的，很幸福的样子。
照片背面有字。
2017年3月8日
她说，她这辈子，只想和我在一起。
林小鹿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沈墨对她说的话。
“你是我的。”
不是“想和你在一起”。是“你是我的”。
林小鹿握着那张照片，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受不了这个房间，受不了这些日记，受不了那些沈墨从来没有给过她的温柔。
她跑出那个房间，跑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
猫跟出来，跳上沙发，趴在她旁边，拿脑袋蹭她的手。
她没反应。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黄昏来了。
门锁响了。
林小鹿浑身一僵。
沈墨走进来，换好鞋，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林小鹿没说话。
沈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伸出手，想摸摸林小鹿的脸。
林小鹿往后缩了一下。
沈墨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了？”
林小鹿抬起头，看着她。
客厅里光线昏暗，沈墨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但林小鹿看着那张脸，想到的却是那个房间里的照片——沈墨笑着的，沈墨脸红的，沈墨眼睛里亮亮的。
那些都不是给她的。
“沈墨。”她开口，声音沙哑。
“嗯？”
“那个房间，”林小鹿说，“我打开了。”
“你看到了？”沈墨问，声音很轻。
沈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墨开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林小鹿说，“但你没告诉过我。”
沈墨的脸色白了一下。
林小鹿的眼泪掉下来。
沈墨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小鹿……”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爱我吗？”林小鹿颤抖着声音问。
沈墨也站起来。
“你是觉得我不爱你吗？”沈墨问。
林小鹿愣住了。
“那个日记，”沈墨说，“你看到的是她想让我成为的样子。不是我真正是的样子。”
林小鹿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墨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有没有爱过她。”她说，声音很低，“她瞒我抛弃我，她策划了一场欺骗！我一个人被瞒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
“当时我我以为是爱，所以我满足她所有的愿望，成为她想要的样子。哪怕感觉感觉自已很蠢，我依旧满足她所有要求。”
林小鹿看着她。
“后来，这件事让我很长一段时间没走出来。”沈墨说，“我恨过她，但并不是因为由爱生恨，只是被欺骗以后的不甘而已。”
林小鹿的心揪了一下。
“我对你”沈墨继续说，“不一样，你是我想一直守护的人。想永远拥有的人。你和她不一样，我对她如今没有了任何感情。”
她看着林小鹿，眼眶红红的。
“那个房间，是我不想再看到关于她的一切。”她说，“所以我关了起来，它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懒得收拾而已。”
林小鹿的眼泪流下来。
“所以你对我……”
“我对你，是占有，是不愿与她人分钟，这是爱，是永远不想离开的人。”沈墨说，“我只要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小鹿面前。
“你是让我夜里失眠的人。”她说，“小鹿，我不想失去你。”
林小鹿抬头。
“真的吗？”她说，“你说的，都是真的？”
沈墨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此刻你不相信我也正常。”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林小鹿脸上的眼泪。
“以后我会证明给你看。”她说，“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林小鹿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沈墨说，“她不会再出现，也不会对我们的感情有任何影响。”
她顿了顿。
“相信我。”
林小鹿的眼泪止不住。
“你没有骗我？”她说，“永远不分开？”
沈墨重重的的点了点头。
“好。”林小鹿挂着泪痕的看着她说，“我相信你。”
她看着林小鹿，眼神很深。
“我对你，从不撒谎。”
沈墨的手停在她脸上，凉凉的。
“三年前见到你，我就认定。”她说，“你是我要找的人，一直都是你。”
她顿了顿。
“这三年里，我一直没忘记你，心里只有你一个。”
林小鹿看着她，心跳很快。
“那你……”
“林小鹿。”沈墨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是第一个让我害怕失去的人。”
林小鹿的眼泪又涌出来。
“以后你会明白我的心意。”沈墨说，“也会相信我所说的。”
她凑近一点，额头抵着林小鹿的额头。
其实她没告诉她，她们的缘分，不止这一世。而陆清晚的出现只不过是她这一世犯的一个错误而已。
不过，这些事情，她以后会知道，会明白的。
林小鹿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沈墨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不知道那些日记里的深情，是装的还是真的。
她不知道沈墨对那个人，到底有没有爱过。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心跳很快。
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沈墨。”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那个戒指，”她说，“你为什么不扔？”
沈墨沉默了一下。
“因为那是教训。”她说，“提醒自己，同样的错误不能有第二次。”
林小鹿睁开眼睛，看着她。
沈墨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有红血丝，有湿润。
“那你会扔吗？”林小鹿问。
沈墨看着她。
“你让我扔，我就扔。”
林小鹿愣了一下。
“我让你扔？”
沈墨点头。
“那个房间，那些东西，那个戒指。”她说，“你让我怎么处理，我就怎么处理。”
林小鹿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沈墨说，“但我也想成为你的。”
林小鹿愣住了。
这是沈墨第一次说这种话。
不是“你是我的”，是“我想成为你的”。
沈墨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轻，带着一点疲惫。
“傻。小呆瓜”她说。
林小鹿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伸手，抱住沈墨。
抱得很紧。
沈墨回抱住她。
两个人在昏暗的客厅里，抱着。
猫蹲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尾巴一甩一甩。
过了很久，林小鹿闷闷地开口。
“沈墨。”
“嗯？”
“那个房间的东西，”她说，“留着吧。”
沈墨的身体僵了一下。
“留着？”
林小鹿点头。
“那是你的一部分。”她说，“我不想让你丢掉你的一部分。”
沈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林小鹿抱得更紧了。
“林小鹿。”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林小鹿把脸埋在她怀里。
“那你要对我好。”她说。
“好。”
“沈墨。”
“嗯？”
“我也可以也要个围巾？”
沈墨顿了一下。
“可以，明天就去买。”
“不是买，是你给我织一条。”
沈墨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织？”
林小鹿点头。
“对。”她说，“我要你亲手织的。”
沈墨看着她，过了会儿后点点头。
“好。”她说，“我给你织。”
林小鹿在她怀里弯起嘴角。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一点一点，像星星。
猫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了。
那个房间的门，还开着。
但林小鹿知道，从今天开始，那扇门，不再是秘密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要她。
只是抱着她。
林小鹿窝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小鹿。”她轻轻叫她。
“嗯？”
“你睡了吗？”
“没。”
“我也能问你想要个吗？”她说。
“啊？”林小鹿猛的抬头，看着沈墨深邃的眼神。
林小鹿继续说：“我就一个自己，已经就是你的，还有啥能给你？”
“林小鹿。”沈墨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沙哑的。
“嗯？”
“你一直叫我沈墨，不觉得太很生疏了吗，该换个称呼了！”
“啊？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林小鹿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林小鹿想了想。
“亲密点儿的……姐姐？”她说，“妈……妈？”用试探的语气询问着
沈墨沉默了一下，“平常第一个吧！”
平常？那不平常呢？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第二天早上，林小鹿醒来的时候，沈墨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发现床头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一张纸条。
我去上班了。早餐在桌上。
那个房间，我收拾了一下。你想看什么，自己去看。不想看，就锁上。
林小鹿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笑。
她下床，走出房间。
经过那扇门的时候，她停下来。
门开着。
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房间变了。
墙上那些照片，还在。但玻璃柜里的东西，少了一些。那枚戒指，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