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钟磬声余韵未散,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之下,满朝文武各怀心思,帝座之上的天子神色沉凝,殿间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寒铁。
贾坚出列出班,飞鱼服的绣纹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冷光,他躬身行礼,腰杆挺得笔直,手中拿着鞑靼密信,步履沉稳地行至殿中。
“臣,锦衣卫指挥使贾坚,有要事启奏陛下,有重证呈递御览,以证永国公通敌鞑靼之罪。”
此语一出,殿内当即掀起细碎的骚动。御座之上的帝王微微前倾身形,示意内侍取取证物。侍立御座旁的掌印太监躬身下阶,取过贾坚手中的密信,将一封折叠规整的信笺取出,恭敬铺展在龙案之上。天子垂眸阅览,指尖缓缓抚过信面字迹,原本平和的眉眼一点点蹙起,殿内百官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轻柔,唯恐惊扰了天颜,亦想从帝王的神色中,窥得这封密信的玄机。
帝王垂眸逐一审视,指尖抚过信笺上的鞑靼文与汉文合写字迹,原本平和的神色逐渐沉凝,殿内的气压也随之愈发压抑。
待帝王阅毕,示意内侍将证物传阅三司主官与通晓北地文字的翰林院官员,同时开口:“贾坚,你且详述,此信从何查获,是何内容?你又有何凭据,能坐实永国公与鞑靼私通?”
贾坚抬首,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朝臣,声线清朗而冷峻,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回陛下,此信乃是臣于国公府书房所搜。信中所书,鞑靼部会在都冬际佯攻大同,牵制朝廷边军主力,永国公则凭借自身在京畿与西北的旧部人脉,暗中疏通关隘要道,为鞑靼轻骑南下开辟路径;事成之后,鞑靼许诺拥立永国公割据燕云之地,双方分治边地。且书信末尾的暗记,与永国公早年在军中所用的密记高度吻合。”
密信在百官手中传阅,翰林院译官当庭将鞑靼文内容译出,与贾坚所言分毫不差。顿时,殿内派系分立,争执骤起。与永国公素有旧交的勋贵、边军出身的武将当即出列驳斥,英国公手持笏板,厉声言道:“陛下,贾坚此言纯属构陷!永国公三代戍边,族中子弟十余人战死北疆,与鞑靼、瓦剌皆有血海深仇,绝无可能通敌卖国。必是贾坚伪造,欲栽赃忠良!”
兵部尚书亦紧随其后出列,直指证物漏洞:“若这是国公爷私通鞑靼的密信,他阅完后又为何不烧,而是只身出战,留下密信,不怕被人发现吗?所谓军中密记,流传多年,有心人极易仿造,以此定罪,难以服众,更会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面对朝臣的激烈攻讦,贾坚面无惧色,从容自辩:“诸位大人,谍战之事本就诡谲难测,锦衣卫职责便是侦缉奸宄。至于密记仿造之说,并无实据佐证,仅凭揣测便否定关键证物,岂不是纵容奸佞?永国公虽有战功在前,然功高者易生异心,手握旧部兵权,勾结北地部族谋夺权势,古来先例不在少数。”
说罢,他再度向御座躬身,语气坚定:“臣愿以自身官职、身家性命作保,此封密信绝非伪造。恳请陛下下旨,令三司、翰林院、兵部边务司五司联合核验,比对密记笔迹,传唤宣府守将对质,彻查此事。若经查实臣有构陷之举,臣甘领谋逆同罪之罚,绝无二话!”
贾坚以死立誓的姿态,让朝堂的争执陷入僵持。支持彻查的文臣与帝党势力认为,事关北地边防与朝堂安稳,无论证物真伪,都需详查杜绝隐患;而力保永国公清名的朝臣,则担忧这是贾坚与背后势力铲除勋贵的计谋,一旦彻查,势必牵连无数边军旧部,动摇北疆防务。
帝王端坐御座,目光在贾坚与争执的百官间缓缓掠过,心中早已权衡清楚利弊。永国公案早已不止是通敌案本身,更是收拢边军兵权、平衡朝堂派系的关键抓手,贾坚呈上的新证,恰好给了朝廷彻查整顿的由头。
片刻之后,帝王沉声开口,金口玉言定下朝议决策:“贾坚所呈证物干系重大,关乎边防安稳与朝廷法度,不可轻纵,亦不可妄断。着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翰林院、兵部边务司五司主官,即刻于大理寺署衙合署会审,三日内核验书信、令牌真伪,厘清永国公与鞑靼往来始末。”
“报——边关急报!鞑靼、瓦剌联兵突袭,守军死伤五千,永国公力战殉国,边城危急,请朝廷速发援军!”披甲带血的驿卒凄厉的急报声浪撞开承天门,直透金銮大殿,方才还因通敌一案针锋相对的朝堂,瞬间死寂如寒潭。御座之上的皇上猛地攥紧扶手,指节泛白,龙颜之上震恸与震怒交织,厉声喝问:“何处传报?战况细节,一一禀来!”
驿卒踉跄跪倒在丹陛之下,甲胄上的血污洇湿了殿前金砖,喉间带着奔袭千里的血沫,字字泣血:“回陛下,三日前丑时,两族合兵三万,趁大雾夜袭大同外隘,守军事先无备,营寨尽焚。国公爷亲领亲卫营冲阵阻敌,自寅时战至未时,身被五箭,仍执旗督战,最终殁于阵前。副将收拢残兵退守内城,差小的七昼夜驰奔京师,再无援军,大同必破,胡骑便可长驱直入,直叩雁门!”
一语毕,殿内轰然炸开,先前为永国公据理力争的边军将领、勋贵老臣目眦欲裂,有人持笏指向先前呈递通物证物的贾坚,声嘶力竭地怒斥:“奸贼!你刚还构陷国公通敌鞑靼,如今他以死殉国,五千将士埋骨疆场,这便是你口中的叛臣?你手中的密信,恐是你自己通敌的实证吧?”
“臣冤枉啊!”贾坚瘫跪地上,握在手中的密信,此刻重如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骤然明白,自始至终,自己都落入了鞑靼的反间之计,只为搅乱大明朝堂,让永国公背负污名、边军人心涣散,再借势突袭。贾坚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死鞑靼,居然骗我!”
兵部尚书当即出列,神色凝重如铁:“陛下,国难当头,国公殉国,边军溃散,当务之急是即刻调遣京畿精锐驰援大同,命毗邻边镇出兵策应,同时拨付粮草军械,稳住北疆防线,绝不能让胡骑踏过雁门关!”
帝王闭眸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悲戚已化作帝王的杀伐决断,金口玉言响彻大殿:“准兵部所奏,京营、边镇即刻调兵,户部三日内筹齐粮草军械,延误者,以贻误军机罪论处。”
“追赠殉国永国公为忠武定疆王,赏良田千顷,赐谥忠烈,灵柩归京之日,朕亲率百官出郊迎祭,其子孙世袭王爵,洗清此前一切流言污名,昭告天下,明其忠骨丹心。”
“革去贾坚一应官职、勋阶,夺告身、印信、令牌,削除宗籍谱牒,贬为罪囚。着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严加审讯,彻查同党,厘清全部罪责,依律拟判凌迟,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北疆军饷与阵亡将士抚恤之用,族中亲眷一并收押,待审后论处。”
旨意既出,满朝文武再无派系争执,文臣筹粮拟诏,武将点兵整备,方才的权谋对峙,尽数化作同仇敌忾的决绝。宫墙之外,北风愈烈,驿卒带来的烽火狼烟,不仅燃遍了北疆边城,也烧尽了朝堂的阴私算计,一场关乎大明疆土安稳、忠奸昭雪的鏖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