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边沿边各镇总兵官,即刻抽调驻防主力精锐,以大同为核心收拢进兵,宣府、山西诸镇兵马就近驰援,与京营援军形成犄角夹击之势。各边镇隘口、关隘留驻足额守兵,坚壁清野,深挖壕堑,严防鞑靼、瓦剌分兵袭扰边城、截断大军后路。各镇斥候游骑扩巡范围至百里之外,实时传递敌兵动向、兵力多寡,快马递报前军主帅与京畿枢部,为合兵破敌提供军情依据。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三营主将即刻接令,从各营遴选精锐马步官军、火器锐卒,拣选身经百战的偏裨将校总统领,精简辎重编制,仅携十日行粮、强弓劲弩、火器弹药与必备攻城守御器械,星夜出京,直奔大同防区。京畿城防交由留守副将督率辅兵、城卫军严守,各门增设哨探,昼夜盘查,杜绝内患;另遣轻骑斥候分三路前出,探明大同周边敌兵部署、攻城态势,同时疏通沿途驿路与粮道,保障大军行进与后续补给通畅。
各路驰援大军抵近大同后,统一听令调度,与大同守城守军内外呼应。以火器列阵破敌骑兵冲锋,以精骑迂回扰敌粮道、袭扰敌营侧翼,步军结坚阵稳步推进,割裂鞑靼、瓦剌联军的联结阵型,分批次围歼溃乱之敌。守城兵马伺机开城出击,与外援合力夹击,务求重创敌部,解大同围城之困。
捷报驰抵京阙,北疆大同大捷音讯遍传朝野。
残冬的日色薄得像一层纱,透过荣府正厅的菱花窗,懒懒洒在案几上。程管家引着郎竹生一路进了内院。
郎竹生躬身递出那方用油布裹得严实的信函,神色间既有大捷后的刚朗,又藏着几分沉郁。
荣善宝指尖微颤,道了声辛苦,让程管家引郎竹生下去歇息赏劳,这才捧着信函回到内室。侍女想要上前代拆,被她轻声阻了,亲自用小银刀挑开封泥。素色笺纸铺开,陆江来遒劲的字迹落入眼底,先是叙了大同战事,言明大破鞑靼瓦剌、疆土暂宁的捷报,又细述自己在军中一切安好,无有伤痛,一字一句,都是怕她悬心的温存。
读到此处,荣善宝悬了数月的心稍稍落地,唇角刚漫开一点浅淡的喜色,可目光下移,撞见“国公爷为救我而战陨”几字时,指尖猛地一紧,笺纸微微发皱。她屏息往下读,看着陆江来叙说国公爷浴血守隘、力竭殉国的经过,看着丈夫字里行间的怆然与托付,眼眶渐渐泛红,泪珠无声坠落在笺纸的字迹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捷报的欢喜,与亲人陨落的悲恸交织,这封来自千里之外的书信,牵系着边关的烽火,也系着夫妻二人的相思与牵挂。荣善宝轻拭眼角,将书信一字一句重读一遍,“不日将会回京,操办国公爷后事。”虽只字未对荣善宝提如何要求,但荣善宝知道,他现在最需要她在身边陪伴。
廊外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可握着那方还残留着塞外墨香的笺纸,荣善宝心中却生出一股笃定:“我要去京城,与江来共话别后悲欢,也一同告慰国公爷的在天之灵。
北疆的风沙还凝在甲胄边角,陆江来率部护着国公爷的灵柩行至京城郊驿时,皇城方向已遣礼部官吏、宗人府属官在此等候。灵柩以楠木打造,外覆圣上亲赐的白绫,上绣镇边纹章,随行士卒皆白衣白甲,一路甲叶轻颤,无一人高声言语,肃穆之气沿驿道漫开。
陆江来一身素服,腰系麻绦,连日兼程护灵让他眼底染着倦色,却依旧身姿挺拔。他亲自扶着灵车辕木,步速稳缓,唯恐惊扰了棺中人。此前在大同军前,他已亲自主持入殓,以军中最高礼制收敛国公爷遗躯,甲胄兵器随殓入棺,又将国公爷阵前斩落的虏酋兵器置于灵侧,以彰其赫赫战功。行至城郊,荣善宝、荣湘灵、郎竹生已在此静候,身后跟着国公府家眷与亲族,众人见灵柩至,悲泣之声渐起,陆江来抬眼与妻子对视,眼中皆是沉郁的悲戚,只微微颔首,便继续扶柩前行。
灵柩暂移至京城边地的国公府私祠暂厝后,陆江来未卸行装,即刻入宫面圣复命。金銮殿上,他跪地呈上阵前捷报、军功册籍与国公爷殉国的详奏,一字一句述说着国公爷扼守隘口、力战殉国的经过,殿中文武百官闻之皆动容。圣上听罢,龙颜哀恸,当殿下旨,追封国公爷为忠武王,赐谥“武烈”,钦赐神道碑、石人石马,准其入祀贤良祠,子孙世袭三等公爵,厚赏国公府遗孀幼子,一应丧葬花销皆由内库拨给,命陆江来以钦差身份,总领国公爷丧葬诸事。
晋封陆江来镇北侯,赐世袭罔替,食禄三千石,另加赐岁俸千石;赐京城永宁坊甲等侯府一座,边地膏腴田产千顷,免百年赋税;赏黄金五百两、明珠百颗、锦缎千匹,御制铸金“靖边功牌”一面,以示嘉勉;兼领北疆巡防使,持节节制九边诸镇,凡边地军务、调防戍守,可先行后奏;嫡长子荫授锦衣卫指挥佥事,其余子嗣成年后由吏部择优授武职,门庭追赠三代诰命。
晋封唐之杜定边伯,赐世袭,食禄两千石,加授荣禄大夫散阶;赏黄金三百两、白玉瑞兽摆件一对、织金蟒袍十件,御笔亲题“宣威朔漠”匾额一方,悬于府第。授大同总兵官,佩镇朔将军印,镇守大同防区,整饬边备、安抚边民。嫡子荫授千户之职,赐京城城郊田宅百顷,阵亡麾下亲随部曲,由尔具名上报,朕另行优恤。
出殿后,陆江来径直赶往国公府,全盘接手后事操办。他将随行部曲分作数队,一队协理国公府仆役,按王侯丧制布置灵堂,悬挂挽联、布设祭幛,将国公爷生前铠甲、兵器陈列于灵前,供亲友吊唁;一队负责接待前来致祭的文武百官、世家亲贵,登记奠仪,引导行礼,维持府中秩序;另一队则与工部官吏协同,勘定墓园选址,督造墓室,严格遵循追封后的王爵规制,不敢有半分差池。
丧礼期间,陆江来宿于国公府灵侧偏院,素衣素食,不近酒乐。每日晨昏,他亲率旧部、国公府族人行祭礼,面对前来吊唁的宾客,他从容叙说国公爷沙场功绩,安抚其家眷幼子,将身后抚恤、子孙教养诸事一一规划妥当。荣善宝依夫妻之礼,代其在府中接待女眷,遵照陆江来书信中的嘱托,悉心宽慰国公夫人,备办女眷祭仪,内外分工相协,让繁杂的丧事有条不紊。
每逢夜深,陆江来独至灵前,撤去左右,执酒酹地,与这位一同守边、并肩破敌的父亲低语,言明鞑靼瓦剌已远遁漠北,北疆防线稳固,不负其以命相守的家国大义。灵堂烛火摇曳,映着他沉肃的眉眼,沙场大捷的荣光,终究掩不住同袍陨落的怆然,而他能做的,便是以周全后事,告慰忠魂,护其家小,延续这份袍泽情义。
待墓室竣工,陆江来亲自扶灵送葬,率三军旧部送至墓园,执绋引柩,行至坟茔前,亲手捧土覆棺。送葬队伍绵延数里,文武百官、边地旧部皆步行相送,百姓沿街跪拜,感念忠武王守土殉国之功。葬礼礼成,陆江来立于墓前,立誓会恪守圣谕,镇守北疆,护国安民,让忠魂得以安息。
诸事落定后,他才卸下素服,归府与荣善宝相聚,只是谈及国公爷,二人依旧沉默,那份沙场生死与父子情谊,早已刻入心底,成为岁月里难以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