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夷手一抖,倏地缩了回去,不可置信地睁开眼。
姬昭正看着他。
应夷连眼泪都忘记流了,呆呆地看着姬昭。
姬昭侧颊有一道短促的血痕,是应夷刚才留下的,血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落,滴在应夷手上。
应夷被烫的缩回了手。
姬昭开口:“我……”
应夷的眼泪就又落了下来。
姬昭怎么能是晋王呢?
他信任姬昭、亲近姬昭,姬昭说自己是他的家人,也是姬昭让他能够说话,没有姬昭,在雍都他根本活不下来。
应夷想,可他很快又明白了。
这样一个权倾朝野的人,又是姬献的哥哥,姬炀是平王,姬昭怎么可能不封王?应陟说了,晋王是可以和曾经的皇帝平起平坐的人,这样的人,是也只可能是姬昭。
他早该知道的。
但是、但是……
应夷还是很难过,他感觉姬昭骗了自己。信任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他不知道姬昭是不是还有其他许多事情欺骗他,毕竟姬昭想要骗他,太容易了。
应夷心中的无力感丛生,几乎要将他拖垮了,他看向姬昭,眼神中很失望。
姬昭被他看的心中有些乱,伸手想要将他抱起来,应夷却在这一刻挣扎。
姬昭眼疾手快,拍掉了他手中的碎瓷片,应夷不让他抱,也不让他碰自己,转身缩在床上。
姬昭很快逼近,应夷缩成一团,眼睁睁地看着姬昭的声影压过来,应夷害怕地哭出声音,姬昭的手顿了一下,而后环住他的肩。
“玉茗,我们回家吧。”
他在应夷耳边说,应夷摇着头,推抵着他,想要反抗他,却不能撼动他分毫。手中没有任何能够反击的武器,应夷被逼的走投无路,手足无措的看着姬昭,胸口起伏,紧紧咬着嘴唇。
“玉茗……”
姬昭话音未落,应夷猝然抽手,耳光的脆响在屋子中回荡,房中顿时寂静的落针可闻。
姬昭瞳孔震颤,竟被他扇的偏过头去,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淅沥落下,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应夷手掌上的。
周卓站在门口,反应极快,盖住王夫人的眼睛:“呃,那个,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应夷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倏地缩回手臂。
姬昭再看向他,眼神发沉。
应夷从没见过姬昭生气的样子,但他知道姬昭现在一定很生气,晋王是那么尊贵的人,却被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打了。
他恐惧地看向姬昭。
姬昭终于失去了耐心,攥住了他的手腕,应夷被他捏的生疼,眼泪直往下落,他努力挣扎,可姬昭握的死紧,应夷感觉他要把自己的手腕折断了。
“跟我回去。”姬昭不再说什么,拎着他的手腕将他从床上拽了下来,应夷磕磕绊绊,走到门口,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
姬昭一定会杀了他的,把他带回王府再杀掉。
应夷悲伤的想,他想给姬昭道歉,可手腕被姬昭捏着,他试图掰开姬昭的手掌,在他手心写字,但姬昭不允许。他说不出话,只是在嗓子中发出一点断续的声音。
姬昭心烦意乱。
他已经连着几日都没有睡觉了,他找不到应夷,又烦躁,又急切。如今找到了应夷,他却表现的如此抗拒,多日的劳累令姬昭的理智濒临破溃。
他不再管应夷什么反应,强势地将他从门内拽了出来,拖拖拉拉走了半路,应夷终于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疼。”
这一点猫叫似的声音如同利箭,霎时间将姬昭穿透了,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姬昭身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应夷。
应夷满手是血,身上也全是血迹,两个手腕通红,踉踉跄跄地被他牵着走,见他回头,瑟缩了一下,满脸都是泪,眼泪沾到头发上,凌乱的发丝紧紧贴着湿濡的皮肤。
应夷一步都走不动了,他又害怕,又难过,他还说不清楚话,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疼。”
姬昭眸光大动,瞬间什么火气也没有了,他摊开手,看见应夷满手烂肉,才发现自己脸上的血是应夷的。
姬昭心中揪紧了,难得的慌乱,他呼吸不稳,蹲下身,把应夷抱入怀中。
“对不起。”他声音有些发颤:“……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
可他却说不出让应夷别怕的话了,毕竟现在应夷全部的恐惧都来源于他。
应夷被他抱着,崩溃地大哭出声,终于在姬昭手心写:
“我不想走……”
他只是想有个家。
他无数次的靠近幸福,最终都被拒之门外,他在乱世中风雨飘摇,到了盛世就变成了一株无根浮萍。
他害怕。
“回家吧。”姬昭将他抱紧了:“我们回家。”
“你会杀了我吗?”
应夷指尖带血,颤颤地在他手心写。
“不会的。”姬昭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轻轻拢住应夷的手:“我怎么会杀了你。”
“可是姬显回来了。”
他就没有家了。
姬昭轻轻地摇了摇头,放缓了声音:“可你是玉茗,你只是玉茗。”
隗连、姬临都认为,应夷就是姬显,但他从来都知道,也从没有将应夷看成过姬显,这只是个巧合而已。
只是一个他可以顺理成章让应夷待在他身边的巧合。
姬昭又想起来几年前那个雨夜。
大雨滂沱的夜里,应夷跪在宫门前,雨水将他浸透了,当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时候,又那么无助。
真可怜。
真可怜。
及至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哭的那么伤心。又那么单纯,单纯到如果没有周卓,他这辈子都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都不会知道当初应陟就是打算把他献给自己。
应夷的爱太纯粹了,他从自己身上带不走什么,也从来不向他要什么。
姬昭六岁入宫,要杀他的人数不胜数,他躲过明枪暗箭,一路到了摄政王的位置,现在却毫无征兆地被一只小羊刺中了。
应夷像一根钝刺,扎入血肉,而后生根发芽,连痛感都是钝钝的。
姬昭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被凌迟。
“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姬显。”姬昭缓缓地说:“但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以玉茗的身份。我也从不希望你成为姬显。”
他温柔地给应夷擦掉脸上的血和泪,说:“跟我回家吧,玉茗。”
应夷流干了眼泪,抱住他的脖子,嗓子都哭哑了。
姬昭叹了口气,将他抱起来。
周卓远远地在后面看着,心惊胆战,见此情景,才终于放心下来,小声对王夫人说:“……看吧,我就知道,这次铁定成。”
应夷难过的连晚饭都没吃,昏睡了两天。
晚上,应夷泡在汤泉里。
雾气缥缈,水汽弥漫,满屋氤氲着暖气,烘的应夷想又睡觉,眯着眼睛,趴在池边。
姬昭来了。
温沉的声音在水汽中有些模糊:“还在生我的气?”
应夷背对着他,发丝飘在水中,只隐约露出一段光洁的后背。他扑腾远了,趴在另一边池壁上,动也不动,算是默认。
身后传来衣物落地的闷响,姬昭下了水,应夷浑身一僵,却没敢回头。
水声逐渐逼近了,应夷闭起眼睛,直到姬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应夷后背一阵麻。
“讲道理。”
应夷的后背贴着姬昭胸口,灼热的触感令他险些叫出声,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我从没说过我不是晋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昭是我的字。”
诡辩!
应夷在心里升堂,却不回答,姬昭就说:“那我和你想象中一样么?”
他靠近了应夷,仗着应夷水性不好,从后揽住应夷的腰,问:“他们跟你怎么说我?应四跟你说我什么了?”
他吸了口气,闻到应夷身上湿濡的甜香,说:“是不是说我又老、又残暴,还好色?”
应夷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姬昭笑了一声,说:“你觉得呢?”
应夷又沉默了,姬昭缓声开口:“那就是不够满意,觉得我不好,是么?”
虽然他在诡辩,但应夷还是很有良心的,他分得清好歹,知道姬昭对自己好。
可他并不想轻易的就原谅姬昭了,这可不是小事。于是他还是在姬昭手心写:“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姬昭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应夷难过地写:“你骗我。”
姬昭就笑:“你不讲道理么?”
应夷扁扁嘴:“你现在又要骂我。”
“真是不得了啊。”姬昭说:“这么娇气。”
应夷一声不吭,又开始掉小豆子了。
姬昭说:“不哭了。”
应夷更难过了。
姬昭叹了口气:“那你哭吧。”
应夷抹了抹眼泪,看着他。
“反耳朵。”姬昭下了结论:“就是惯的。”
他这么说,语气却很愉悦,又道:“我确实骗了你。”
应夷心中才好受一些。姬昭说:“我没告诉过你我就是晋王,因为我担心你害怕。如果你被吓到了,不愿意留在我身边,我怎么办?”
他的气息在应夷耳边:“我会很难过、很伤心的。”
“昭是我的字。我不喜欢他们叫我王爷,天天爷啊爹啊,听起来很老。”
他告诉应夷:“而且,姬献忌惮我,我的幕僚们便不直呼我的封号,免得被旁人听去,落下话柄,所以称我为昭大人。”
“我单名一个字。”
姬昭的手掌顺着应夷的手臂游走,从后握住他手腕,二人紧紧的贴在一起,姬昭打开应夷的掌心,轻轻地写:
“淮。姬淮。”
姬昭说:“除此之外,我没有再骗你的。应大人还有什么要问?你总不跟我说话、不理我,叫我心里难受,不如严刑拷打我。”
他俯身,亲了亲应夷侧颊,轻轻叹道:
“原谅我吧,玉茗?”
半晌,应夷很轻地点了点头,姬昭笑起来:“好玉茗。”
感谢喜欢,今天看看能不能再写一章出来[猫爪]
大概45章就完结啦,进入完结前亢奋状态…
记得当时仿赛快完结的时候,三天写了九章哈哈哈。
感觉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憋着一口气,一口气写完,要不容易漏气嘎嘎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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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