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狂风大作,惊雷落下,雨势随之瓢泼。
他们都说,应夷貌似姬武,见了姬显,应夷才知道什么是神似。
门外的人静默地矗立在大雨中,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竹,劲瘦又挺拔,一席白衣,带着和姐姐与母亲同样的疏离与冷清。
下人们撑起伞,应夷却跑掉了,他听见姬昭在身后叫他:
“玉茗!”
他没回头。
回到房中,他浑身都湿了,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应夷心脏咚咚跳起来,发着抖,将门扣住了。
姬昭在外头敲门。
“玉茗?!”
应夷心中狂跳,一瞬间竟感到头昏脑涨,眼前发黑,他背靠着门,慢慢地滑坐下来。
姬显回来了,真正的姬显,还带着那块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玉佩。
过不久,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事实。
事实撕开血淋淋的真相。
自始至终,有家的都是姬显,而不是他应夷,是他鸠占鹊巢。
隗连知道真相,一定会大怒,姬昭也不需要他这个替身了。姬临呢,这可是欺君之罪。
他们会把自己赶出去的。
应夷绝望地想。
中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说不定,还会把自己送回北境,送回蛮族。
他不想回去。
怎么办。
怎么办。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姬昭破门而入,一瞬间风雨灌进屋子中,满屋呼啸,应夷慌乱地躲藏,被姬昭一把抓住了。
“玉茗,你别——”
应夷根本不听他的,疯狂地踢打、挣扎,最终狠狠地咬在姬昭手掌上。
姬昭冷不丁被咬了一口,分了神,被应夷挣开了,应夷脱离了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门外的侍卫架起刀,可谁都不敢伤他,推来搡去,竟被应夷冲散了。
应夷一口气跑出了府,姬昭追着他出去,可到外面时,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已经没有人了。
应夷躲在敞开的大门后,看着姬昭带着侍卫们走远了,才敢出来。
他颤颤地在雨中走,却不知道要去哪里。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到中央大道上了,今日大雨,小摊贩们都不出摊,只有街边酒楼依旧热闹。
应夷边走边朝上看,阁楼上歌舞笙箫,隐约有菩萨蛮的笑声,他觉得饿,又很累了,想找个地方睡觉,可雨下个不停,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
路边的流浪汉看见他,把自己的草垛分给他一点。
应夷坐进去,草棚滴滴答答的漏雨,他不会说话,流浪汉好像也是个哑巴,上下打量着他。
应夷抱起腿,看着外头的大雨,开始盘算以后的日子。
明天,明天怎么办呢。
他打算明天雨停了就走,走到雍都城门,就好了。
只要离开了雍都,去哪都可以。
只是他又没有家了。
他又有点想流眼泪,可天已经黑了,他又累又困,还很饿,手脚都磨破了,露在冰冷的雨夜里发抖。
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夜里应夷感觉有人在摸他,一睁眼,和流浪汉对视。
应夷吓了一跳,站起来就跑,流浪汉在后面拽他袖子,应夷咬牙挣扎,撕裂了袖子,朝远处狂奔。
巡夜的金吾卫发现了他,在身后穷追不舍。
姬昭还在找人,听见金吾卫的动静,打马追了上去。
周卓从酒楼出来,喝的鬼迷日眼,两个美姬送他上了马车,马车没跑几步,“咚”地撞上一个人。
周卓探出头大骂:“谁啊!大晚上的,不长眼……”
他话音顿住,暴雨后月色清朗,应夷跪在地上,正抬头看他,膝盖上磕出了血。
风一吹,周卓酒都醒了大半:“这不是那个、那个……”
他还认得人,叫不出名字:“哎呀算了,把他带上来!快点!”
姬昭勒马停住,只看见月色下一滩血迹,他回首望向长街,空无一人。
“找。”
他对侍卫们说,没来由的烦躁。
应夷坐在周卓府上,还是很懵。
“哎呦,可怜样儿。”周卓命下人给他上了饭食,左看右看:“怪不得都喜欢你呢,要是我有这么个宝贝,我也喜欢。”
应夷不说话,也不吃,周卓摆摆手:“哎呀,别跟你周叔客气。”
他很是热情:“你周叔又不是什么坏人,吃吧,吃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筷子自己吃了,他夫人看起来倒和善,温温柔柔地劝应夷:“好孩子,到底吃一点,再好好睡一觉,你吓坏了吧。”
应夷看着她,眼神动摇,王夫人就坐在了他身边,给他舀汤:“这么乖的孩子,怎么在外边?”
她一问,应夷就掉眼泪,王夫人瞧见他难过,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别害怕,到了这儿,你就当成自己家。”
他们没问应夷为什么大半夜一个人在街上跑,只是劝他早些休息。
应夷又惊又惧,躺在软和的被子里,后半夜终于撑不住,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下人们已经送来了早饭。
吃过早饭,应夷想要去向周卓夫妇道谢,他们对自己很好,不过他并不能久居,外面的雨停了,他要离开雍都了。
走到门口,房门虚掩着,应夷没有敲门的习惯,伸手推门。却在触及门框的前一刻听到里边传来周卓的声音。
“上次我给他送了那个小男孩,第二天,他那个眼神,都想把我宰了!”
王夫人也在:“这次若再冲撞了他,你这顶乌纱帽恐怕不保!”
“不会的。”周卓大手一挥,下了决定,说:
“把他送给晋王。”
“晋王”二字如同一记闷雷,砸在应夷心上,轰然炸开。他脑中一片空白,愣在原地。
这把利剑悬在他头顶,历经了近十年的时光,甚至他一度以为这把剑已经不存在了,可最后还是刺向了他。
他不由得颤栗起来,从蛮族到北境,再到雍都,他在冥冥之中靠着晋王越来越近。
应城侯娇养了一朵玉茗花,现在,应陟的亡魂还缠着他,要将他献给汉晋王了。
他必须得跑。
必须跑。
不管去哪里,他都不能再留下,留下来,晋王会杀了他,晋王是头狼,随时都会将他生吞活剥。
旷野的风穿过十年光阴,从北境的山风吹到了雍都,猛地穿透了应夷的胸膛,消散了,只留下一句数年前的回响:
跑吧,玉茗。
应夷转身就跑,可院中的下人们眼疾手快,七手八脚地将他按住,应夷挣扎不过,被他们压着手脚,领到周卓门口。
周卓听见声音,出来了,见到应夷的情态,也知道他恐怕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应夷还在挣扎,他转了转眼珠,蹲下身,和善地说:“你别怕……”
话音未落,被应夷一把抓在脸上,“哗”地站起身,说:“你不要不知好歹!”
他烦躁地挥挥手:“肯定是从前被惯出来的坏毛病,这么骄纵!把他关回房间里去!”
下人们连拖带拽,把应夷弄进了屋子,屋门关上,窗子都封死了,任凭应夷怎么拍打,都没人理他。
他听见下人们说:“快去找晋王,闹腾的不行了。”
门外人声散去,外头还有人影守着。
恐惧感蔓延上来,应夷蹲下身,感到眼前发黑,喘不上气,他按着胸口,心脏仿佛要破开胸膛跳出来了。
一刻的等待仿佛过了十几年光阴,外头日光更盛,屋内却很凉。
应夷的手脚慢慢地凉下来,环顾四周,晋王还没有来。
想了想,他站起身,把桌边的花瓶抱在手里,一狠心,摔碎在地上。
花瓶落地发出惊响,周府下人们冲进来的瞬间,应夷蹲身捡起碎瓷片,握在手心。
锋利的瓷片很快将他的手掌割出血,但应夷感觉不到痛,他咬着牙,红着眼眶怒视着门口的下人们。
小厮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去请周卓,周卓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看他弄成这幅样子,很是恼怒:“把他的手捆起来!”
应夷的双手被捆在身后,手中的碎瓷片也被收走了,他又被关在屋内,可这次没哭。外头声音渐渐歇下去,应夷张开嘴,吐出一块小瓷片。
舌头火辣辣的疼,应夷满嘴是血,但管不了那么多,反身捡起瓷片,一点点磨着绳子。绳子很结实,应夷没磨断多少,反而锋利的瓷片又将他的手掌划出几道口子。
应夷疼的气都喘不匀,却还是咬着牙继续磨绳子。
光阴流转,应夷的心莫名地又开始狂跳,他抬起头,屋外树影疏疏,人影晃动,有人要来了。
应夷霎时间冷汗上涌,手中加快了速度,绳子上、地上都是他的血,应夷的眼泪不自觉地又涌出来,他太害怕了。
终于,绳子断了。
可他双手重获自由的瞬间,他听见外面有人恭敬道:
“王爷。”
应夷猛地抬起头。
随后是周卓的声音:“啊呀呀,您可算来了!劳烦王爷亲自来府上,只是他实在娇贵,碰不得,我们都拿他没有办法。”
对方没有回答,看向紧闭的屋门。
两道视线隔着木门交错的一瞬,应夷冷汗淋淋滑落,浑身抖起来。
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哆嗦着,看着屋外的黑影逐渐逼近。
咚。
咚。
不是脚步声,却是他的心跳,一刹那的寂静后,有人推开了门。
开门的瞬间,应夷紧紧闭起眼睛,手中攥着碎瓷片,冲了上去。
随后是一片慌乱的喊声,周卓大喊:“王爷小心!”,下人们大喊:“老爷!”,王夫人大喊:“夫君啊!!”
碎瓷片没入血肉,温热的血溅到应夷脸上,他听到姬昭的声音:
“玉茗。”
感谢喜欢,今天努力再写两章出来[猫爪]
某人掉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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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