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斩奏

“万一被人发现了,我们就死定了!”杨长说。

“不会的,知道的人都死啦,火这么大,肯定能烧死他们!”冯信庸朝火堆里扔木炭:“咳咳咳——呛死了,我们走!”

一转身,差点撞上个人:“谁啊!不长眼睛?冲撞本刺史——乔大人?!”

冯信庸像看见了鬼,杨长见事情败落,一不做二不休,抽出刀:

“敬酒不吃吃罚酒!”

铁五灰头土脑地背着伙夫、拉着厨娘冲出了火堆,看见赶来的乔恪:“大公子,玉茗还在里面!火太大了——大公子!”

乔恪没等他把话说完,冲进火场。

灼热的火舌令应夷有些昏昏欲睡,皮肤被灼烧后有种奇异的冰凉感,他喘不过气,将要窒息,恍惚间他看见一抹白影,他以为是幻觉,直到对方把他抱了起来:

“玉茗!”

应夷猛地吸了一口外面的冷气,清醒了些,乔恪用滚了雪的外袍把他裹起来,应夷在颠簸中看见乔恪脸上有血。

“你在流血。”

他们冲出了火场,屋子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满目狼藉。

“不是我的血。”乔恪沉静地回答了他,问:“有没有伤到哪里?”

应夷摇了摇头,厨娘叫起来:“烧到腿啦!”

应夷一低头,才发现腿伤的衣料和皮肉都黏在一起了,他这时才感觉到疼,被乔恪抱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一旁杨长的尸体。

乔恪带他去瞧了郎中,把布料从皮肉上剥离的时候尤其疼,应夷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攥着乔恪的手,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落到乔恪手上。

院子被烧毁了,他们暂住在客栈里。

乔恪和应夷一间房,太阳已经落山了,乔恪给应夷换了药,要出去。

应夷牵住他,乔恪回头,温声说:“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乔恪俯身,给他整理衣襟,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点心。

末了,又亲了亲应夷额头:“等你吃完这块点心,我就回来了。”

乔恪坐在公堂上。

堂下跪着冯信庸,他不敢看乔恪,却有些侥幸:“我是刺史,你、你不能轻易给我定罪,除非陛下下诏!”

乔恪确实没有圣旨,本来南下就是姬献的搪塞之举,之前递出去的弹劾文书,无一回信,乔恪想来也不会有回信,只能将所见种种记录下来,回雍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告诉姬献。

眼下,冯信庸很庆幸姬献是个昏君。乔恪不能杀他,他准备今夜就跑,就算乔卫、乔勉要找他算账,也找不到他的人。

“谋杀钦差,按律当斩。”

乔恪说。

“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没有圣旨,怎能杀我?难道,乔大人想要用私刑将我严刑拷打?”冯信庸狡黠地笑了。

“玉茗的点心快吃完了。”乔恪说:“我没有时间。”

冯信庸松了口气。

乔恪抽出了随身佩剑:

“那就先斩后奏。”

应夷啃的很慢,乔恪回来的时候,还有半个。

“在等我呢?”乔恪笑道。

应夷点头,窝在乔恪怀里,注意到乔恪放在一边的剑,剑鞘雪白,像乔恪的人一样挺拔。

乔恪把剑抽出来给应夷看,银亮的剑身上映出二人的脸。

“我们读书人,也学用剑。”乔恪告诉应夷。

应夷没见过剑,剑与刀很不同,乔恪说:“这把剑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名为断水。”

剑锋薄而利,竟然真的能将水斩断,应夷把剑收入剑鞘,感觉这把剑都快同他一般长了。

“睡觉吧。”乔恪说:“很晚了。”

应夷挨着乔恪躺下来。乔恪靠坐在旁边翻书看,没多久,应夷就睡熟了。

乔恪放下书,垂眸看着应夷。

半晌,他曲起手指,碰了碰应夷的脸颊,应夷睡的很熟,感觉有人摸他,微微侧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乔恪轻轻地笑起来,当初在北境军大营里第一次看到应夷的时候,他就觉得应夷像只小羊。

一只纯善、无害的小羊。

现在这只小羊来到他身边,并且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霍制的亡灵絮语在他耳边响起:

“我老想亲他。”

乔恪十分能理解霍制,从前在北境军营里教应夷写字的时候,他也这么想。应夷高兴,他也高兴,应夷着急,他也着急。

但那时候应夷在霍制身边。

朋友之妻不可欺。

乔恪一再告诫自己。

但喜欢上玉茗是人之常情。

乔恪选择了在人之常情的同时坚守底线,他觉得看着应夷自由自在地在北境的草野上生长,就很好了。

他可以和霍制一起把应夷养的很好,就像应夷说的那样,他们可以只做朋友。

而现在很不同了,现在应夷就睡在他身侧。

乔恪低头,吻了吻应夷侧颊。

他还是很克制,担心吓到应夷,又怕应夷抗拒他。夜深了,乔恪合上书,躺下来,把应夷揽到自己怀里。应夷翻了个身,微微睁眼。

“没事,睡吧。”乔恪轻声说。

应夷贴在他怀里,又沉沉睡去了。

在皇帝给出答复,派遣新的刺史来之前,乔恪不得不暂代永州刺史一职。

他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乔卫,乔卫觉得非同小可,上报中央,乔勉的奏折中也多次提及永州刺史失职一事,这才被姬献注意到。

翻过年头,应夷与乔恪在永州过了年,又过了一轮春夏秋冬,第二年深冬,雍都的诏令才晃晃悠悠地下来。

姬献的意思很简单:“你自己看着办。”

乔恪举荐了永州原先的司马,此人为人正直,又颇有才干,乔恪很放心。

寒冬,乔恪与应夷准备离开永州了,应夷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永州的朋友们,和乔恪上了马车。

来送别的百姓从堆在城门口,里里外外排了老长,马车一路走过去,收获不少,都是百姓自家产的。

他们启程去虞州。

应夷想到什么,在纸上写:“玉茗。”

“对了。”乔恪抱着他坐在马车里,说:“虞城盛产玉茗花,不过现在是冬日,不开花,我们可以带种子回去。”

今日放晴,从永州出来,有很多漂亮景色,应夷趴在窗户上看不够。

离开了永州,美景远去了,渐渐地,路上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骸骨,都是这年冬天冻死的人,乔恪就不让应夷往外看了。

天色昏沉下来,寒风呼啸。

凌厉的冷风吹走沙似的白雪,露出残破的枯骨,应夷躺在乔恪腿上,乔恪伸手盖住他的眼睛。

“睡觉吧。”

应夷睡不着,闭着眼睛在乔恪手心写字:“我们什么时候回雍都?”

乔恪问:“怎么想回雍都了?”

应夷摇摇头,又写:“我不想回去,我在这边已经有很多朋友了。”

“噢。”乔恪说:“那我们就走走看看,选一个你最喜欢的地方。”

“然后呢?”应夷问,眼睛一闭起来,好像就有点困了。

“然后我们就住下来。”乔恪回答他。

“那我们不回雍都了?”应夷问。

“嗯,不回了。”乔恪温声说。

应夷就在他手上写:“那我们能把表姑母接过来吗?我想和她待在一起。”

应夷跟着乔恪,乔恪叫乔枭表姑母,他也叫乔枭表姑母。

“当然。”乔恪说:“她知道你念着她,会很高兴的。”

应夷眼睛变得黏糊,睁不开了,他长舒一口气,刚要睡着,马车急刹。

应夷险些滚下去,被乔恪捞了回来,乔恪探头出去问铁五:“什么事?”

却见马车外头围着十来个汉子,皆穿粗布衣裳,戴头巾。

“大公子,怕是山匪,抢钱来了。”铁五回乔恪。

“他们要钱,就随他们去吧。”乔恪不是很在意这个,告诉铁五。

为首的男人指着他们骂起来:“呸!你才是山匪,你全家都是山匪!我们是草根军!”

铁五笑起来:“啥军?”

对方很不耐烦,只是说:“都是你们这群贪官污吏,让虞州民不聊生!我们就专杀你们这种人!”

铁五连忙阻拦:“不要血口喷人!我们家大公子为官清廉,洁身自好,你们乱杀人,不要找借口!”

草根军根本不和他讲道理,为首的招呼弟兄们:“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甭管里面是谁,杀!”

乔恪拔出了断水剑,应夷身后咔嗒一声轻响,弹出个暗格来,乔恪让应夷躲进去:“别怕。”

外面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应夷听着心悸,但没多久,山林里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听着来了许多人,还有流矢钉在马车上的声音。

不一会儿,外面就没动静了,应夷担心乔恪,刚想出去,听见外面有人声:

“乔大人?”

乔恪收起剑:“原来是杜将军,好久不见了。”

他回过头,把探出脑袋的应夷抱下马车,给他介绍:“玉茗,这位是杜砺将军,麒麟军的统帅。”

应夷环视了一圈,刚才的山匪死的死,逃的逃,有士兵正在收拾残局。面前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材壮硕,眉眼深沉。

“玉茗?”杜砺想起来了:“霍制托我给你送过一箱干花,不知你们收到没有?”

应夷点了点头,杜砺长得很凶,脸上还有疤,应夷有点怕他。

乔恪安慰他:“杜将军是好人,从前我、霍制与他同属平水军的。”

杜砺见天色不早,便请他们去军营里过夜,麒麟军二营就在不远处。

“这些人本都是虞州的百姓,今年大旱又大寒,几乎颗粒无收,这才铤而走险。他们自称草根军,捧了一个草根王,要杀进雍都,改朝换代。”路上,杜砺告诉他们。

乔恪和应夷骑着一匹马,闻言问:“虞州的官衙呢?不管么?”

“早跑了。”杜砺说:“虞州无人管理,城中乱了套,流民起义,官府都被烧了。”

“这些事,之前巡查的御史怎么从未上报过?”乔恪问。

“他们不管,只是来吃吃喝喝,找些漂亮的小娘子。就算有那么一两封文书上到朝廷,陛下也没重视过,前两年说,在考虑人选了,却没有人愿意来,现下陛下恐怕早都忘记这事了。”

“那皇帝都在干什么?”应夷听着,在乔恪手上写。

“是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乔恪垂首回答他:“君主昏聩,国库空虚,地方州府苦不堪言,雍都却仍然歌舞升平。”

应夷觉得这些家国大事很复杂,现在他只想睡觉了。

应小羊:zzz……

感谢喜欢,明天见[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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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斩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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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茗
连载中月上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