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霍制坐在帐子里,睡不着。
帐子外边有人影晃动,霍制以为是应夷,结果进来的是郑肃易。
他们几乎没见过面,势不两立。
郑肃易带来两壶酒,把一壶推给霍制。
“睡不着就喝点?”
他问霍制。霍制很警觉,没有轻易接,郑肃易抢过他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当着他的面喝了:“没有毒——我犯得着用这种龌龊手段么?”
霍制笑了:“有劳郑将军这么关心我。”
郑肃易冷脸哼了一声:“那个蛮族人,什么来头?”
“他马上就是我的妻了。”霍制笑眯眯的:“问这个做什么?”
“长得很漂亮,倒是有点意思。”郑肃易漫不经心地说。
“郑将军不想着为自己的侄子报仇,却觊觎我身边的人。”霍制喝了杯酒,说。
“我对他不感兴趣,我已经成家了。”郑肃易说,他们沉默地喝了几轮酒,郑肃易道:“为什么不肯和郑家联手?”
“为什么要?”霍制笑道:“乔霍二家根深蒂固,你们郑氏又如何,仗着有皇子,还是有皇上的宠爱?”
“没有人不倚仗皇上。”郑肃易说。
霍制依旧笑着:“可不要轻易给我们扣谋反的帽子。”
“不敢。”郑肃易说:“但陛下心里的想法,你们都清楚。我可以给你机会,带着北境军,归顺郑氏,我保你今后平步青云。”
“你侄子也跟我说过相同的话,后果你看得见。”霍制回答他。
“我不知道姬淮给了你们什么好处。”郑肃易说:“但我知道,你们敢与郑家对立,一定有所倚靠。”
“是什么?”郑肃易问:
“是姬淮,还是其他的皇子?”
霍制捏紧了酒杯,面上却不动声色,说:“谁知道呢。”
“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郑肃易冷声警告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霍制说:“但我不怕死。”
“说的倒好听。”郑肃易说:“你的那个相好怎么办?你就不怕你死了,我杀了他?”
“如果你敢。”霍制说:“我会在我死之前先杀了你。”
“如果他知道你命不久矣,他还愿意嫁给你么?”郑肃易讥讽道。
“我并不想他真的嫁给我。”
霍制笑笑:“我只是想看他穿嫁衣的样子,看他高兴,看他笑。”
他站起身,把酒杯掷在地上:“现在,从我的帐子里滚出去吧。”
郑肃易站起身,离开前,他回过头:
“我们把他送回了蛮族。”
身后传来酒瓶碎裂的声音。
霍制冲上前:
“什么意思?”
郑肃易笑了:“你可以去看看。”
霍制冲出了帐子,应夷的帐子就在不远处,可里面没有人。
霍制拔出了刀,压在郑肃易脖子上,狠声问:“你把他带去哪儿了?!”
“我告诉过你。”郑肃易不紧不慢地说。
霍制额角青筋暴起,却没有与他纠缠,河对岸传来狼狗的狂吠,霍制骑马冲了出去,在夜里隐约看到应四的身影。
身后的士兵要同霍制一起去,郑肃易问:“你要带着他们送死么?”
霍制咬牙,下了命令:“你们留在这里,我自己去。”
他一字一句地告诉士兵们:“跟着穷奇军,从今往后,你们就是穷奇军的人。”
“我知道皇帝在想什么,我会按照他想的做。”
霍制这话是对郑肃易说的:“这些人,我留给你,若你还有点良知,还是个人,就不要苛责他们,怎么对待穷奇军,就怎么对待他们。”
郑肃易答应了:“这个你大可放心,陛下知道他们愿意归顺,也会高兴的。”
“听见了么?”霍制拉起马,对下面的士兵说:“从今往后,你们要听郑将军统一差遣,断不可擅自行事。”
“可是将军……”
“明白了吗?!”霍制扬声问他们。
士兵们不再说话,沉默地退后。
霍制调转马头,看见对岸蛮族人的重骑兵。
铁蹄踏碎了河水,霍制冲过了河,水花飞溅,浓如墨的夜色中骤然炸起一声滚雷,地动山摇。
大雨倾盆落下。
马蹄陷进泥泞中,狼群将霍制包围,霍制抽出了刀。
白茫的闪电中映出应四的身影。
“应四!”
夜里暗下一瞬,鹰鸣穿透了夜色,闪电再次乍亮的瞬间,寒光瞬间杀到应四面前。
应四举刀抵挡,雨夜用不了火器,他们只凭冷刀搏斗,应四笑的狠厉:“他是我的。”
“由不得你。”
霍制后撤稳住身形,猛地冲上前。
应四打了声响哨,周围的狼狗一拥而上。
应夷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感觉很颠簸。
他惊醒,发现自己在马上,他回过头,在苍茫的天色里看见霍制的脸。
“我来接你。”霍制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应夷很恐慌。
霍制流了很多血,大雨冲刷了血迹,身后无数长箭穿透了雨幕。
长箭没入血肉发出闷响,霍制咬紧牙关,护紧了应夷。
“别怕。”
他轻声安慰应夷:“我们就快到了。”
战马冲入了大营,霍制从马上摔下来,应夷着急扶他,郑肃易一挥刀,将他推倒了。身后几个穷奇军士兵立即上前,反绞他的手,强迫他跪着。
应夷挣扎,却见霍制也跪在他身侧,垂着脑袋,发髻散乱。应夷看见他后背长长短短的箭簇,血水顺着伤口淋淋往下落,铁甲里还穿着他们的婚服。
霍制的血顺着蜿蜒的水迹流到应夷脚下,大雨中看不出哪里是红色的绸缎,哪里是血。
郑肃易抽出了圣旨。
北境侯府的下人出卖了乔枭,在府中搜出了霍制与乔枭的信,坐实了他们谋反的罪名,皇帝已经将北境侯下狱,严刑拷打。
北境侯拒不肯供出主谋,皇帝忍无可忍,择日问斩,同时,命郑肃易斩杀平水侯霍制。
“霍制,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郑肃易逼近一步:“如若现在供出主谋,陛下或可饶你一命。”
霍制低声说了什么,郑肃易没听清。
低头时,霍制猛然暴起,寒光一闪而过,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匕首刺入了郑肃易的脖颈。
郑玉人发出一声尖叫,郑肃易震惊地看着他,晃了晃,倒了下去。
“我说,如果你敢伤玉茗,我会在死前先杀了你。”
周围的穷奇军一拥而上,霍制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天青欲曙,大雨初歇,朝霞灿烂。
河对岸传来狼嚎。
“狼来了。”
他说。
应夷被霍制带回了帐子。士兵们把霍制后背的箭簇拔了出来,用纱布塞上血窟窿。
“应四不会轻易放你走的,他集结了所有兵力,要踏平北境军。我们不能后退,后面是北境八座城。”
霍制告诉他:“你在这里等我。”
应夷身上的婚服洇着霍制的血,他哭的手指发抖,颤颤地在霍制手心写:
“那你呢?”
霍制亲吻他,应夷口中有霍制的血腥味。
“我去杀了应四。”
霍制站起身。
应夷牵住他的手指。
霍制回过头,应夷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霍制嚼了嚼,没尝出味,他看着应夷,缓缓地笑了:
“真漂亮。”
他说:“和我想的一样。”
蛮族人在应四的带领下过了河,这是他们第一次过河。
霍制摸摸应夷的头发:
“不哭了,这样好的日子里,不要掉眼泪。”
应夷抽噎着抹了抹脸上的泪。
“我不哭了。”
他答应霍制:
“我在这等你。”
“好玉茗。”
霍制最后亲了亲他。
应夷重新披上盖头,坐在帐子里等霍制,外头是兵马杂乱的声响,混杂着呐喊与营帐倒塌的声音,鼓声与号角声逐渐稀薄。
渐渐地,他不害怕了。
他不再害怕应四会来,他知道霍制会把应四赶到很远的地方,霍制永远不会让应四伤害自己。
他等着霍制。
一直等到黄昏,这个时候,他们本该拜堂成亲了。
帐子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掀开了他的盖头。
“玉茗。”
不是霍制,却是乔恪。
应夷很惊诧。
“我来接你,我们去雍都。”
应夷不明白。
乔恪沉默片刻,说:“谋反是诛九族的重罪,霍制早就收到临大人的消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他把所有罪名都担了下来,让陛下放了北境侯。他传信告诉我,让我来带你走,离开北境军,远离应四。”
应夷不愿意走,被乔恪带上了马,他挣脱了乔恪,又被乔恪拉回来,应夷流着眼泪推搡乔恪,乔恪抓的很紧。
“我不要去雍都了,我要去找霍制。”他在乔恪手心写。“我答应过他,我会等他回来的。”
应夷很绝望:
“……他也答应过我的。”
“活下来。”乔恪说:“玉茗,你要活下来。”
乔恪狠下心,打马朝营外疾驰,他们登上了山坡。翻过山,就到了元黎县的地界,他们会从元黎县一路向南,到达雍都。
应夷回过头,冷风扑打在他的身上,带来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山下的大营已经一片火光,猩红的婚服在马背上猎猎翻飞。
他们差一点就成婚了。
应夷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霍制用来装蜜饯的荷包。
感谢喜欢,明天见
40章左右应该就完结啦 我这边大概还有十几章就写完噜~
前段时间和椿老师讨论,感觉我真的是一个很传统的人类,苏攻美受狂热爱好者…苏攻美受会让我在电脑面前尖叫!爬行!发疯!扭曲!尖叫!呐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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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