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都同霍制的描述中一样繁华。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仿佛进入了神霄绛阙,应夷趴在小窗户上朝外看,如同天上白玉京,一派繁华。
但应夷开心不起来。
他在乔府看见了乔枭,乔枭一夜白头。
她已经被夺去了北境侯的封号,一介庶民,但谋反是重罪,皇帝能免她死罪,已经是大慈大悲。
平水侯霍制意图谋反,阴谋败露后畏罪自杀,皇帝下令不许乔霍两家为他举办丧事,又勒令民间推倒为霍制乔枭二人建的祠堂。
乔恪随后上书,穷奇军未战先怯,守着大批火器却不愿上阵杀敌。霍制带领北境军一千残兵与蛮族人死战,全军覆没。
皇帝闻言大怒,斥责他颠倒黑白、避重就轻,顺势将乔恪调离雍都,巡查南方十六州。
临行前,乔恪的父亲将他唤到跟前:
“这次南下,是个苦差事,陛下不想你留在雍都,也不愿意在一州扎根,巡查御史,最合他心意。”
乔恪说:“正是如此,好在没有牵连乔家,没有牵连到父亲母亲,只是忧心表姑母,霍制走后,她便是孤家寡人了。”
“这你放心,我自幼同她一块长大,怎能放她不管?你只管照顾好你自己,雍都的事,你不必担心。”
乔恪仍然有些忧虑:“皇帝早已怀疑昭大人,却苦于没有证据,这次过后,只会对昭大人更加戒备。郑氏得势,如今在朝中能与郑肃立抗衡的,只有恩师与乔氏……”
乔勉示意他不必再说:“隗连不止一次与我说过这些,你们这不是逼我吗?”
隗连是乔恪的老师,也是乔勉的旧友,当朝御史大夫,与乔勉同样,都是两朝老臣,皇帝不敢轻易动他们。
“父亲是中书令,是宰相,若能鼎力相助,昭大人必能渡过此次难关。”乔恪劝他,但乔勉与隗连不同,他在朝中声望很高,却没有轻易依附哪个党派,他叹了口气,说:
“越是重臣,越要谨慎,若我走出这一步,整个乔氏该当如何?”
乔恪环顾一圈,没有外人,他压低了声音:
“皇帝荒淫无道,横征暴敛,沉迷美色,亲近外戚,甚至让北境军白白送死,天下谁人不知霍制是枉死?父亲这样,是愚忠啊!”
“胡言乱语!”乔勉压下他的话:“隗连就这样教导你?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过他,党派之争,不要将你卷进去,他却……!!”
乔勉气不打一处来,乔恪与他不是第一次为这种事情争执,乔恪说:
“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隗老教导我要择明君而侍,应四屠了北境八座城,北境之内,几乎没有活人!陛下却还是倚重外戚,这怎能不让臣子心寒?”
乔勉告诫他:
“党派之争向来如此,霍制战死,却死的不冤,他依附晋王党,岂非谋反?这难道不是对我等的警示?如今的姬淮,同当年叛党贼首、平王姬炀,有何分别?乔枭杀得姬炀,却杀不得姬淮?!”
“姬炀为非作歹,暴虐荒淫,权利熏心,怎能与昭大人相比?父亲何苦为姬献那昏君找借口!”
“直呼陛下名讳,大逆不道!不准再说这种话!”乔勉喝止他。
乔恪一时血气上涌,平静下来后才觉自己失言,二人沉默半晌,乔勉叹气开口:
“你年岁也不小,怎么还与那些新科进士一样,怒发冲冠?”
“文人都如此,若连这份意气也失了,那与朝中那些贪官污吏没有分别。”
乔勉语重心长:“你能坚守本心,这是好事,只是要多思多想,切不可胡言乱语。”
乔恪是他的独子,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乔恪,乔恪表面温和谦逊,在这些事情上却很死心眼。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乔勉看了眼窗外,看见坐在廊下发呆的应夷:“你这次南下,要带着他一起?”
“霍制将他托付给我,我自是不能放任不管。”乔恪说。
“小小年纪,倒也可怜。”乔勉说:“我听阿枭说,这孩子原来是狼王的人?”
“是。”乔恪说:“是个孤儿,应氏后人把他养大的。”
“哪个应氏?”乔勉很警觉:“政宁公主的驸马那个应?”
乔恪点头。
乔勉大吸气,直摇头:“你啊你!你要我说你什么好!霍制那小子乱来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他胡来!当年应氏一族被斩首弃市,如若皇帝知道你们带着应氏后人,该当如何?”
“应氏唯一的男丁,已经死了,玉茗是孤儿,不是应氏的人。”
“他沾了这层关系,洗不掉,皇帝若想治你的罪,这就是现成的罪名。”
“若是父亲当年支持政宁公主临朝亲政,也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乔恪说。
这是前朝的事情了,乔勉不愿再提:“如果我没有谨言慎行,乔氏怎么安安稳稳走到今日?应氏是前朝第一世家,不也落得诛九族的下场?”
乔恪不愿与他再说了,他敬重父亲,却时常觉得乔勉过于迂腐。
他带着应夷回到自己的房里。
“我听见你们吵架。”应夷在纸上写。
“是,我与父亲时常争执,不过父亲都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乔氏。”乔恪说,笑道:“你都听见了?”
“没有听懂。”应夷写。
“没关系,这些你不必知道,都是些朝堂上的事情,无趣得很。”他说。
“应四杀了很多人么?”应夷问乔恪。
“是。”乔恪回答:“先杀人、抢掠,再放火烧城,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北境全部沦陷了。皇帝命赵一开领兵北上,抵御外敌。”
“赵什么?”应夷问,乔恪答:“赵一开,之前驻守宁元道的策命军将军,郑肃立的姐夫。”
“他也姓郑。”应夷写,乔恪说:“对,可以这么说。世家就是这样,盘根错节,譬如乔霍二家,这样姻亲的世家多的是。”
“他会杀了应四吗?”应夷又问。
乔恪轻轻摇了摇头:“不好说。没有霍制,北境恐怕没人拦得住应四,这次应四夺了八座城,城中守备军或死或降,蛮族人的兵力比之前更强了。”
应夷想了片刻,问:
“那元黎县呢?”
乔恪没答话,应夷大约也知道了是个什么下场,不再追问。
静了片刻,乔恪问应夷:“吃蜜饯么?”
霍制留了三封血书,一封将谋反罪名供认不讳,称都是他一人所为,乔枭只是受他牵连,他愿以死谢罪,只求皇帝能放乔枭活路。
另一封给乔恪,大抵是嘱咐他照顾好应夷,并且详细罗列了应夷的各项喜好与厌恶。
“若他日后另觅良缘,这是好事,不必约束。”霍制最后给乔恪写。
乔恪知道应夷喜欢吃蜜饯,应夷先是表示想吃,可很快想到了霍制,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最后一封信是给应夷的,字太多,应夷认不全,让乔恪念给他听。
信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
“吾妻玉茗:”
霍制写,皇帝要他死,他便不能活,自古君臣就是如此。功高盖主,这种下场他想得到,但他不怕死,也不畏强敌,只是遗憾最终没能和应夷成婚。
又写他并不后悔,能遇见应夷,已是万幸,同应夷在一起的三年,是他人生中最高兴的日子。
他叫应夷不要太过伤心,免得劳神伤身,让自己心神不宁。还嘱咐应夷,蜜饯虽好吃,但不能当饭吃。雍都与北境不同,到了中原,不要害怕。
最后霍制写,遇事切不可委屈求全,诸事与乔恪说,乔恪会护他周全。
“霍制告诉你,若有什么事实在烦心,也可托梦告诉他——不必烧纸,也不必费心祭拜他,一切以你自己为重。总是掉眼泪,他在天上看到会心疼。”
应夷哭的不能自已,朦胧中他看见信的末尾有一行字,这些字他认得:
“卿卿玉茗,若有来世再相逢。”
深秋的风吹开了窗子,吹干了应夷脸颊上的泪。
应夷怔怔看向窗外,抹了抹眼睛。
他不再哭了。
初冬,应夷准备跟着乔恪南下了。
临行前,乔恪托人找到了阿妈的母族,应夷才知道,阿妈姓季,出阁前的名字叫季莺,先是嫁给了雍都一个流外官,后来随着夫君去了北境。夫君死后,被蛮族人掳到赤跶部,在那里生下了图坎。
看到季莺的项链,季家人才知道季莺已经死了,季父季母悲痛不已,应夷与他们一道给阿妈搭了衣冠冢,才与乔恪南下。
启程前一晚,乔恪说:“你留在雍都,也不错,姑母和父亲都会照顾你。跟着我南下,太苦了。”
“晋王在雍都吗?”应夷问他。
乔恪牵着他:“对,他一直在雍都,皇帝不会让他轻易离开自己的视线。”
应夷不做声,牵紧了他的手。
他们与乔父乔母告别,上了马车,应夷裹的像颗球,浑身热烘烘的,没走一会儿就晃的困了。
“睡吧。”乔恪轻轻拍着他:“我们先去寻州,要走三天两夜呢。”
感谢喜欢,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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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