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撂下信笺。
卫瓴的手搭在书案上,沉默少时,一把将信扫开,脊背半弓下,低头看向了角落。
她眉心一道浅川,平日里温和的眉眼被烈火燎了边儿。
打从万鹤楼回来,卫瓴一直憋而不发,像风雨来前灰蒙蒙的天。
颍州的来信,赴凉州的途中卫瓴就看完了,失了掣肘,三皇子和御衍朝堂上的手脚越发肆无忌惮,近日又来了一封新的,两封翻来覆去看烂了,现在却仿佛不识得字了一般,有时候盯住一个字半天不挪眼。
“殿下。”连枝几经犹豫,放下手中的墨条,“其实他今日做派,不似不念往日的,您也不必太过伤神。”
卫瓴未驳她,似是默许她往下说,但是也没应和,连枝只能壮着胆子继续说。
“而且御衍不是个口无遮拦的,见多了朝里沉浮,自知个中厉害。”火光变暗淡,连枝提起书案上的灯罩,剪掉烛芯末端,“应是不会妄为胡言。”
火光晃动,明亮了几分,卫瓴无动于衷,低首坐在案后,不知听没听进去,光撒在她如绸缎的青丝上。
连枝盖好灯罩,眼中恍过了暗暗的躲闪,知趣地换了话题,温言劝,“下人备好了热水,殿下要不要现在去沐浴,马上就子时了。”
她绕过去,将卫瓴肩上披的毯子向上提了提,牢牢遮住卫瓴,“奴婢又添了炭,但耐不住越坐越冷,殿下,别坐在这儿了,看了许久,该看明白的,都看明白了,剩下的,旭日东升也未必能顿开,你又何苦为难自己呢?”低语,语气有些许艰涩。
屋内的炭火慢慢燃着,坐久了,寒气从脚底像灵活的蛇一样往上窜。
卫瓴的手足常年不温,双腿已经不知不觉被“蛇”缠绕木了。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动作,稍微挪动一条腿,漫无目的地仰起头,“连枝,我记得,我当初是不是从寺里被接回宫不到一年,就识得他了?”
“是,奴婢也记得。”卫瓴今日撞见御衍吓坏了,一时陷在泥沼里,终于肯说话,连枝大喜,立马应道。
“所以算起来,已有七八年了。”卫瓴又说。
“是。”连枝点头。
卫瓴也缓慢地颔首,问完,似乎在思索什么,但是又像水中观月,总是隔了一层虚妄,抓不住。
连枝观察她的表情,打心底里深觉,殿下如今越发叫人难以捉摸了。
“白驹过隙,不知觉间已这么久了,我和皇兄,同他深交七八年了……”卫瓴的眉头迅速一蹙,像抽了筋,也像被虫蛰到了,“那他攀附上我三皇兄,又有几稔了呢?”她认真地看向连枝的双眼。
连枝一怔,原以为卫瓴在回忆和叹惋同御衍自小的交情,谁知话锋突然一转,叫她未反应过来,连枝呆滞地摇头,“奴婢不知。”
“是啊……你上哪知道呢。”
卫瓴悻悻地又靠回椅子,“我知他存异心,也不过才几个秋月……”有些落魄,也有些自我嘲弄,最后软软地瘫在交椅里,挑唇一笑。
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回想黄昏,那双倒映着她的桃花眸,“他竟还胆敢向上凑。”眯眼看烛火,“……也不怕我一剑穿了他。”她的唇微启,目中灰暗,“圆了他、想替我挡剑的忠心。”
夜最深,街上梆子声响起,远远零星几声狗吠,少时,又没了动静,深夜寂静。
“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往后生死兴败,都是他的果报。”连枝侍立在侧,不紧不慢理好书简,竹条哗啦啦,平静地说,“让他走他的黑路,但本就是山路夜行,不能因他灭了火把,浇了我们的灯。长亭之外复长亭,送多了,便不折柳了。”
“……”闻言,卫瓴深深望向连枝,连枝这句话本没错,卫瓴却直觉有些怪,如渊的目中多了探究。
“殿下,行至极处,终为独行。”连枝的语气一如既往平淡,莫名的,像在提前交代什么,卫瓴没由来得心慌。
也可能是因为现在她如惊弓之鸟。
几个月来卫瓴一直在回忆破城前就初现端倪的一连串“巧合”,不愿承认,但确凿如山的线索,条条指向了自己人。
时隔多月,替卫诘在肃国留作质子的玉安,从固若金汤的看守中传来了只言片语,卫瓴甚是喜悦,起码知晓玉安在那边暂且平安,谁知,打开信条,里面却是一条连枝的秘密。
卫瓴心中早岌岌可危,如一处随时等待崩塌的危墙。
连枝说,“御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低着头,自始至终没看向卫瓴,细细把卫瓴扫开的信放回,“但你不能次次都丢了魂儿。”
“吃人的世道,怎会容你晃神儿片刻。”
“我……”望着连枝呆板的表情,卫瓴话要出口又一时语塞,无奈轻盈一笑,“只是一口气理不顺,堵得慌。”
“奴婢僭越言过了。”连枝认错。
“不。”卫瓴笃定地摇头,“即知僭越,你就不会说出口,我太了解你了,连枝,你想说的怕不是这吧。”
连枝抬眸望了她一眼,又低下。
她不愿意多说,卫瓴也没为难,“其实你方才说得没错,他现在不会轻举妄动。”
“姜沅在肃国,无人能去求证,更别提把她寻来当堂对峙,单凭他一张嘴远远不够。”
“况且,捅上去,我父皇难道肯张扬吗?此事非同小可,就算属实了,确凿了,都要捂住火,他敢在没败露的时候,息战无事的节骨眼儿上节外生枝,枉费心机,还会惹火上身。这点儿他还是看得明白的,否则也不至于演到今日,才露出尾巴。”
她前倾一把捞起来信,“我是恼火。没他,卫铭这种蠢货,敲头比鼓响的炮仗,怎么可能把水搅这么浑!流放了太尉和三司使,削了户部尚书,好大的能耐,兵、钱、粮,他们这是要反!”
卫瓴扶案起身,“棋都布到这一步了,我倒真有些好奇了,接下来他还要干什么,铲除异己,结党营私,然后逐了有威胁的皇嗣,夺嫡篡位?还是领兵逼宫?”
“殿下!”连枝看向门口,“慎言。”低声。
卫瓴掀开毯子,扔在交椅上,自案后走出来,“他们都要做了,我出口还要三思、三缄。”
“连杨风仪也是他们支出去的,哪是什么守边,铲草除根罢了,杨家如今落败成什么了,台面上唯余一个女子,他也看不得她活,他也怕夜长梦多,御洐啊,御洐……”卫瓴蹙眉抿唇,“好毒的心思。”
“叫我如何气和,谁知道他到底是墙头草,度势而动,还是和卫铭早就狼狈为奸了,等着生吞了我们,我却还在称朋道友。”
连枝让出路,卫瓴压住脾气,声音不高,“今日遇见我,他是要刀兵相向,还是按兵不动一击即中,这些尚是后话,为虎作伥——他就犯了大不违!”
卫瓴眼里的火光太盛,连枝垂下眸。
卫瓴的目光在她额际逡巡,“日后事关他的,都不必念着……什么往日情分。但是——”卫瓴轻轻靠近,“你说,若是背我而去的人,又肯将功补过,我该如何?”
卫瓴双手下探,执起连枝的手,“不计前嫌吗?”连枝的手温热,屋里烧了炭,手心里一层薄汗。
连枝手指下意识一蜷,立马又松开了,“殿下想如何都可以,只要能让殿下,心中稍觉安顿,怎么都是好的。”
“你觉得呢,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卫瓴固执地问。
较不过劲儿,连枝抽出一手,反握住卫瓴,然后抽出另一只,“奴婢未净手,奴婢觉得……”抚平卫瓴的袖角,“该杀了她。”
“嗯?”卫瓴从鼻子里轻嗯了一声。
“别给她再背叛的机会。”
卫瓴没说话,连枝又补充道,“东郭救下的狼,是改不了吃人本性的,殿下自幼就被群狼环伺,如今更是火海过铁索,万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冒险。”
卫瓴收回手,久久望着连枝低下的头,她慢慢勾起了一边嘴角,失望、愠怒、可笑,和伤心,很不是滋味儿地笑了一声儿,她深吸一口气,别开了头,“行了,水要凉了。”
“你先出去吧,我要沐浴,不用你伺候了,你也累了。”卫瓴头也不回离开。
“殿下。”,连枝追上几步。
“我累了……不想再说一遍了。”
—
除夕前的第七日,暂住客栈的济州玉商一行人收到了江府下的帖子,邀当家的三日后去府上参加江大公子的庆生宴。
“上百亩地的大宅子,说地儿小站不下人,只让捎一个人进去?”凑在一桌吃早饭,阿福大声稀罕道。
“嘘嘘,小点声儿。”姚顺按住他,手拿筷子挥了挥,压低声音,“接着吃你的。”
“东西怎么不见他们少收嘞。”阿福嚼着饭嘟囔。
“你不懂~越这种,越抠里抠搜。”老邢插嘴,“腰包里多少,和愿不愿意掏出来是两码事儿。”
“连枝姑娘。”
连枝走过,姚顺立马起身打招呼,匆忙抹了一把嘴,“出去啊?”
“嗯。”连枝点头,挎着篮子出客栈。
“连枝姐姐,要帮……”
“那慢走,路上小心哈。”没等阿福说完,姚顺立马更大声盖过去。
“你干啥呀?”阿福不满。
“哪次有事儿,不都是直接吩咐,她出去逛一圈儿篮子里多不多东西还不一定,少献殷勤。”
“什么多不多东西,出门帮忙买个东西,有什么不能开口的?”阿福不明白。
姚顺没理他,身子靠过去问老邢,“你没觉得小姐和连枝这几天不太对吗?”
“哪不对?”老邢云里雾里。
“唉,算了。”姚顺泄气,低头扒饭,“吃饭,吃饭,食不言。”
姚顺心说,那可太不对劲儿了,他好几个晚上撞见连枝在熬药,明明已经安排好了旁人,莫名又要亲劳,而且挑在本该侍奉小姐的时辰。
可能是小姐吩咐的,可连着几日,小姐跟连枝的话明显少了,也怪怪的。
多明显,多不对劲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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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长亭复亭不折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