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易逝难挽春江水

御衍比往日瘦了,宽挺骨架撑起一身素净宽袍,浅灰棉布下空荡荡的,他幼时家贫,后来吃了朝廷俸禄,也未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衣着只要得体便好,在腊月寒冬的风里,显得十分单薄料峭。

自小他什么都藏在心里,如今眼神比儿时更重、更沉静,整个人成熟内敛了许多,眼尾微微上挑的眼里,多了世事锤炼后的自信和不迫,再不是宫中初遇,那个窘迫、眼神躲闪、不敢抬头的垂髫小儿。

街头寒凉,时兴时止的风,钻过衣裳的抵挡,隆冬冻得人心中的温情也淡了,只想快点熬过漫长的冬夜。

卫瓴平静、淡定地微仰着首看他,像在漠视一个彻头彻尾、素昧平生的陌路人,褐色眸子里找不出一丝一毫压抑、遮掩真情抑或做戏的影子。

她玉容上那张陌生疏远的面孔,眉如浅墨,薄唇色淡,一股英气与矜贵之气,一袭月白竹青锦服,挺拔临风地立在街头,衬得周遭屋檐上的落雪都白净了几分,沉稳、不动声色得完全像换了个人。

御衍怔住,错愕尚未上心头,先感到胸口一滞。

他无措地稳住了自己的脚下,不知怎的,他方才突然感到有些脚下发飘。

明明仅是短短几月未见。

不过秋叶落尽,雪满头,为何像相隔了十年那么久,仿佛已经淡忘了一切,连带着过往和姓名都不复存在,要重新自报名讳,从头相识。

卫瓴给人的感觉变了,迥异得不止是皮囊,还有难以言明而切实存在的遥远,这种距离,来自雨后春笋般,一夜之间骤然抽条的成长。

卫瓴无所谓地半敛下眼皮,摇头,没开口,用动作表明东西不是她落的,随即平淡地横走了视线,萍水相逢一般,侧脸对他,扭脖颈,背过身去,果断走向马车。

锦袍下摆的暗纹,如云起伏,一下一下扫过她的鞋面,步伐又稳又坚定。

早将罗帕卡在两鬓发饰的连枝,口鼻容颜遮得严严实实,唯一露在外面的眸子还低垂着,婢女恭敬跟在主子身边,倒也不引人生疑。

主仆二人靠近,老邢停好马车,安下脚踏,牵稳了马匹,“东家注意脚下”。

“你为何瞧都不瞧一眼。”御衍站在后面,目视她的背影。

卫瓴故作未听见,提下摆,朝连枝摆摆手不用扶,踩上脚踏。

唇角不稳地扬起一点,在笑,心底的难平欲盖弥彰,御衍轻声问她,“就认定了,不是你落下的呢?”

她挺直脊背的背影,在他眼里如同落荒而逃,御衍似乎在笑她的逃避,也在不愿接受这天差地别的落差,肃军渡浬水的前一天,他还陪她在城墙上放纸鸢,御衍语气中有不可名状的落寞、心酸。

物是人非。

他依然笑着,不失感慨地半叹,半提醒自己,“倒反而……似是避之不及。”说完,表情有些沉思的涣散,他早知既种下了因,必会摘得此果。

放纸鸢的城墙下,就是开门放敌的叛军,他洞悉一切却装作无事地陪她拽着纸鸢线,看着她在浩劫来临前冲着天上笑。

卫瓴避得不是旧物,是故人。或许她已经知道了什么,也可能她仍蒙在鼓中,可是如今劫后余生的她,隐姓埋名避在世间一隅,已经不想同过去的伤疤,不想同他有牵扯。

这些他都明白,他自知没有颜面出现在她面前,时至今日,这一切的一切,每一局,每一子,都失不了他的助澜,他也是罪魁祸首。

他的这双手早脏了,再不是能接过桃花酥的手了。

卫瓴撩起门帘,弓身入车厢,收紧了下颌,目眦发僵。

越是不肯多看他一眼,御衍越确定,她是卫瓴,她就是卫瓴。

马车整顿好了,准备启程。

卫瓴坐在车厢内,慢慢攥紧了膝头的绸子,半垂着头,掀起眼帘,死死盯住门帘,仿佛能隔着一层厚实帘子,盯着外面的御衍。

“这确实不是我家公子的东西,请挪步,莫叫马惊着阁下。”姚顺在御衍身侧驻足。

姚顺一手掐腰,弓背凑近,看向他手里的东西,轻哦了一声,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络子,甚至没缀上点值钱的坠子,或许自有它的技巧和费时费力之处,但他见惯了各种品色的玉石,打交道的动则上百真金白银,看不大上丝丝线线。

几乎是脱口而出,杀人诛心地说了一句,“我家公子从不挂此等物什,这不是我们的物件儿。”

提议道,“你再问问他人去吧,拿不准,失主正找得焦头烂额,确实不是我家公子的,多谢兄弟了。”

不知哪窜出来的啰啰,御衍未放在心上,结果那一句我家公子从不挂此物,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直中心底地侧首,御衍朝姚顺看去。

这个人从出现在他身周,就暗戳戳挡道儿,防他不依不饶往上跟。御衍本就没打算在人来人往的万鹤楼前死缠烂打,卫瓴瞒天过海出现在这,最忌惹人耳目,他本意不是为难,也不是给她平添麻烦。

反复试探是因为他太怕了。

他怕错过这一面,卫瓴会去到天涯海角,去到只要她想,就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根本没想到在凉州能再见卫瓴,所以他的冲动已经战胜了理智。

姚顺也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上,既然站在这儿,就没怕让眼刀子剌两下。

结果御衍的眼中是浓浓的审视。奇怪的是,没有被姚顺拆台的不悦,也没有他的蓄意搭话被卫瓴看穿、忽视的恼羞。

姚顺眉心一松,不由得纳罕。

御衍透过他打扮和做派,大抵认清此人身份,七殿下出门带的小厮,“若不是,那最好,未落下便好,以免找不到时心急。”他沉稳接话,倒有几分不招人厌烦的善解人意。

说完就重面向车厢,似乎还在等卫瓴回心转意,哪怕不是下来,只是掀开窗帏,他在等,等她给一星半点的提示,允许他再往前走一步。

等来的却是,车厢从里面被轻轻敲了一声,那是在告诉车夫可以走了。

老邢牵起缰绳,马抬蹄,车缓缓起步,姚顺迅速警惕地看了一眼御衍,而后跑到车辕旁,一屁股坐上去,晃了两下腿,跟老邢说,“行了,我坐稳当了。”

高大马车从御衍身前缓缓而过,没从视野里消失,他就收回了视线,他知道卫瓴不会回头了。

御衍低下头,仔细把攒心梅花络收回袖中,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轻轻抓住自己的手腕,想叹气可是又叹不出,只能独自感受充斥心口的郁满和怅然,朝渐行渐远的马车远望去,华灯初上,马车隐入人潮溪流。

老人爬上梯子,将万鹤楼悬挂的灯笼点上,逐渐昏暗下去的街道,温暖亮堂了,烛光隔着红灯罩照在御衍的肩头,暖暖的灯光却孤冷、寂寥。

“公子、公子?”

御衍回头。

万鹤楼伙计一脸庆幸,双手捧上笛子,“您玉笛落在大堂了,幸好没走远。”

御衍有点木讷地低头,通体雪白的玉笛,像昆仑山上经年不花的积雪,笛尾一抹朱砂红,玉笛穿络子的孔空着。

原来……丢东西的人是他。

他接过,“多谢。”,垂下手臂,仰首望向屋檐挂的灯笼,灯笼后月明星稀。

完成了三殿下的差事,他明日就该启程回颍州。

拖延必会惹三殿下心疑。

可现下让他如何甘心?

“大人,她和监丞二人前后脚走了。”裴御史的随从一直关注着借山间那边的动静,发现他们都走了,急忙回来报信。

趁伙计没上来收拾,裴昌运立马起身去了借山间。

他仔细检查屋内各处,连不起眼的角落都弓腰看一眼,生怕落下线索。

这时,隔壁雅间传来了大笑,伴着几句不是很清晰的谈笑,“又是什么痴情种哈哈哈。”

“钟兄莫要调侃了,我倒觉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裴昌运绕过屏风,里里外外都没发现异样之处,七殿下既然留线索,肯定不会让他找不到,必是轻易能注意到,却只有他们二人能解其意。

桌上饭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一口没动。

看来要无功而返了,收拾的人也差不多快来了,裴昌运心道,难道是他多虑了,不过来这一趟儿,即便是一无所获,好歹心安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无意瞥过最寻常的桌子。

八仙桌上的饭碗都摆在了西北角,他进门就注意到了。

若说饭量大,全是一人所吃,可三个碗上都搁了筷子,好几人吃就更不对了,万鹤楼无需亲劳收拾,何况,哪有将碗摊放在桌角上算作收拾的。

“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人。”旁边雅间的人嗓门不小,听语气已经醉得不轻,“一曲罢,不肯出来,叫我们瞧瞧长什么模样。”

楼内伙计上来了。

“好了吗?”,把风的随从着急,伙计越来越近,随从忍不住探头进借山间,看见裴大人在摆弄饭碗,急得快跳起来了,压声急促道,“快点儿,来人了,来人了。”

裴昌运放下碗,从借山间出来,还带上了门,无事人似的,“我们走。”

边走他边一拍随从的脑袋,“瞧你这样儿,进去叫看见了又如何,我们不过是来消遣的,瞧一眼此间景致,又没偷他碗、盗他筷。”

“如今不是多事之秋嘛……”护住头,随从委屈又苦兮兮求,“要不咱还是回去吧,大人,就别管了,不是已经结案了吗,麻烦不自己上门,咱们又何苦上赶呢。”

又吃了一爆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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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易逝难挽春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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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祭
连载中千山飞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