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沸反盈天,剑者一记“探海平衡”,叫好和掌声齐至。
歌台舞榭,流景易更。在座宾客瞧过新鲜热闹,扭头台上有了新人,方才的绕梁之音,一下就翻过篇儿去。
借山雅间内的人此刻却坐立难安,如同一潭无波水陡然扔进了巨石,连同沉积的陈年淤泥都泛了上来。
送酒人一路穿过闹堂上楼,驻足在借山雅间外,换做单手端稳托盘,要出声敲门。
屋内卫瓴惴惴,踱了两步,已经看见人影到门外,事到如今,火苗烧到了发尾,避无可避,等着下一秒屋门被敲响。
时间变得比寻常要缓慢,掰开了、碾碎了,偏这时,如同嫌不够煎灼,隔壁招呼了人,下去将御洐请上来共酌一杯。
卫瓴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苦恼扶额,好在此刻御洐是没同送酒的一道上来,可谁知待会儿他会不会贸然叩门。
真真屋漏偏逢连夜雨。
船迟又遇打头风!
“给我吧。”
卫瓴倏地抬头望去,隔着一道门看向外面多出的人影。
送酒之人刚要敲门,尚没来得及朝说话之人看去,姚顺已经从过道挤过来,单手撑住门框,自然挡在门前面,说完伸出手要接。
送酒人搁下敲门的胳膊。
姚顺低头在酒壶上瞟了一眼,从容不刻意地说,“我带进去就行了。”,双眸一弯,谈笑,“烦小哥再送来碗醒酒二陈汤,我家公子已经喝不得了。”
语气好脾气,周身气息也近人,没有半点锋芒,纹丝不动的身子却强硬坚定,不达目的不会让开。
“噢噢。”忙点头,送酒之人见过姚顺从借山厢出去,也没多想,二话不说连酒带托盘递了过去。
“这是下边那位贵人赠予几位爷的眉寿。”交接完不忘摇指大堂的御衍,解释道,“今日小年,楼内图个喜庆惠客,他适才赢了彩头,给借山送……”
“我知道。”,姚顺没等他细说完,先抢过了话,稳稳接过酒和托盘,随口客套,“我方才就在下边儿,替我家公子,好生谢过楼下那位兄台的美意。”
姚顺用一边肩膀顶开门,从半开的门钻入借山雅间,关严了门,双手端着酒抬起头,与里头的卫瓴措不及防对视上。
“您歇息好了呀。”他收拾好脸上的惊讶,深弯一双月牙眼,平平的不张扬,却像温开水一样熨帖。
卫瓴紧张之后,陡然放松地点了点头,紧绷的肩头一沉,右手自然而然轻搭在身旁的桌上。
她紧张御衍是在试探她。
低头窘迫瞧一眼,姚顺有点不自在地说,“不知道您小憩好了,人到了门前,我擅作主张将酒收下了。”,解释着,姚顺听见屋内有动静,扭头,连枝从藏身的烟雨楼阁屏风后面出来。
他不禁心下怪异……为什么躲起来的是连枝?
而且楼下那人究竟是谁,为何让小姐如此紧张?
默默藏在心里,姚顺未宣之于口,脸上也没漏破绽,装作未察。
“多亏你遇事机敏。”,卫瓴心有余悸,不吝夸他,目光落在酒壶上,“否则,我方才一时都不知该如何。”一壶酒搞得她真真措手不及,尤其在心虚担忧时,最容易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阵脚,看着酒壶,感到一阵深深的语塞无力,御衍他这是想干什么……
真的只是巧合。
还是他察觉了什么,在试探?
“你做得无错,他大庭广众下赠酒,况且也给了名目,我们纳下比推辞少麻烦,两相私下商量,没必要非当着旁人驳他面,掀了桌子还得自己扫。”
她说完,有点心烦地朝桌子使眼色,姚顺立马心领神会,去把酒放在了八仙桌上。
连枝则自觉去了门旁,留意外面的动静,让卫瓴放心在屋内说话。
卫瓴心想:御衍,你真是……好生给我添麻烦。
她右臂支在八仙桌,垂下玉颈,一缕青丝悬在胸前,无声俯视酒杯,眼神落在杯上,目光却随思忖散开。
卫瓴:“若是旁人,回壶酒,派个人去寒暄两句,不管拾不拾茬儿,这事儿总归当场就能结了……”
她没明说,只是停顿了一下,不愿纠缠之意已不言而喻。
她接着说,“免他纠缠,假作不知先收下吧,走得时候照常结账。”
“不管他知不知道给了谁,我都不想剐蹭他这壶酒。”道出心中感受,做下这个决定,卫瓴心里松快了不少。
“是。”姚顺点首应下。
其实她和御衍,不是算清一壶酒,就能交割得一清二楚。
自幼的交情,还有……那至今不知真心抑或假意的、结结实实的两剑。
卫瓴也有自己的落差,他们在宫中相伴经年,无猜又赤忱的年纪,都认为对彼此的了解,已到了很多事无需多言的地步。
捏起来酒盏,小巧的酒盏盈盈一握,她执于眼前,轻轻转动半圈,不紧不慢地端详。
杯体烧着瑶池春盎图,色彩乳白泛泽。
如今看来自负也可笑。
谁敢妄言一句,谁最了解谁,谁又懂谁。
她到现在连他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了。
“小姐,你喝吗?”姚顺问她。
卫瓴摇头,猜到他什么意思,说,“交由你处理了。”
先前叫的酒都让姚顺解决了,或喝或装的,他酒量十分了得,之前几杯烈酒入肚,非但不迷糊,连面色都不变,眼神越发清明。
姚顺果然表现得积极,立马提起酒壶,在壶嘴隔空嗅了嗅,表情认真地细辨后,一挑眉,“眉寿,好酒。”
万鹤楼所有消费均价格不菲,眉寿更是楼内顶好的佳酿,一掷千金,从送来的一套精致器皿就可见一斑,此酒所费不赀。
姚顺却没喝,也没跟先前一样把酒装进皮革酒囊里,而是挺直身看向卫瓴,酒壶放回。
“小姐,恕我说句实话,不过是萍水相逢,甚至没有一面之缘,江湖结友,送壶招牌的梨花春就够了,梨花春无人不认,不失体面,而且足见风骨。”
姚顺干脆把话说得更直白些,“搁在寻常,无求与人,师傅从不出这么大血。”察言观色地说出,一直注意着卫瓴的表情,没妄下断言送酒的人是不是另有居心,而是把判断留给了听的人。
在场无一蠢人,都在阳谋阴算中摸爬滚打,用不着兜圈子,也不用虚头巴脑信什么自有机缘在,心里都有了自己的思量。
连枝始终看着竖在门口的盆栽。
卫瓴把酒盏放回去,轻置于原处,姚顺的三言两语开始发酵。
“请移步此间。”
外面传来声音,屋内三人瞬间绷紧了弦,默契得都不做声,屏息凝神。
外面店内伙计引着何人正路过。
“有劳带路。”另一人温雅有礼地回应。
三人交换眼神,心照不宣。
是御衍。
御衍和伙计只是经过,脚步渐远,去了隔壁。
这时。
“笃笃笃——客官,您要的醒酒汤到了。”
御衍闻声,轻半侧过身子,回头,借山雅间内出来个少年,接进去醒酒汤又合上了门。
他平淡地扭回头,朝向前,里面之人打开门,满面春光,“哈哈哈哈,快进、快进。”将御衍迎进了借山雅间隔壁。
—
“走,走。”听见关门声,卫瓴挥手,悄声说。
姚顺先探身出去,装作不经意观察了一下,朝她们点点头。
事不宜迟,当机立断。
卫瓴往外走,踏出门之前取出一方罗帕塞进了连枝手里,她们只是眼神对上了一瞬,连枝默契攥住,低眉颔了下首。
三人下了楼,楼梯拐下去是账房。
“你们先去,我将账结了速速就来。”姚顺掏银子。
卫瓴带连枝先走,一出了万鹤楼,赶闲汉正坐在对面路牙草席子,隔条路看清她,颇有眼力见儿地匆忙起身,跑去通知车夫。
马车过来还得等一会儿,尤其夕阳西下,残阳斜照青石板,路上行人多了,车马攘攘,挑夫归家,富绅领下人出门夜游。
不想在这是非之地多停留,卫瓴没光站在原地等人来,马车从拐角出现,她主动迎上去。
车夫老邢驾马过来,卫瓴让到路边,老邢的视线却越过她,看向了卫瓴的身后。
嗯?
卫瓴狐疑地牵动脖子,眼神尚未扫过去。
“请慢。”
同一人继续说,“阁下可是落下东西了?”
卫瓴转过身,那人后面,一脸焦急的姚顺从万鹤楼冲出来,时常笑嘻嘻的脸难得沉下去,严肃凝重。
卫瓴扭头,看向余光内的人,轩昂鹤立,玉面不硬朗,多了阴柔之气,又不失风光霁月的干净儒雅。
桃花眸盛着春水一汪,似乎这双眼生来多情,与卫瓴对视上时,更是化作了似有形状的蚕丝,缠绕包裹着卫瓴的视线。
在御衍的桃花眸中,卫瓴看到了猫捉耗子。
他故意的。
卫瓴一瞬间茅塞顿开。
御衍上台的一曲《蘋花溪》,就是为了钓她出来,见她有意避而不见,又故意打开了一条缝,让她出来逃跑,然后趁机堵住。
他早知道她是谁了,即便她顶着一张陌生的脸。
因为他的眼神中尽是熟稔,没有半分犹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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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相无猜陌路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