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在下可有殊荣

主楼由飞桥栏杆相连,彩绘的雕梁缀雪,檐下挂有冰棱子,透明的冰棱在阳光下晃眼,隐隐约约听见楼内人声嘈杂。

门子见来客了,连忙回身向内招呼槽头出来接应。

卫瓴等人刚下车,一个蹲在墙角的赶闲汉眼尖地过来,抢在槽头之前,要牵马去泊车。

卫瓴放下宽袖,带着人进了万鹤楼,步态松弛,身姿挺拔,她束起了发,戴镂缠枝玉冠,一身月白竹青锦服,腰间缀翠竹月影玉坠,贵气浑然天成。

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暗暗腹诽哪户富贵人家的公子出门了。

堂内瞭高儿的看了一眼,提前得过楼上爷的招呼,看定马车上的牌子,直接引着她们上了二楼。

一楼大堂,聚了一众人正听说书。

卫瓴拾进耳中几句,乍听来是墙根下的油盐,细一咂摸,拐弯抹角调侃苍梧王室的风流事呢。

往上走时,遮面的琵琶女从身旁经过,卫瓴站在宽阔的木梯上,下意识微微侧身,顺带在梯上向侧后方瞥去目光。

女子横抱琵琶,戴的面纱轻飘飘而过,面纱过后,从楼梯看下去,栏杆空隙内交椅上的人恍然清晰,他手肘搭扶手听书,似乎感知到目光,微仰首看来。

卫瓴瞳孔一颤,扭回头,装作无事,跟着引路的继续往上走,但是声音微冷地命人换了地方。

“为我开一间临街景色好的雅间。”

招待的人另为她安排了一处包间。

卫瓴进去后站到了窗边,抱起臂,眉宇不舒,有些焦躁不安,看着下面人来人往的街道,根本没有看进去。

“小姐,怎么了?”连枝担忧地上前,“怎么突然要开新的包间,可是有哪不对劲儿了?”

“还好他方才没看见你。”卫瓴扭头看来,眼神在连枝脸上逡巡,郁闷了许久。

最终面色凝重,苦恼道,“我看见御洐了。”

“御祭酒?”连枝一惊,难以置信。

“我绝对没看错,就是御衍。”

卫瓴烦躁地放下双臂,漫无目的地在屋内走,嘴中喃喃,“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御洐怎么会出现在凉州呢,凉州同他有什么干系,越想越想不通。

卫瓴狐疑地问自己,“难道是裴之远的行程叫人知道了,把他从颍州引过来了?”

“那方才御祭酒可看见你了?”连枝突然想起一茬。

“应该没事儿。”卫瓴回忆刚才他们毫无防备对视上的一瞬间,面上有些无定处。

御洐靠在交椅上,静静望向台上,目光柔和,整个人如同阳春三月的风,目光撇来那瞬,卫瓴被烫到一样避开了脸。

她从来没想到过在凉州、在现在碰到他。

她是被吓得晃了神,害怕暴露,害怕被识破。

未来一日,他们定会在堂上抗礼,但千算万算不是现在。

“这脸同我的,已然不是一个模样,他应是认不出我。”卫瓴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才发现手心一片冷汗。

隐姓埋名的异乡,突然遇上旧相识,要是暴露了她现在没在肃国,假借姜沅瞒天过海,恐怕会连累了六皇兄,三皇兄如今正愁抓不住六皇兄的短。

除了宫里的人,无人认得连枝,所以连枝一直以真容示众,卫瓴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真是越想越后怕,还好当时连枝一直背对着御洐上楼了,否则今日就要被缠上了。

连枝问,“可是现下怎么办?裴大人还在这儿,等您前去相会。”

卫瓴直摇头,“不妥,今日不能见了,再另相邀吧。”

她又踱了两步,浅一思量,“迟迟不见我过去,他自然就知,今日有突发之事,耽误了。”

她坐到桌旁,唤进来人,命跑堂给裴之远送去一壶酒和一碟鱼,暗示有不速之客,叫他小心行事,别漏了行踪,能不能明白就看裴之远了。

“等御洐走了,我们再走。”卫瓴说,“暂且在屋内别出去了,不知他此行目的为何,免节外生枝。”

以免引人怀疑,卫瓴点了些饭菜,都上齐后,店家还送了一碟糖瓜,刚吃过出的门,卫瓴面对色相极佳的美食,没有动筷子的**,望着糖瓜,无意问了一句,“快过年了吗……”

连枝见她有些恍惚,回道,“是啊,今日祭灶了,没几天了。”

卫瓴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没说其他,而是起身到门口去。

隔着门,听见一楼的说书声停了,成了珠落玉盘的琵琶,隔壁间还传来唱小曲儿和推杯换盏的动静。

“笃笃笃!”

正听得仔细,突然有人在外面敲门。

声音特别近,如同直接敲在耳边,吓得卫瓴差点失了魄。

“公子?是小人。”敲完门,门外传来姚顺窃窃的轻语。

“你怎的走路脚下没有声音?”让他进来后,卫瓴心有余悸,今天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姚顺搔头一笑,然后将方才去泊车,瞧见了上午江府外那辆马车的事告诉了卫瓴。

他给了赶闲汉泊车赏钱,多打听了一句,那赶闲汉为了赚赏钱,整天在万鹤楼外头逛游,看见马车的主人比他们来得早,午饭点儿就来了。

“要不要我现在去外头转悠一圈儿。”姚顺看着卫瓴,试探着请示,意思不言而喻,他去找找那辆马车到底是谁的。

“你们可都吃过午饭了?”卫瓴却问,问得姚顺一头雾水。

姚顺愣过之后又笑,他们从江府蹭了霉头回来,饭囫囵扒拉了两口,但这事儿咋能让主子知道,跟讨苦劳似的,笑嘻嘻道,“吃了吃了。”顺势摸了把肚子,“我这,还没消化净呢。”

卫瓴是何等的精明狡黠,见他这般使劲儿,也没点破,而是说,“我特意点了些没汤汤水水的,方便包走,本来也是为你们备的,趁热去给大家伙分了吧,还要警惕周围,便不能叫大家都进来了。”

卫瓴虚指,“还有这糖瓜,今日祭灶,吃点儿甜的,晚上回去吃顿饺子,便算过了节,那人是谁先不必去找了,安排人在车附近守住就行。”

姚顺推辞一番,最终收下了,看卫瓴的眼神中多了由衷的欢喜。

他嘴馋先吃了个糖瓜,嘎嘣脆,“哎,小姐,啊哈哈不是,公子,下边儿演节目呢,主家说,上台赢得满堂喝彩者可以免单。”

卫瓴正困于御洐也在这酒楼里,听罢,淡淡地勾唇一笑。

姚顺隔三岔五以加酒之由出去,看看卫瓴口中那人走了没。

在他一趟趟的“尚在”之后,卫瓴等得太久,本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实在太累了。

昨晚根本没怎么睡,早晨又起得早,连轴转着便也罢,一旦歇息下来,困意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卫瓴梦见抓住了江平的把柄,要将他就地正法,大快人心。

结果此时有人将一切戛然阻拦住,那人尚未露面,而是传来了一段笛声,因笛声的阻挠,所有人怎么都不肯再行刑。

卫瓴越听越觉得这声音熟悉,却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听过。

急躁像把着了火的干柴,烧得她身体里有一股邪气乱窜。

下一秒她却在抚琴,手完全不受控制,弹出了和笛声一模一样的旋律。

气郁、烦躁、恼怒到卫瓴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生生从梦境里挣脱出来了。

她睁开眼,趴在桌上慢慢起身,和默默守在旁边的连枝对视上。

“小姐醒了?”连枝低声细语问,怕迷迷瞪瞪吓着她。

屋内只有她二人,也许为避嫌,姚顺已不知干什么去了。

卫瓴抚了把额发,没出声而是轻点了点头,以为自己睡糊涂了没回过神。

可是梦里缠着她的声音迟迟没消停,真实又清晰,她怎么会迷糊到这种地步,立马意识到自己刚才做那样的怪梦。

是因为有人正在吹笛子,就在楼下的大堂里。

而这段笛音,她再熟悉不过。

正是御衍的《蘋花溪》。

卫瓴让连枝去将门打开了一条缝,笛音于是越发清晰。

曲中意境,像是站在空旷的山崖上,风过寂寥,远处淡云一缕,悠扬断续的笛声如烟似雾。

低回陡然拔高,如白鹤振翅高飞。

最终白鹤不再见,抓不住,也留不下,就如消散在天边的那抹淡云,

一曲作罢,满堂喝彩。

夸赞和再来一曲的起哄之中,吹笛之人却谦虚温和地说,“我其实只会这一曲。”

卫瓴半垂着头坐在雅间里,听见御洐半带轻笑和自谦的话,她抬起眼皮,表情没有变化,没听到昔日旧友那清冽的声音般,用手扶着仰起头,活动刚才睡酸了的脖颈。

又站起身松散了松散筋骨,眼里一股道不明的沉思。

来不及她陷入更多的回忆,门外传来清脆的鼓掌声,隔壁雅间之人不知何时去了过道,他一个人的掌声就响亮得像雷。

停下手后,高声道,“公子精这一曲,便胜过凡子糟粕万千了,今日听君一曲,不负凉州十日。”

卫瓴轻挪一步,透过门打开的一道缝看出去,说话之人打扮不俗,同楼下御衍相对作揖。

他们一人手搭在横栏上,一人玉立大堂微微仰首望,众目之下又攀谈了几句,竟甚是投缘,如同高山流水觅知音。

卫瓴打算就这样在暗中观察,等御洐走了,再悄无声息离开。

“这位公子赢得满堂喝彩,雅间贵人也赞叹连连,我万鹤楼将应诺免单!”

一听说这个人要被免单,万鹤楼内喧闹得屋顶要被掀飞了。

在此消费的富绅显贵大多不在乎免不免去一顿饭的银两,却沉迷醉心在出入富贵场合的优渥,以及花天酒地的喧哗。

“谬赞,在下的免单愿赠予楼上这位兄台,不知……”御衍拂袖向上虚指,扭头看向店家,徐缓问,“贵处可愿意应允在下,此不情之请?”

“有何不可!老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您二位甚是投缘,比路上捡了银子还难得!大家伙儿说是吧?”

“是啊,是啊。”一阵喧闹。

“多谢诸位成全。”御衍含笑,“这东边的包间推窗见山,蕴灵之地,一眼便觉得舒心,果不其然遇上了知音。”

他对主事的说,“请也为东边借山雅间送去一壶好酒,记于我的账上,今日不谈雪花银,只言缘分。”

众人都向二楼“借山”雅间看去,雕花木门没动静,里面的人迟迟没出来。

反观御衍闲鹤一般,悠然下台,回到了自己的坐处。

跑堂的端着酒往卫瓴所在的借山雅间走去,随着下一个执剑的人上台,其他人便也不再关注楼上雅间内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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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不谈雪花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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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祭
连载中千山飞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