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抓这几味。”连枝放在柜台上一纸方子,特意交代,“商陆要鲜的。”
药铺伙计粗略过了一遍纸上列的药材,“客官,这是谁给你开的?”犹豫问道,头从方子中抬起来,“可容我问句,治什么吗?这里面……商陆、斑蝥,还有马……”
药铺掌柜过来,支走抓药的伙计,“我来,你先忙别的去,去后面问问,附子炮好了吗,李员外家的人马上就来取了。”
“哦。”
连枝立在药铺柜台前,臂上挎一藤编菱纹篮子,姿态不卑不亢,锦衣布履,发间一簇素雅攒花饰品。
“来的正好,鲜的昨下午刚到,照的你吩咐,全是紫红杆儿的。”掌柜没去背面的药柜,而是蹲下,从小矮柜里面掏出一个准备好的布包。
连枝看着伙计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她收回视线,淡淡说,“你找的伙计倒古道热肠。”
她只在给杨恪治腿的方子里多掺了三味,全让他给看出来了。
掌柜无奈笑,心照不宣,说,“他以前跟着个半吊子混过,年前忙不过来,才找来凑个人头儿,像现在这样能喘口气喝口水的闲时候不多了,忙过这阵儿就让他走了。”会抓药拾药的人还能慢慢找,但这种不了解来者何人,是何秉性就贸然多嘴的,早晚给铺子里惹来祸事。
“今儿四小姐也过来了。”掌柜找到马钱子,称出半两,手底下不停,边抓药边说,“她还是想跟您讨那个方子,实不相瞒,四小姐的症状,我们都看过了,力不从心,望姑娘高抬贵手吧。”
连枝问,“我让她传的话呢?”
药材包进油纸,折起用麻绳系住,掌柜说:“四小姐让我转告,庄主说了,此事绝无回环,就算是不动不言的木头,也得是烂木头才放心。”
又抓了一把药到小称盘,拨秤砣,“庄主还说,你也不要怨旁人,他现在遭的这些罪,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连枝抓篮子的手收紧,“……”,一眨不眨盯住吊秤砣的细绳滑动,秤杆逐渐平衡。
秤盘里的药哗啦一下倒入油纸,“他原本死在乱葬岗,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人生几多烦扰,难得半日安生,他好不容易落个清净,是你非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以后,受再多再大的罪,与你都是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连枝走近半步,不疾不徐据理力争,“我思来想去,废了杨恪对我们全无益处,他无足轻重,庄主为何执着于一个鬼门关回来的小鬼?”
街上好像起了骚乱,连枝看向门外,街上阳光明媚,药铺内却阴暗,光照不进来的地方又何止这里,骚乱扰不到这儿,她扭回来头,“只要让我明白废了他的必要,回去我立马就杀了他,我绝不会坏庄主的事儿,总要让我知道这次究竟是为了什么?”
掌柜不言,把连枝要的药干净利索地包好,放在她面前,“一共是四十文。”
“……”连枝掏出铜板,点好放下。
药铺掌柜叹了口气,将铜板拢到桌边,划拉进掌心,“唉,姑娘,你又何苦为个不相干的人,惹大庄主不快呢。”
他把装商陆的布包从桌上推过去,“既如你说的,不过是个鬼门关回来的小鬼儿,那生、亦或死,又有何值得一提之处,您遂了庄主愿便是了,这缕亡魂啊,早就该投胎再为人了。”
连枝去拿商陆,手沉重地放在上面。
见她迟迟不收,掌柜也不怕得罪,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恕我多言,姑娘莫怪,兴许正是因为你救了他……”
“所以他才非死不可呢?”
—
门吱呀拉开。
见门外是连枝,杨恪腼腆一笑,侧身让开路,“你来了,快请进。”
“有几味早上现抓的,今日的药熬迟了些。”连枝端着药碗进去,放在桌上。
杨恪颔首,“劳烦了,以后熬药我自己来就成,不好次次你亲力亲为。”
“这次我又加了药,你每夜入寝前,把这个涂在结痂的疤上。”放下药碗后,连枝又掏出一罐棕黑浓稠药水,也摆在了桌面上,“这几日感觉如何,腿利索点了吗?”
“大好。”杨恪由衷地微笑,浅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也劳烦姑娘转达殿下,不必再挂怀。”不由浅笑着半低下眼。
“好。”放完东西,连枝转身,“有好转便好,那我先回去复命了。”
“哦对。”杨恪突然叫住她,“段长风已经找到了那个逃去别处的帐房,说若无意外今日就会带他回凉州。我要去趟谢家村,请告诉殿下,我应是,用过晚饭后回来……适才,我见房门紧闭,没搅扰,也烦请连枝姑娘代劳相告了。”他躬身行礼。
连枝回礼,见杨恪已经穿戴整齐,随时准备走,连枝问:“现在就动身?”
杨恪点头,“嗯。”
“那你将药喝完去吧,我待会儿告诉殿下。”
杨恪去桌旁,端起温热的汤药,仰首几大口,一饮而尽,将碗竖起来,展示里面已经空了,“多谢!”
连枝淡淡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杨恪那处出来,到了卫瓴门前,站在门口半天不动,最终转身去了门边,背靠上墙,缓缓低下头。
这次殿下是真动了火气……
昨晚她彻夜缩在门外,里面没传出半句唤。
不知道殿下究竟是知道了什么……
是否还能容她把未做的做完。
……
“连枝?”温凉似水的声音顿住,语中有不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连枝闻声倏地抬头。
卫瓴玉立在她眼前,正疑惑地歪头观察,想到什么,她目中的关心淡下去,换作隐隐蹙起蛾眉,一瞬不瞬凝住连枝的眼睛。
连枝一瞬间是慌张的,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和仪态,行礼,“奴婢……哦,杨恪说他又去找那天碑前烧纸的叔伯了,他们似是挺熟络,杨恪在那用过晚饭后回来。”
“嗯。”卫瓴不轻不重嗯一声儿,不置可否。
连枝心里像明镜一样,卫瓴一直在等她如实坦白一切,有意无意冷了她这么多天,就是为了让她好好想清楚。她做过的,直接被打杀也死有余辜,卫瓴却在等她认错,甚至问她:若她肯将功补过,该既往不咎、不计前嫌吗……
卫瓴哪是在问,是在纠结,是动了那样的心思。
要把背主弃义之人留在身边。
“段长风不出意外今日就带账房回来了。”连枝一板一眼地禀报,装作眼盲心瞎。
下一秒,擦身而过时衣料带起的风,扑在连枝脸上,卫瓴径直入屋,留下连枝睁大眼站在原地,连枝心里突的一坠,她保持着没抬头,像是被判了死刑,手心发凉。
卫瓴冷道,“我知道了,下去吧,门带上。”
连枝站在门槛外,伸手去够门环,就差半指距离,咫尺仿佛成了天堑。
连枝于是迈进门槛半步,拉上门环。
卫瓴背对连枝,把花瓶里凋谢的花枝抽出来,淡淡说,“明日你就留在客栈。”
往外退的步伐停住,连枝难以置信地抬头朝她望去。
连枝语气里难得能听出着急,“明日就要去江府了,来人鱼龙混杂,危机四伏,我怎能留在客栈?殿下,三思而后行啊!”届时颜家一行也赴宴,他们出现在这说明夫人已经等不及了,随时可能生变。
卫瓴早想过,“这就是我三思过的决定,明日鱼龙混杂,姚顺更善应付,小厮出面也比照料起居的侍女方便。”
“殿下——”连枝不肯就此罢休,忧心忡忡,“可是江府潭深不比市井,况且我们是为了揭恶而去,明刀暗箭防不胜防,姚顺行商贸易的圆滑之术,未必适宜呀,殿下。”
卫瓴转身面对连枝,把花枝扔在桌上,从花瓶里带出来的水迸溅,“我知道,为什么不让你去,你也知道不是因为这些。”
“……”连枝一下子哑言。
“此事不必再议,除非你什么时候想好,我到底该怎么处理那个叛徒。”语气明显粘上了情绪,卫瓴同时透露了一个消息,“玉安从肃国给我寄了份儿密函。”
连枝震惊到说不出话,玉安?那个丫头,竟然没死,可是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来的密函,她竟然全然不知,殿下的信函都是先经她手,殿下早就对她起疑心了吗?而且玉安那丫头为什么去了肃国,她竟然也全然不知。
“她写的是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卫瓴没戳破,两人心照不宣。
紧接着,卫瓴扔下一句更骇然的,“其实那份儿密函,我早就收到了。”
“那为什么……”连枝戛然而止,没下意识问出来:为什么还留着我。既然殿下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将她赶走或者打杀了。
“之所以拖到今日,我不光在犹豫,到底该如何办。”
“我还不知道如何开口,不知道怎么问,才能,不会不小心将这层薄窗户纸捅破了……”苦恼似乎一直缠绕着卫瓴,不肯放过她,“生怕一句草率不慎,走着走着,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
连枝:“……”
“若不是御衍撞上来,到现在我也未必提起,结果我辗转反侧,难以抉择之事,你轻描淡写就替我想好了法子——杀了她就行了?”
卫瓴不敢相信地看着连枝,一遍遍地问自己,这是如母似姐看着她长大的连枝吗,这是吗?“我多么希望,是有人也覆上了你的假面。”
卫瓴步步逼近,走得很稳,终于不再掩耳盗铃,艰涩地一字一句道,“可是,我从济州见到你的第一天,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啊……”
“你怎么可能把杨恪带出来呢?”卫瓴的双眼半眯,眼眶是粉红的。
“而且你当初看见我这张假脸,一点儿也不意外呀——连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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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掩耳盗铃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