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谷弥漫的墟雾渐渐消散，梦魇幻象如同退潮的潮水，一点点消融在微凉山风之中。掌魇者自知今日难以阻拦四人去路，留下几句隐晦的谶语，身形隐入山谷深处的裂隙，转瞬不见踪迹。
山间阴霾散去，云层缓缓向两侧分开，一缕淡金色日光穿透天幕，落在黝黑嶙峋的岩石之上。连日赶路紧绷的气氛终于松缓几分，沈寂低头收起掌心流转的阵纹，年先生将泛黄的上古残简重新裹好，目光望向并肩而立的二人，自觉缓步向山谷外走去，留出足够清净的空间。
“我们先到前方集镇落脚休整，你们二人稍后跟上便是。”年先生声音从容，沈寂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两道身影结伴沿着山道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林木转弯之处。
空旷的黑石山谷，只剩下夜凝与旭映两个人。
山风拂过夜凝肩头的霜色长发，发丝随风轻轻飘荡。她还沉浸在刚刚破除梦魇幻境的余韵之中，紫瞳之中尚残留一丝淡淡的微光，正打算转身跟上另外两人的步伐，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旭映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却稳稳将她留在原地。
夜凝微微一愣，侧过头望向身侧的男子，眉眼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我们不是要追上年先生与沈寂，前往前方集镇吗？”
旭映望着少女清澈透亮的眼眸，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一路风波不断，厮杀、幻境、阴谋接踵而至，他很少能够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必时刻警惕暗处潜藏的危机。
“不急片刻。”旭映轻声开口，目光温柔沉沉笼罩着夜凝，“阿凝，我也想送你一样东西。”
夜凝心头轻轻一动，好奇地眨了眨眼，静静等候着他的下文。
只见旭映缓缓侧身，右手探至身后宽大的衣袍之内，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呵护着无比珍贵的宝物。下一瞬，一团雪白蓬松的小小身影被他轻轻抱了出来。
那是一只年幼的灵狐。
通体皮毛雪白无瑕，没有一丝杂色，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微微蜷缩，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琥珀色圆眼懵懂地眨动着。小小的狐爪收拢在胸前，温顺地窝在旭映臂弯里，时不时轻轻翕动小巧的鼻尖，模样软糯惹人怜爱。
当看清那只灵狐的刹那，夜凝整个人骤然顿住，一双紫色眼眸猛地睁大，怔怔地望着旭映怀中的小家伙，呼吸都下意识停滞了一瞬。
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瞬间翻涌上来。
那是几日之前，四人途经一处临水小镇，寻了一间临街的客栈暂住。白日奔波劳累，傍晚时分，旭映、年先生与沈寂一同坐在客栈厅堂的木椅上闲谈，商议着墟雾蔓延的应对之策。
夜凝独自在客栈院落闲逛，一时兴起动用感知之力，循着一缕烙印在旭映身上独有的蝴蝶灵印，穿过回廊，轻而易举寻到厅堂内的三人。
彼时厅堂烛火摇曳，茶香袅袅。她缓步走到旭映身侧，顺势倚靠在他肩头，脑海中盘旋着连日反复出现的那场悠长梦境，便随口轻声和他诉说。
“旭映，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山河辽阔，风雪漫漫，我身边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日夜相伴。梦醒之后心底空落落的，若是可以，你能不能送我一只灵狐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只是带着一场幻梦生出的期许，未曾当真期盼能够如愿。梦境终究是虚幻泡影，她从未想过，旭映将这句随口道出的心愿牢牢记在了心底。
原来从那日客栈闲谈之后，他便四处寻访，耗费心神寻来了这只年幼灵狐。
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惊喜、动容、酸涩交织在一起，夜凝怔怔看着臂弯里安安静静的小灵狐，指尖微微发颤。
“你……你还记得？”夜凝的声音微微发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旭映低头，指尖轻轻抚摸灵狐柔软的皮毛，抬眼看向少女，眼底满是缱绻温柔：“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从来不曾遗忘。知晓你梦中惦念灵狐，我便四处寻访，幸而寻到这只尚未开灵的幼狐。性子温顺，恰好适合陪伴你。”
他微微抬手，小心翼翼将雪白灵狐递到夜凝面前。
小灵狐似乎感知到少女身上温和的气息，抬起小小的脑袋，琥珀色眼睛望向夜凝，轻轻发出一声软糯的呜咽。
这一刻，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欢喜彻底迸发。夜凝心中滚烫，汹涌的情绪填满胸腔，再也克制不住。
她向前踏出一步，直接伸手环住旭映的脖颈，微微踮起脚尖。不等旭映反应，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唇。
山野寂静，风声骤停。
旭映身躯猛地一僵，怀中小灵狐不安地动了动，雪白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他原本从容沉静的心绪轰然震荡，所有思绪在此刻尽数消散，只剩下眼前温热贴近的少女。
夜凝心中满是狂喜与珍视，方才那一吻只是一时情难自禁。可唇瓣相触的瞬间，心底的眷恋无限蔓延，她没有立刻退开。
山谷之中并无旁人，年先生与沈寂早已走远，不必有所顾忌。
旭映很快回过神，一只手臂稳稳托住怀里的幼狐，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夜凝纤细的腰肢，主动承接住这份热烈的心意。山间日光温柔洒落，笼罩相拥的二人，将两道相依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不知过了多久，夜凝才缓缓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依旧与旭映相抵，呼吸微微急促，紫瞳水光潋滟，眼底盛满藏不住的笑意。
“我太欢喜了。”夜凝低声呢喃，目光时不时落在那只小白狐身上，“那场梦我本以为只是虚妄，没想到你真的完成了我的心愿。”
旭映望着她明媚动人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低声轻笑：“只要是你想要的，但凡我力所能及，都会尽力为你寻来。”
他再次将怀中灵狐轻柔交到夜凝怀里。
夜凝连忙伸出双臂，小心翼翼接住小小的灵狐。幼狐十分亲人，适应片刻之后，主动将毛茸茸的小脑袋往她掌心蹭了蹭，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夜凝忍不住弯起眉眼。
“我该给它取一个名字。”夜凝指尖轻轻梳理灵狐蓬松的白毛，认真思索起来，“既然缘起一场梦境……便唤它梦雪，如何？”
“梦雪。”旭映轻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颔首应允，“很好的名字，与它相称。”
梦雪像是听懂了名字，轻轻“呜”了一声，蜷在夜凝怀中安心闭上双眼。
夜凝抱着灵狐，心头暖意源源不断滋生。跨越轮回的等待，无尽墟渊的危机，前路还有无数未知的磨难。可此时此刻，怀中有梦雪，身侧有旭映，所有惶惶不安仿佛都被抚平。
她抬眼看向旭映，想起方才那一吻，脸颊泛起淡淡的薄红，却没有丝毫躲闪，坦然望向他深邃的眼眸：“方才……是我唐突了。”
旭映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脸颊，嗓音低沉温柔：“我很欢喜，不必为此介怀。”
山风再度吹过山谷，黑石之上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远处山道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打破山谷静谧。
“年先生与沈寂应当已经抵达集镇。”旭映望向山谷出口的方向，轻声提醒，“我们不宜在此久留，该动身跟上他们。”
夜凝轻轻点头，双臂稳稳护住怀中熟睡的梦雪，不舍得用力惊扰小家伙。
“走吧。”
两人并肩朝着山谷外缓步前行。夜凝时不时低头端详怀里的小白狐，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曾消散。
旭映走在她身侧，目光长久落在少女的侧脸上。他清楚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墟台众人虎视眈眈，轮回宿命如同沉重枷锁悬在二人头顶，想要挣脱千年困局，注定要经历无数艰险。
可只要能够看见阿凝这般发自内心的笑容，所有奔波与寻觅，便都有了意义。
“若是往后路途凶险，梦雪若是受到惊吓，你不必强行护着它。”旭映低声叮嘱，“万事优先保全自身。”
夜凝闻言轻轻摇头，侧头看向他，眼神坚定：“它是你赠予我的礼物，是梦里面奔赴而来的缘分，我一定会好好护住梦雪。如同我会一直护住你一样。”
简单一句话，令旭映心间震颤。
漫长岁月，百世浮沉，他长久行走于黑暗之中，见惯厮杀别离，早已习惯独自承担一切。直到遇见夜凝，他才明白何为牵挂，何为归宿。
走出黑石山谷，前方蜿蜒山道延伸向远方，集镇的轮廓隐约浮现在地平线尽头。
怀中小灵狐梦雪睡得安稳，均匀的呼吸轻轻落在夜凝衣袖之上。
夜凝一手抱着灵狐，一手主动牵住旭映的手掌。两只手紧紧相握，掌心温度交融在一起。
前路风波未歇，墟雾隐患尚未根除，但至少此刻，美梦落地，心意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