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穿骨,血色淋漓。
冥华殿死寂寒凉的空气里,尽数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压过常年不散的九幽寒霜,呛得人神魂发颤。
莹白匕首深深嵌在旭映心口,贯穿皮肉、撕裂魔脉、伤及本源根基。
滚烫的猩红源源不断往外翻涌,浸透整片素白衣襟,顺着挺拔却骤然虚浮的脊背肌理,一路蔓延滴落。
黑石地面积起浅浅一层血洼,触目惊心,惨烈得无以复加。
夜凝僵立原地,浑身剧烈颤抖。
方才被锁忆蛊强行催生、强行操控的疯魔杀意,在看见他心口泛滥的血色、看见他苍白破碎的容颜、看见他眼底自嘲寒凉的瞬间,轰然崩碎、彻底溃散。
蛊毒的蛊惑消失了。
偏执的恶念褪去了。
混沌的神志一点点回笼,清明刺骨,狠狠砸回她脑海。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淹没神魂的悔恨与恐慌。
她清醒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清醒了。
清醒地看着自己亲手犯下的罪孽,清醒地看着那个守她七日、护她无虞、替她挡尽六界风波的人,被她一剑穿心、重伤垂危。
他不躲,不避,不还手,不追责。
只是静静承受,静静凝望,任由她碾碎他千年温柔、耗尽他偏执等候。
“我……我不是故意的……”
细碎破碎的呓语,颤抖着从她唇间溢出,嘶哑干涩,毫无底气。
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温热的泪珠不停滚落,砸在血色地面,砸在她染血的指尖,冰凉又滚烫。
她明明知晓他待她极好。
知晓他跨越仙魔界限,逆伐仙界,带她脱离骗局囚笼。
知晓他七日不眠不休,耗损本源替她修补神魂、压制蛊毒。
知晓他身负千年血海深仇,却从来舍不得伤她分毫。
可她方才,在蛊毒的扭曲反噬下,不分青红皂白,执刃相向,夺他性命。
千年前身不由己,是被逼无奈。
千年后苏醒刺杀,是恩将仇报。
两度伤害,两度穿心,她亏欠他的,早已堆叠成山海,穷尽余生,都难以偿还。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自身神魂崩碎、蛊毒暴走之时,痛上百倍千倍。
是极致的愧疚,极致的慌乱,极致的自我厌弃。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面对他眼底的寒凉与破碎。
握着匕首的指尖抖得厉害,指腹沾满温热黏腻的鲜血,血腥味死死萦绕鼻尖,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刚刚的疯狂与残忍。
旭映端坐玉椅,脊背依旧挺直,未曾弯折分毫。
可极致的本源创伤,早已让他经脉震颤、神魂失血。
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浅褪殆尽,眼尾漫开一层极淡的猩红,墨眸深处翻涌着沉沉的疲惫与碎裂。
剧痛穿骨,可他至始至终,没有过半分怒意,没有过半分斥责。
只是静静凝望着她崩溃落泪、手足无措的模样,目光深沉复杂,藏着千年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纠缠。
他刚刚那句自嘲至极的话,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夜凝心底,碾压得她喘不过气。
——是我痴心妄想。
原来他所有的温柔守候、所有的退让庇护、所有的执念不放手,于旁人眼中,不过是一场荒唐可笑的痴心妄想。
是她亲手,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期许。
“对、对不起……”
夜凝喉间哽咽,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千年圣女的端庄自持、温柔冷静,在此刻尽数崩塌,荡然无存。
她慌乱无措,神魂大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拔出匕首,止血疗伤,救他。
她不能让他死。
绝不能。
他若是死了,她这一生,便真的只剩罪孽,永无救赎。
颤抖的指尖死死扣住莹白刀柄,她屏住呼吸,心神大乱,猛地用力——
拔刃!
嗤啦——!
利刃脱离血肉的刺耳声响骤然炸开!
原本被匕首堵住的伤口,瞬间失去遮挡!
汹涌的血色骤然喷涌而出,化作漫天猩红,溅落满地!
比之前更汹涌、更滚烫、更惨烈!
旭映身形猛地一晃,喉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淤血轰然呕出!
“噗——”
猩红血沫染红木色唇瓣,滴落洁白衣襟,层层叠加,刺目至极。
他眼底光晕瞬间涣散,身躯一阵脱力,若非脊背死死撑着,早已从玉椅上倾覆坠落。
本源重创,血脉崩裂,魔元大肆溃散。
这一刀拔出,等于彻底撕开他的神魂根基,将他千年修为硬生生废掉大半。
夜凝看着骤然喷涌的鲜血,看着他呕血失衡的模样,瞬间吓得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她慌了。
彻底慌了。
不懂疗伤,不懂分寸,不知如何补救。
她本是医术通天、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界圣女,可在自己亲手酿成的惨烈伤势面前,彻底手足无措,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崩溃。
“不要……不要流血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乱俯身,颤抖着手,不顾一切地覆上他鲜血汹涌的胸口伤口。
白皙纤细的手掌死死捂住溃烂出血的创口,试图堵住汹涌的血流。
可无用。
太锋利的刃,太深的伤,太碎的本源经脉。
滚烫的血液源源不断从她指缝间溢出,浸透她的掌心,染红她的衣袖,温热得吓人,也冰冷得刺骨。
她跪蹲在他身前,泪水汹涌坠落,一滴滴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混着血水,狼狈不堪。
一向温柔悲悯、从容自持的仙界圣女,此刻哭得像个做错事、无措赎罪的孩子。
“我错了……旭映,我真的错了……”
“我刚刚神志不清,我被蛊毒控住了,我不是故意要杀你……”
“你别有事……求求你别有事……”
卑微的哀求,破碎的哽咽,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中。
她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忏悔,一遍遍地徒劳止血。
可眼前之人的气息,依旧越来越弱,越来越虚浮。
旭映垂眸,虚弱的视线落在跪蹲身前、泪流满面的女子身上。
看着她慌乱颤抖的肩头,看着她通红破碎的眼眸,看着她拼命补救、徒劳赎罪的模样。
心口尖锐的疼痛,渐渐被一片沉沉的空凉覆盖。
他痛的从来不是肉身伤口。
是他千年执念,终究抵不过她一念疯魔。
可看着她这般崩溃自责、痛不欲生的模样,他心底那点仅剩的寒凉与怨怼,终究还是软了、散了。
他恨不起她。
从头到尾,一丝一毫,都恨不起。
哪怕她两度穿心,两度负他,哪怕他血海深仇、千年孤苦,皆是拜她与仙界所赐。
他依旧舍不得看她难过,舍不得看她崩溃,舍不得看她这般自我折磨。
他微微动了动唇,气息虚浮微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哭……”
一字而已,耗尽他全身力气。
嗓音沙哑破碎,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藏着下意识的温柔安抚。
他都这般模样了,身受致命重伤,濒死脱力。
第一句话,依旧是哄她别哭。
夜凝闻声,哭得更凶,肩膀剧烈颤抖,心口痛得几乎窒息。
凭什么。
凭什么她这般伤他,害他,负他。
他还在温柔安抚她,还在心疼她落泪。
她不配。
她半点都不配他的温柔、他的守护、他的偏爱。
就在大殿沉浸在一片血色崩溃、极致悔恨的虐寂之中时——
殿门,骤然被轻轻推开。
一袭绯色长裙的女子,缓步踏入冥华大殿。
姒绾身姿温婉,眉目柔媚,一身华贵魔族圣女宫装,步履轻缓,本是打算前来禀报魔界边界局势、顺带探视殿中情形。
可踏入大殿的一瞬。
漫天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温婉含笑的眉眼瞬间僵住,浑身气血骤然一凝!
空旷寒凉的魔宫大殿。
白衣魔尊端坐玉椅,满身猩红,心口血色淋漓,面色惨白如死,唇染淤血,气息奄奄。
而他身前,跪蹲的青衣女子满身狼狈,泪眼婆娑,双手沾满魔尊鲜血,跪伏在地,姿态卑微忏悔。
地面血洼蔓延,刃落猩红,惨烈一幕,尽收眼底。
姒绾脚步骤然顿住,瞳孔微缩,心底掀起滔天惊澜!
她不过短暂离开半日,不过在外周旋仙界使者、稳固边界风波。
不过放任他们二人独处片刻。
竟然发生了这般惊天变故!
夜凝……刺伤了尊上?!
刺伤了她守护千年、等候千年、痴心千年的旭映?!
一瞬间,震惊过后,姒绾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隐秘至极的狂喜与算计。
天助我也。
她最怕的,就是尊上对夜凝余情未了、执念入骨、偏爱难断。
最怕这仙界圣女凭一场千年亏欠、一场旧情羁绊,彻底占满尊上所有心神。
如今夜凝亲手行凶、刺杀魔尊、犯下弥天大错!
弑尊!伤主!恩将仇报!
这是魔界大忌,是六界不容的重罪!
只要她稍加挑拨,稍加引导,稍加宣扬。
便可彻底打碎尊上心中残存的所有旧情,彻底让夜凝背负弑魔重罪、人人唾弃、无路可退!
便可彻底将这个横亘在她与尊上之间、千年最大的阻碍,彻底拔除!
一念起落,算计丛生。
转瞬之间,姒绾眼底所有狂喜与阴狠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震惊、满脸惶恐、满脸担忧,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她快步上前,音色惊惶颤抖,满目惊惧:
“尊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姒绾冲到旭映身侧,看着他心口汹涌不止的血色,看着他虚弱濒死的模样,脸色瞬间惨白,满眼心疼惶恐。
“是谁伤你?!谁敢在冥华殿、在魔界腹地,对尊上下此狠手?!”
她故作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跪蹲在地、狼狈落泪、满身血污的夜凝身上。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厉锋芒,嘴上却依旧故作难以置信、温婉震惊:
“夜凝圣女……”
“是你?”
一句轻声问询,不重不厉,却字字诛心。
瞬间将所有罪责、所有焦点、所有矛头,尽数落在夜凝身上。
夜凝浑身一颤,脊背紧绷,头颅垂得更低,泪水无声砸落,哑口无言。
是她。
就是她。
无可辩驳,无从狡辩。
是她亲手执刃,亲手刺伤重伤、亲手恩将仇报。
姒绾见她默认,眼底冷意更深,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担忧尊上、痛心惋惜的姿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失望与质问:
“尊上千里跨域,冒死将你从仙界骗局中救出。”
“不顾仙魔对立,不顾千年旧仇,亲自守你七日沉眠,耗损本源为你疗伤稳压蛊毒。”
“仙界步步紧逼、跨界要人,是尊上一人独挡六界风波,誓死护你周全。”
“他待你仁至义尽,掏心护你,不惜与整个仙界开战。”
“你刚刚苏醒,不思感恩也就罢了……为何竟反手刺杀尊上?!”
“为何要下此等致命狠手?!”
字字清晰,声声落地,回荡大殿。
句句揭露旭映的温柔守护,句句控诉夜凝的残忍无情、恩将仇报。
姒绾语气沉痛,看似惋惜,实则句句挑拨,层层撕开两人之间的矛盾,层层碾碎夜凝仅剩的颜面与余地。
“世人皆道仙界圣女慈悲善良、心怀苍生、温柔无瑕。”
“可你今日所作所为,何其残忍,何其凉薄,何其忘恩负义!”
“尊上千年炼狱孤苦,归来唯一执念不过是讨回旧债、厘清前尘。”
“他从未真正伤你、害你、怨你。”
“你却苏醒即杀,穿心致命,执意要置他于死地!”
“你这般心性、这般行事、这般凉薄狠戾,也配称六界圣女?!”
句句诛心,层层逼压。
将夜凝从一个被蛊毒操控、神志不清的受害者,瞬间定义为忘恩负义、狠毒凉薄、虚伪假面的伪善圣女。
夜凝被她字字质问,压得心神俱裂,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她无从辩驳。
没有底气辩驳。
一切都是她亲手所为,一切都是她亲手酿成。
蛊毒是真,失控是真,可伤人、负恩、刺杀,尽数是真。
她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汹涌,任由心底悔恨泛滥,一遍遍卑微道歉:
“我错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旭映靠在椅背,气息虚弱涣散,脸色苍白近乎昏厥。
可听见姒绾步步紧逼、句句苛责、刻意挑拨的话语,他涣散的眸光骤然一凝。
哪怕重伤濒死,哪怕神魂剧痛。
他依旧下意识、本能地护着身前崩溃自责的女子。
他虚弱抬眸,声音低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护短:
“姒绾。”
“住口。”
一字落下,带着魔尊与生俱来的威严,带着重伤之下依旧不改的庇护。
姒绾浑身一僵,错愕转头:“尊上?”
旭映气息不稳,心口伤口剧痛不止,血色依旧缓缓外溢。
可他目光沉沉,牢牢锁住姒绾,语气冷淡却坚决:
“此事,与她无关。”
“不怪她。”
短短三字,倾尽他所有偏爱与护持。
哪怕此刻重伤濒死、血染满身、命悬一线。
哪怕她亲手刺杀他、恩将仇报、碾碎他千年温柔。
他依旧不许旁人苛责她、诋毁她、重伤她。
所有罪责,所有过错,所有非议,他一力包揽。
姒绾瞳孔骤缩,心底滔天不甘与嫉妒彻底翻涌!
都这样了!
都被她亲手刺杀、险些殒命!
尊上竟然还在护她!
还在替她开脱!
还舍不得让她受半句指责、半分委屈!
千年守候、千年相伴、千年辅佐的是她姒绾!
拼死害他、恩将仇报、穿心弑他的是夜凝!
可到最后,他护的、偏的、疼的,永远是那个伤害他至深的仙界圣女!
何其不公!
何其讽刺!
姒绾心头酸涩剧痛,妒火焚心,面上却依旧装作温顺听话、担忧不已的模样,垂首轻声道:
“属下……知错。”
可垂落的眼眸深处,已然覆满阴寒算计与势在必得。
她不急。
来日方长。
今日夜凝弑魔重伤魔尊,已是铁板钉钉的重罪。
今日尊上护她,是余情未了,是执念难消。
可伤势刻骨,疼痛真实。
久而久之,他总会寒心,总会看透,总会厌弃。
她有的是时间,一步步挑拨,一步步离间,一步步让夜凝彻底失去一切、万劫不复。
大殿之内。
血色未干,泪痕未消。
夜凝依旧跪伏他身前,死死捂着他的伤口,崩溃忏悔,寸寸赎罪。
旭映虚弱垂眸,望着身前哭得破碎的女子,眼底戾气尽散,只剩沉沉疲惫与无可奈何的温柔。
他轻声开口,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
“我知……不是你的本意。”
“我知,是蛊毒控你心神,乱你神志。”
“我从未怪你。”
千年爱恨,万般伤害。
他永远是最先原谅、最先包容、最先护她的那一个。
夜凝闻言,哭声彻底崩裂,心口痛得再也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血色铺满魔宫大殿,悔恨淹没余生前路。
她亲手伤他最深,他待她依旧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