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刺心骨

七日守候,寸步未离。

旭映静坐于玉椅之上,白衣寂然,脊背挺直,宛如一尊千年不化的寒玉雕像。

他周身敛尽了所有魔界至尊的暴戾戾气,褪去了仙坛对峙时的偏执冷杀,只剩一片沉淀多年的默然温柔。

七日不眠不休的本源渡元,耗损了他千年苦修的魔元底蕴,唇色比往日更浅几分,周身气息也淡了许多。

他从没有想过设防。

哪怕他清清楚楚记得诛仙台穿心刺骨的剧痛,记得千年九幽日夜不休的炼狱折磨,记得她欠他的血海深仇、千年孤苦。

可面对昏睡孱弱、神魂破碎的夜凝,他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执念已久的报复,都化作了无声的守护与隐忍。

他恨的是当年身不由己、被世道裹挟、被全员欺瞒的结局,恨的是仙界虚伪的算计,恨的是天道不公的偏袒。

唯独恨不起她本人半分。

方才榻上气息微颤,细微得几乎无法捕捉,旁人听来不过是气流浮动,可他守了七日,早已熟稔她每一丝气息的起伏、每一寸神魂的动静。

他知她快要醒了。

所以他放软了语气,轻声问询,温柔得近乎卑微。

“睡得可安稳?”

一句轻语,落于死寂大殿,温柔缱绻,跨越千年爱恨,藏着无人知晓的试探与期盼。

他等她醒来,等她睁眼,等她记起零星过往,等她哪怕给出半分愧疚、半分动容。

哪怕前路依旧是讨债纠缠,是爱恨拉扯,是永无宁日的纠葛,他也甘之如饴。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

他耗损本源、舍尽戾气、全心守护七日换来的苏醒,迎来的不是愧疚,不是茫然,不是忏悔。

是一柄淬着寒芒、直指他心口的夺命利刃。

榻上,夜凝依旧背对着他。

雪白长发铺散在寒玉软榻上,遮住了她大半张侧脸,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疯魔与冰冷。

方才旭映温柔的问话落入耳中时,她本就濒临失控的心神彻底崩裂。

脑海里两种极致的情绪疯狂对冲、剧烈撕扯。

一边是梦境回溯的血色过往,是她亲手一剑穿心的滔天愧疚,是她亏欠他千年的深切悔恨,是她千年慈悲本心的声声谴责。

她清清楚楚知晓,眼前之人是被她辜负、被她诛杀、被她推入千年炼狱的可怜人。

他不该死。

他该被温柔以待,该得岁岁安稳,该拥有圆满朝夕,而非落得身死魂裂、孤苦千年的下场。

可另一边,锁忆蛊蛰伏千年的戾气彻底爆发。

那是仙界高人种下的歹毒禁制,千年以来禁锢她的记忆、扭曲她的本心、篡改她的本能。

它牢牢盘踞在她的神魂深处,借着梦境破碎的记忆缺口,疯狂滋生偏执的恶念,不断在她脑海里嘶吼、蛊惑、催杀。

——是他,毁了你千年安稳。

——是他,撕开了你无瑕圣女的假面。

——是他,带着千年恨意归来,要毁你仙途、毁你声名、毁你余生所有安宁。

——杀了他,一切罪孽便会尘封,一切痛苦便会消散,一切亏欠便会无人追究。

——杀了他,你依旧是高高在上、清白无瑕的仙界圣女。

两种情绪剧烈冲撞,撕裂她的神魂,碾压她的理智,疼得她头颅炸裂,经脉震颤,五脏六腑皆翻涌着剧痛。

她向来温柔、悲悯、克己、向善,活了两千五百年,从未动过一次杀念,从未伤过一条生灵。

可此刻,在蛊毒的扭曲操控、破碎记忆的极致拉扯之下,她的本心被彻底压制,心底只剩下冰冷疯狂、不计后果的杀意。

她分不清对错,辨不了善恶,看不清前尘,摸不透真心。

她只知道,只要眼前这个男人活着,她的余生就会永无宁日,她背负的罪孽就会永远高悬,她尘封的过往就会永远被人撕开暴晒。

杀念生根,疯魔丛生。

握着玉柄匕首的指尖,骤然收紧。

冰凉的玉质刀柄深深嵌入掌心,硌出细碎的痛感,却让她混沌的神志多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匕首通体莹白,薄如蝉翼,刃口淬着破神魔息,是她自幼佩戴的护身灵刃,千年不染血腥,只用来斩邪护生。

可今日,这柄渡善护道的匕首,第一次对准了世间最不该伤、最不该杀的人。

背对着旭映的身姿,看似依旧孱弱、安静、毫无威胁,实则早已蓄满了致命的锋芒。

全身仙力悄然凝聚,顺着手臂尽数汇于掌心,沉寂多日的紊乱仙力在此刻被杀念彻底唤醒,黑白交织的气息在袖中暗涌翻滚。

她不再犹豫,不再挣扎,不再任由理智拉扯。

下一秒。

榻上之人骤然翻身!

风声骤起,寒芒炸裂!

原本沉寂温柔的大殿,瞬间被凛冽刺骨的杀气填满!

夜凝身姿极快,快得只剩下一道青衣残影。

雪白长发凌空飞舞,青衫猎猎翻飞,眼底所有的茫然、柔弱、苍白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与疯魔的决绝。

她不再是那个温柔悲悯、易碎温柔的仙界圣女。

此刻的她,是被蛊毒操控、被过往逼疯、被爱恨撕裂的执刃杀手。

一言不发,一眼不瞬。

翻身、起身、踏空、刺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决绝狠厉,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留情。

莹白匕首裹挟着狂暴紊乱的仙力,带着破神魂、断本源的凌厉锋芒,直直朝着旭映心口位置,狠狠刺去!

那是千年前,她一剑穿心的位置。

是他千年炼狱、永世难忘的致命伤痕。

她无意识的本能,精准无误,复刻了千年前那场惨烈的绝杀!

咫尺之间,霜刃穿心!

劲风扑面,寒芒刺眼!

榻边静坐的白衣男人,将这猝不及防的刺杀尽收眼底。

他清晰看见她空洞冰冷的紫瞳,看见她决绝紧绷的眉眼,看见她眼底毫无半分犹豫、毫无半分动容,只有纯粹的、刺骨的杀意。

七年守候,千年执念,数日耗损本源的温柔守护。

换来的,是苏醒第一瞬的夺命一刀。

荒谬,讽刺,刺骨,寒凉。

足以让任何人瞬间心寒、瞬间暴怒、瞬间反手镇压、碎其筋骨、讨其血债。

可旭映,一动不动。

他端坐玉椅,身姿挺拔,白衣寂然,墨眸沉沉,没有起身,没有躲闪,没有防御,没有催动半分魔力抵挡。

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复杂情绪,有猝不及防的震惊,有深入骨髓的寒凉,有千年执念的崩塌,有满心温柔被碾碎的刺痛。

唯独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杀意。

他看着朝自己心口刺来的锋利匕首,看着眼前女子疯魔冰冷的眉眼,心口那道千年旧伤,骤然隐隐作痛。

千年前,她身不由己,含泪执剑,被迫杀他。

千年后,她苏醒即杀,执刃相向,主动刺他。

跨越千年,两度相向,两度霜刃,两度穿心。

他躲过了六界诛杀,躲过了天道劫难,躲过了千年炼狱的万般苦楚。

唯独躲不过她夜凝的一刀一剑,躲不过她与生俱来的亏欠与伤害,躲不过自己深入骨血的偏爱与执念。

他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舍不得做。

舍不得伤她,舍不得震开她,舍不得打破她此刻偏执的疯魔,舍不得让本就神魂破碎的她,再受半分反噬之痛。

哪怕此刻,她要的是他的命。

轰隆——!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在死寂大殿中骤然炸开!

清脆、刺耳、惊心动魄!

莹白的匕首,毫无阻滞、毫无偏移、完完全全刺入旭映左胸心口位置!

精准、致命、决绝!

滚烫的血色,瞬间浸透素白的衣衫!

千年不染尘埃的白衣,瞬间被猩红血色大肆渲染,顺着衣料纹理快速蔓延、晕染、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温热的血色砸落在冰冷的黑石地面,碎开点点猩红,刺得人双目生疼。

心口本源魔脉被瞬间刺穿,精纯霸道的魔元顺着伤口疯狂外泄,千年苦修的根基瞬间受损,剧烈的撕裂之痛席卷四肢百骸,神魂都跟着剧烈震颤。

这一刀,没有留半分余地,实打实贯穿皮肉,深及骨血,伤及本源!

旭映脊背猛地一僵,身形微颤,喉间瞬间涌上浓郁腥甜。

常年淡漠无波的墨眸,骤然缩紧,眼底血色微闪,一层薄红悄然漫上眼尾。

剧痛穿身,可他却半点未退,半点未躲,依旧稳稳坐在玉椅之上,身姿依旧挺拔,未曾弯折半分。

只是那张素来清冷无瑕、温润孤绝的容颜,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薄唇被血色浸染,染上惊心动魄的红。

他垂眸,静静看着刺入心口的那柄莹白匕首,看着握着匕首、指尖微颤的青衣女子。

视线缓缓上移,落回她冰冷空洞、毫无温度的眼眸里。

他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酸涩、寒凉、偏执与疼惜。

痛吗?

痛。

比千年前诛仙台那一剑,更痛百倍、千倍。

肉身之痛是其次,最痛的是心口那片执念轰然崩塌的寒凉,是满心温柔被亲手碾碎的荒芜,是他千年守候、千年期盼、千年放不下的执念,终究只换得两度穿心、两度辜负。

他守她七日,为她耗损修为,为她隔绝风雨,为她对抗仙界,为她背弃纷争,为她放下所有戾气与杀念。

他明知她欠他,明知她伤他,明知她终将负他。

却还是义无反顾,还是心甘情愿,还是偏执相守。

何其可笑,何其卑微,何其荒唐。

眼前的夜凝,依旧神志混沌,被蛊毒彻底操控,眼底杀意未散,指尖死死攥紧匕首,不肯松开半分。

刀刃还在微微用力,试图再深一寸,彻底刺穿他的本源心脉,了结他的性命。

她看着眼前白衣男人心口泛滥的血色,看着他苍白破碎的容颜,看着他眼底深沉复杂的眸光,脑海一片空白。

杀念还在疯狂叫嚣,可心底深处,骤然炸开一股铺天盖地、撕心裂肺的悔恨与恐慌!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躲?

为什么他不还手?

为什么她利刃相向、夺命刺杀,他依旧温柔沉默,静静承受?

他是魔尊重楼,是凌驾六界的至尊,是实力冠绝天地的强者。

以他的修为,只需一念,便可震碎她的仙力,废去她的兵刃,轻易将她镇压,甚至让她万劫不复。

可他没有。

他硬生生、心甘情愿,受了她这致命一刀。

滚烫的血色不断涌出,染红他的白衣,染红她的指尖,染红死寂寒凉的魔宫大殿。

温热的血,顺着刀柄流淌,沾染她白皙的指尖,温度滚烫,烫得她指尖发麻,神魂震颤。

一瞬间,蛊毒的蛊惑、疯狂的杀念、偏执的恶念,骤然出现一丝裂痕。

混沌的神志,被这刺眼的猩红、这滚烫的血色、这沉默的承受,狠狠震碎。

脑海里再度翻涌出破碎的梦境画面——

风雪高台,白衣少年,温柔眉眼,全然信任,一剑穿心,血色漫天,寂灭无光。

千年前的绝望,千年后的猩红,两幕画面层层重叠,狠狠砸进她混沌的心底。

她好像……做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错得无可救药。

他没有害她。

他从来没有想过害她。

他归来讨债,却处处护她;他身负血海深仇,却次次忍让;他被她辜负千年,却依旧舍不得伤她分毫。

是她,是她被蛊毒操控,是她被心魔裹挟,是她不分善恶、不念恩情、恩将仇报。

他守她青眠,护她安稳,替她挡尽六界风波,替她扛尽世间非议。

她醒后第一念,便是杀他。

夜凝握着匕首的指尖,开始剧烈颤抖。

眼底冰冷的杀意一寸寸褪去,空洞疯魔被极致的慌乱、惊恐、悔恨、剧痛取而代之。

澄澈的水光瞬间氤氲满眼眶,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全身,比神魂崩裂、蛊毒暴走之时,更痛千万倍。

“我……”

她唇瓣剧烈颤抖,沙哑破碎的字音卡在喉间,吐不完整,道不清晰。

她想收手,想拔刃,想道歉,想弥补。

可手脚僵硬,心神俱裂,只能怔怔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满目猩红,看着他苍白破碎、隐忍不语的模样。

旭映静静凝望着她慌乱崩溃、濒临落泪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逐渐复苏的茫然与愧疚。

良久,他才缓缓抬唇,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寒凉与隐忍,轻得像风,痛入骨髓。

“夜凝。”

“你果然,从来不曾对我手下留情。”

千年前身不由己,一剑诛魂。

千年后清醒自主,一刀穿心。

两世相向,两次霜刃,次次致命,毫不留情。

他千年执念,千年偏爱,千年等候,终究是一场一厢情愿、一场荒唐笑话。

心口的伤口剧痛不止,本源魔元大肆溃散,周身气息愈发微弱,可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寸步不离。

有寒凉,有破碎,有自嘲,有隐忍。

唯独没有半分责怪,半分恨意。

“七日守候,耗我本源,护你无扰。”

“挡仙界千重施压,隔六界万般纷争。”

“我以为,纵然你负我千年,纵然你我恩怨难解,至少……你我之间,尚有半分旧情余温。”

他微微扯唇,溢出一抹苍白破碎的笑,凄绝得让人心头发紧。

“是我痴心妄想。”

“你醒了,第一件事。”

“依旧是杀我。”

大殿寒风过境,卷起满地血腥,卷起两人纠缠千年的爱恨悲欢。

青衣执刃,白衣染血。

她亲手刺透他的心口,亲手碾碎他千年唯一的执念与温柔。

蛊毒渐渐褪去操控之力,被滔天的悔恨彻底压制。

夜凝神志一点点回笼,所有的疯魔、所有的杀意、所有的偏执尽数消散。

只剩下无尽的崩溃与绝望。

她清清楚楚看着自己手中的匕首,看着那不断流淌的猩红血色,看着眼前隐忍承受、沉默不语的男人。

泪水,终于无声滚落,砸落在血色之中,碎成一片冰凉。

她做错了。

大错特错。

错得亏欠终生,错得无法弥补,错得穷尽余生,也偿还不了半分。

千年旧债未清,今日新伤又添。

她欠他的,又多了一笔,一笔以温柔守护换来的穿心利刃,一笔以满心偏爱换来的恩将仇报。

魔宫死寂,血色淋漓。

他沉默受刃,不躲不避,不怨不怒。

她执刃含泪,心慌崩溃,悔恨滔天。

千年爱恨,在此刻,彻底碎成满地霜雪,满目猩红,无解无休,纠缠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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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落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