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冥华殿的血腥,久久不散。
猩红染透白石玉阶,浸透素白衣襟,浓稠的血腥味压过九幽终年不散的寒霜,沉沉笼罩整座空旷大殿,窒息得让人神魂发紧。
方才那场穿心刺杀,惊心动魄,余悸未消。
夜凝跪伏在旭映身前,掌心死死捂住他不断渗血的伤口,泪水断了线似的坠落,哽咽忏悔,卑微到尘埃里。
她亲手造就的重伤,滚烫真实的血色,他苍白濒死的容颜,还有那句重伤濒死依旧护她的「不怪你」,像万千利刃,层层穿透她的皮肉、割裂她的神魂。
姒绾立在一侧,温顺垂首,眼底却藏着暗潮翻涌的妒火与算计,静静看着两人极致拉扯的爱恨纠葛,一语不发,静待变局。
旭映心口本源破损,魔元大肆溃散,肉身与神魂承受着千年未遇的重创。
哪怕他修为冠绝六界、根基深厚稳固,也扛不住这精准穿心、伤及本源的致命一刀。
极致的失血剧痛、神魂透支、本源耗空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席卷掉他最后一丝支撑力气。
他方才强撑着神志,开口护她、为她开脱,耗尽了全身仅存的气力。
那双始终凝着她、藏尽千年爱恨温柔的墨色眼眸,眸光一点点涣散、下沉、黯淡。
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身躯微微一倾,原本挺直的脊背骤然失力。
下一瞬,旭映头颅微垂,双眼紧闭,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
白衣染血,身姿沉寂,静静靠在玉椅之上,无声无息,毫无生机。
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连空气仿佛都凝固冻结。
夜凝的动作骤然僵住。
掌心下的躯体彻底失去了所有温度起伏、所有气息动静。
温热的血液依旧缓缓从指缝渗出,可那个会温柔安抚她、会偏执守护她、会默默承受她所有伤害的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再也没有低语,没有退让,没有不顾一切的偏爱护短。
她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心口铺天盖地的恐慌、悔恨、无措,瞬间淹没了她整个人。
她杀了他。
差一点,就真的亲手终结了他千年孤苦、残存于世的性命。
梦境里千年风雪的绝望、今日大殿猩红的惨烈、他沉默隐忍的承受、不问缘由的包容,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疯狂交织、重叠、冲撞。
压得她神志炸裂,心神俱疲,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疼。
她不敢看他。
不敢看这满身血腥、奄奄一息的模样。
更不敢面对自己。
面对那个被蛊毒操控、失控疯魔、恩将仇报、苏醒即斩恩人的自己。
两千五百年仙途清白,千年圣女无瑕名声,一生向善、护生、悲悯苍生。
可一朝梦醒,亲手碾碎所有善良,亲手刺杀最不该伤害的人。
她亏欠他的太多了。
多到山海难填,多到余生难偿,多到只要留在他身边一分一秒,就会被无尽的愧疚、自责、亏欠死死捆住。
除此之外,还有更深层、更刺骨的恐惧。
她看得太清楚了。
旭映对她的执念,深入骨髓,跨越千年。
他恨她,却更放不下她。
他护她,守她,纵她伤他、负他、杀他,依旧舍不得伤她半分。
可这份极致偏执的温柔与包容,于此刻的夜凝而言,不是救赎,是枷锁,是囚笼,是无边无际的桎梏。
她知晓,只要她留在魔宫,留在他身边。
往后余生,必将被这份千年恩怨彻底捆绑。
他会讨债,会纠缠,会让她一点点偿还千年亏欠。
他会用他的执念、他的偏爱、他的爱恨,彻底困住她的仙途、她的余生、她的自由。
她是仙界圣女,生来沐云端清辉,心怀苍生大道,本该逍遥九天,无拘无束。
她承受不起他厚重偏执的深情,偿还不起他跨越千年的孤苦,更无法接受自己永远活在「负他、伤他、杀他」的罪孽里。
她怕他的温柔,怕他的包容,怕他的执念。
更怕自己。
怕自己残存的记忆慢慢复苏,怕自己想起更多两难的过往,怕自己在爱恨拉扯里彻底迷失,怕自己再也做不回那个清白无瑕、心怀苍生的夜凝。
留在他身边,是无尽的煎熬、无尽的亏欠、无尽的纠缠。
她无路可走,也无颜立足。
唯一的退路,只有逃。
逃离魔宫,逃离他,逃离这场无解的千年爱恨,逃离罪孽深重的自己。
一念起落,心已定局。
夜凝缓缓松开死死捂住伤口的手。
掌心温热的血色早已浸透肌理,黏腻滚烫,烙印着她无可抹去的罪孽。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发麻,身躯轻颤,泪痕斑驳的容颜惨白如纸,眼底盛满了破碎的疲惫与决绝。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椅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白衣染血,容颜苍白,眉眼沉静,褪去了所有戾气与偏执,只剩脆弱的死寂。
这是为她重伤、为她损耗、为她受尽千年苦楚的人。
是她亏欠终生、永世难还的人。
可她终究,只能选择逃避。
对不起。
旭映。
我欠你的千年,我无力偿还。
你的深情,你的执念,你的爱恨,我承受不起。
我不敢面对你,更不敢面对罪孽滔天的自己。
这一场千年纠葛,恕我,先行退场。
来日若是有缘,或赎罪,或了结,各安天命。
今日,我只能逃。
无声的告别落在心底,细碎又寒凉。
夜凝敛去眼底所有泪痕与悔意,压下翻涌的心痛与愧疚,身形悄然后退。
一旁的姒绾静静伫立,将她所有神色、所有动作尽收眼底。
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了然与冷笑。
她看懂了夜凝的退缩、逃避、怯懦。
看懂了这位高高在上的仙界圣女,看似清冷坚韧,实则胆小懦弱,根本扛不起千年恩怨,根本配不上尊上的极致执念。
姒绾没有阻拦,没有出声,没有任何动作。
甚至刻意微微侧身,默默让出了身后的通路。
她巴不得夜凝走。
走得越远越好,走得彻底消失,永远不再回来。
只要她离开魔宫,离开尊上身边,从此天高路远,仙魔两隔。
尊上身边,便再也无人占据心神,无人扰乱心绪,无人辜负他千年情深。
所有的偏爱与执念,终有一日,会尽数落回她的身上。
夜凝察觉到姒绾的退让,心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刺骨的冰凉。
她无心顾及旁人算计,无心纠结恩怨是非。
此刻她只想逃离这座血色淋漓、压得她窒息的魔宫。
她垂落染血的双手,敛去一身狼狈,收敛所有气息,身形轻盈如青烟。
趁着旭映深度昏迷、魔宫守卫无人设防、殿内两人沉寂无声的空隙,转身、踏风、掠影。
青衣残影一闪,无声无息,穿透大殿结界,掠过九幽寒霜,彻底消失在茫茫黑雾深处。
决绝、干脆、毫不犹豫。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半分迟疑。
哪怕心底愧疚滔天,哪怕自知罪孽深重,哪怕知晓此番逃离,只会让恩怨更深、纠葛更烈。
她依旧选择了一走了之。
偌大冥华殿,顷刻间,只剩满地猩红,一室寒凉。
还有静坐椅上、昏迷不醒的染血魔尊,与伫立一侧、眼底藏谋的魔界圣女。
姒绾望着空空荡荡的殿门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逃了。
真好。
从此,世间再无青衣牵绊,再无仙魔纠葛。
千年执念,该断了。
她缓步走到旭映身侧,温柔俯身,小心翼翼替他按住汹涌的伤口,动作轻柔得体,眼底却是一片势在必得的算计。
她不急着禀报。
她要等。
等他醒来,等他自愈几分,等他从昏睡中清醒,再亲手将「她逃走」这个事实,狠狠砸进他心底。
让他好好尝尝,倾尽温柔守护、耗尽本源相待、遍体鳞伤包容,最后换来一朝背弃、转身逃离的滋味。
让他彻底心寒,彻底清醒,彻底放下那个不值得的仙界圣女。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九幽无昼无夜,分不清晨昏时序。
约莫三个时辰后。
死寂的大殿之中,沉寂已久的人影,终于有了动静。
玉椅上的旭映,指尖骤然一颤。
紧闭的眼睫剧烈抖动,眉心紧蹙,喉间溢出一丝极淡的闷哼。
心口重创的剧痛瞬间回笼,撕裂经脉,扯动心脉,滚滚痛感席卷四肢百骸。
原本涣散沉寂的神魂,缓缓凝聚、复苏、归位。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墨色眼眸初醒之时,带着重伤过后的虚弱、迷离、疲惫。
视线朦胧模糊,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猩红,脸色依旧惨白,唇瓣血色尽褪,心口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本源损耗的空虚感充斥全身。
刚苏醒的他,神志尚浅,第一反应不是痛感,不是伤势,不是周身寒凉。
而是下意识、本能地,去寻找那道刻入骨血的青衣身影。
醒来第一眼,寻她,望她,念她。
哪怕刚刚经历穿心致命之伤,哪怕被她亲手重伤濒死,哪怕千年爱恨纠缠不休。
他醒来的第一执念,依旧是她。
旭映缓缓转动眸光,虚弱的视线扫过空旷大殿。
寒玉软榻空空荡荡,无人静卧。
殿内石阶清冷,人影寂寥。
偌大冥华殿,除了他与身侧的姒绾,再无半分青衣踪迹。
熟悉的气息全无,温柔的余温尽散。
空气里只剩下冰冷的血腥味与九幽寒霜,再无半分她独有的清浅仙泽。
心头骤然一空。
一丝不安,悄然滋生。
刚复苏的神志瞬间清醒大半,眼底的迷离虚弱飞速褪去。
旭映撑着剧痛的身躯,缓缓直起身形,动作微滞,牵扯心口伤口,又是一阵撕裂剧痛,喉间腥甜翻涌。
他全然不顾肉身创伤,墨眸沉沉,冷声开口,嗓音沙哑虚弱,带着初醒的沉冷:
「她人呢?」
短短两字,极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问的是夜凝。
那个跪在他身前、泪流满面、卑微忏悔、惶恐无措的人。
那个他重伤濒死、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
姒绾垂首立于一旁,闻言抬眸,眼底温柔得体,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淡,似无意据实禀报:
“尊上昏迷之后,夜凝圣女……已经走了。”
轰——!
一句话,宛如九天惊雷,骤然炸响在旭映脑海!
瞬间劈碎他所有虚弱、所有隐忍、所有残存的温柔与期许!
走了?
她走了?
旭映眸光骤然一缩,瞳孔剧烈震颤,周身刚平复的气息瞬间暴乱!
漆黑魔雾以他为中心,轰然暴涨、冲天而起!
整座冥华殿剧烈摇晃、震颤、轰鸣!
殿顶魔纹尽数亮起猩红寒光,石柱震颤,寒霜炸裂,风起怒啸,黑云翻覆!
原本沉寂温柔、隐忍虚弱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尽数、轰然黑化!
极致的暴怒、极致的寒凉、极致的被背叛的戾气,瞬间席卷整座魔宫!
刚刚苏醒、重伤未愈、本源残破的魔尊,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凌驾九幽、震慑六界的滔天怒火!
他忍着心口撕裂剧痛,骤然起身!
白衣猎猎,血色翻飞,墨发狂舞!
哪怕身躯虚浮、伤势未愈、经脉剧痛,也压不住他眼底骤然燃起的、毁天灭地的怒意!
「走了?」
他低声重复两个字,嗓音不再沙哑虚弱,而是低沉冰冷,裹着风雪碎霜,带着彻骨寒凉的杀意与暴怒。
字字沉冷,句句炸怒!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七日不眠不休,耗损千年本源,替她修补神魂,压制无解蛊毒。
他不顾仙魔殊途,逆伐仙界,孤身对抗六界,带她脱离骗局囚笼,护她周全安稳。
她失控疯魔,执刃相向,穿心致命,废他本源,伤他根基,险些让他千年修为毁于一旦、身死魂灭。
他从未怪她,从未怨她,从未罚她。
明知是她所为,明知是致命重伤,依旧下意识护她、包容她、原谅她。
哪怕濒死昏迷,心底执念依旧是她,醒来第一念想依旧是她。
可结果呢?
他重伤昏迷,人事不知。
她跪在他身前忏悔落泪、声声抱歉、句句愧疚。
转头,趁他昏睡不醒,趁他无力制衡,趁他毫无防备。
毫不犹豫,决然逃离!
跑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毫无留恋,一走了之!
何其可笑!
何其讽刺!
何其凉薄!
他千年执念、千年等候、千年偏爱、千年包容。
他掏心掏肺、舍尽一切、遍体鳞伤换来的。
就是一朝重伤、一朝昏睡、一朝背弃、一朝逃离!
她口口声声愧疚、自责、对不起。
原来所有的忏悔,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抱歉,全是假的!
不过是一时慌乱的伪装,是自我安慰的矫情,是转瞬即逝的软弱!
一旦有机会脱身,一旦他失去制衡之力,她毫不犹豫抽身离去!
她不敢面对罪孽,不敢面对亏欠,不敢面对他。
更不愿被他束缚,不愿留在他身边偿还旧债,不愿被千年恩怨困住余生自由!
所以她逃。
抛下重伤濒死、昏迷不醒的他,独自逃离魔宫,逃离所有亏欠与罪孽,逍遥脱身!
瞬间,千年积压的爱恨、千年隐忍的委屈、千年炼狱的孤苦、今日遍体鳞伤的付出、被人肆意辜负践踏的真心,尽数炸开!
爱尽数碎裂,温柔尽数清零,仅剩滔天恨意、极致暴怒、彻骨寒凉!
旭映周身魔气疯狂暴乱,整座魔宫地动山摇,结界震颤,黑云压域,风声怒啸!
他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熄灭,只剩漆黑无底的寒渊,翻涌着毁天灭地的偏执与怒火。
面色依旧苍白失血,身躯依旧重伤残破,可那双眼眸,已然冰冷嗜血,暴戾滔天。
“她敢逃?”
他一字一顿,声震魔渊,寒意彻骨。
“我拼死护她,耗命救她,忍她伤我,容她负我。”
“我不追责,不怨怼,不逼偿,不束缚。”
“她倒好,趁我重伤昏睡,弃我而去,避债逃离!”
“夜凝!”
他沉声唤她全名,字字含怒,句句带杀!
“你以为,你逃得掉?”
“你以为逃离魔宫,便可一笔勾销千年恩怨?”
“你以为躲开我,便可装作无事发生,重回你的九天云端、无瑕圣位?”
“你欠我的,千年孤苦、千年炼狱、千年深情、今日重伤!”
“一笔一画,一分一寸!”
“我从未说过作罢”
“你敢逃一次,我便追你一生!”
“你敢避一时,我便缠你永世!”
暴怒之声响彻整座九幽魔界,震得万里魔疆尽数震颤,群魔俯首,万灵惊惧!
千年温柔偏执,一朝尽数黑化。
从前他护她、忍她、容她、惜她。
从今日这一刻起。
爱意尽敛,温柔尽灭。
只剩执念枷锁,只剩爱恨囚笼,只剩不死不休的纠缠!
她不愿被他束缚。
那他便亲手缚她余生。
她不敢面对罪孽。
那他便亲手将所有罪孽、所有亏欠、所有过往,一一压回她眼前!
她想逃出生天、逍遥自在、重回清白。
他偏不允!
从今往后——
九天九霄,仙魔两界,天涯海角!
她逃一寸,他追一寸!
她避一世,他缠一世!
生生世世,永不脱身!
姒绾立在狂风怒啸之中,看着眼前彻底暴怒黑化、执念疯魔的男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与得逞。
走得好。
跑得妙。
只有她彻底逃离,彻底辜负,才能彻底碎尽尊上的温柔,逼他放下执念,彻底寒心。
从此,再无温柔魔尊,只剩暴戾至尊。
从此,无人分走他半分目光,无人占据他半分心神。
狂风肆虐,魔宫震颤。
白衣染血的男人立于风暴中心,身姿孤绝凛冽,眼底戾气滔天,恨意丛生。
千年温柔,一朝尽碎。
满心偏爱,尽数成狂。
逃离之人,不知前路风波已起,执念已黑,爱恨已锁。
她以为逃离是解脱。
殊不知——
自此一别。
她往后余生的每一步逍遥、每一寸安稳、每一分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