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第六天中午,何清云给她发来一条消息:江苑出国了。
白梨看着消息,愣了愣,问道:是出国去玩吗?
何清云:不是,应该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白梨的手指有些颤抖:什么时候的事呀?
为什么,没有和她说?
何清云:毕业晚会那天走的。
毕业晚会?可是那天她问了江苑,他明明只是说睡过了啊?那难道是在骗她吗?
还有温知玄说他不清楚,他怎么可能不清楚,所以温知玄也在撒谎?
白梨放下手机,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已经冷掉的饭菜,神情恍惚。
他们为什么说谎?是不想让她知道,还是觉得没必要告诉她?
她拿起手机,给江苑发去消息:江苑,你出国了吗?
过了十分钟没有得到回复,她却没耐心再等下去。她拨打江苑的电话,对面却一直不接听。
当她第十五次拨打,听到电话里说:“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已关机?
白梨看着那刺眼的红色未接电话,有些呆愣。
江苑,讨厌她了?
她给温知玄发去消息:我可以问一下,江苑是出国了吗?
许久,温知玄回复道:是的。
落下两个冷冰冰的字,温知玄没再发来消息。
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毫无预兆?
可是,真的毫无预兆吗?难道不是自己忽略了吗?
杜老师说江苑在航模比赛上很有天赋,却很可惜;高二的时候关于江苑会出国的谣言;江苑对大学选择意向含糊其辞的态度......
她当时是怎么认为的?
一开始听到杜老师的话和江苑会出国的谣言,她信以为真,问了江苑,得到他的否定后安下心来;
后来她察觉到江苑对学习的消极态度,以及对大学院校的不做打算,觉得他是无所谓前途,为此担忧而伤心。
现在事情明了,原来离别早已有征兆,只不过是她被蒙在鼓里,往错误的方向思考。
她再次打开手机看着聊天框,依旧没有任何回复。双手捏紧手机,她低声呢喃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什么都不和她说?
擅自在她的世界里出现,擅自对她好,擅自闯入她的心间,如今又擅自离去。
他就像个骗子,骗她放下心防,夺取她的信任,在她心上挖了一角,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曾经毫无条件的依赖与信任在此刻崩塌,空的那一角骤然间鲜血淋漓。
她要做些什么,才能让那个盗取她真心的少年回眸?
静坐许久,她给江苑发去消息:你不理我的话,我就要讨厌你了。
明明是威胁的话语,却这般苍白、无力,这般,可笑。
大概对她而言,被在意的人讨厌是一件很难受的事吧,所以她才会将它作为威胁的话语说出;又或者是她实在无计可施,才只能用这般无力的威胁企图唤起对方真心。
没有得到回复,她又道: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世界变得很安静,白梨已经感受不到其他。她的心跳很慢,手脚冰凉。
依旧没有回复,她道:我真的不理你了。
眼中泪水积蓄,她捂住脸,弓着身子坐在椅子上,茫然而不知所措。心变得很空,手上一热,她眼皮微颤,伸手抹去眼泪。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哭腔:“为什么每次都要不告而别啊......”
最后,她乞求道:别不理我,可以吗?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唱一场独角戏,好似江苑这个人从未存在,好似曾经的感情都是她因为极度渴望而产生的幻想。
可分明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陪伴她度过了三年岁月,给予了她许多安慰与鼓励。
因为他的存在才会让自己不再孤单,自己的生活才会那般丰富多彩;因为他的存在,她才懂得了如何去爱。
少年的不告而别像是在抽筋拔骨,那份早已融入血肉的习惯,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抽离。
这大概是对她太过贪心的惩罚。
她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不要不理我啊......”
傻傻的姑娘啊,竟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对方讨厌。
白梨哭了很久,哭得眼睛红肿而酸涩。
今天是高考结束后的第六天,也就是说今天是六月十四号,而明天,是江苑的生日。
她来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自己亲手绣的手帕。手帕的对角分别绣着蓝色玫瑰和蝴蝶,边缘是莹白细线的框纹。
这是她为江苑准备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准备了很久,也失败了很多次,今天早上才刚好完工。
她握着手帕,看向床头柜上的玻璃瓶。满瓶的星星中,在和他最后一次见面的那晚,她为他折了一颗。
满心的欢喜戛然而止,精心准备的礼物成了思念的枷锁,过往的一切如泡沫般无声破裂,可笑她曾经竟然以为,她可以和江苑永远一起。
她抱着小熊,坐在床上看着永生花闪烁着莹莹蓝光,脑海中的过往记忆如幻灯片般逐帧放映。
她痴痴地等待少年的回复,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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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过完一天,十五号的这天晚上,温知玄给她打来电话。
电话接通后,温知玄道:“你现在在家吗?”
白梨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回道:“在的。”
“开一下门。”
白梨傻了一秒,随即急急忙忙开了门,见温知玄站在门外,双眼大睁,眼神呆愣,道:“你怎么在这儿?”
温知玄笑着道:“路过这附近,所以想着来拜访一下,顺带买了点东西。”
他将手提袋举至身前,“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的。”
白梨弯腰从一旁的鞋柜取出室内鞋放到他面前,温知玄换好鞋后,两人一起来到餐厅。
他从塑料袋中一一取出饭盒,白梨帮忙打开盖子,热气冒出,阵阵香味扑鼻。
白梨发现基本都是她爱吃的,不由得微微讶异。
饭菜摆放完毕,温知玄道:“尝尝呢,我随便买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谢谢。”
白梨拿筷子夹起一块肉,嚼了没两下就咽进肚子里,微笑道:“很好吃。”
温知玄笑道:“那就好。”
白梨平常吃饭就很慢,这次尤其慢,一口饭能嚼很久。吃了没多少,她就已经不想再吃,速度也就愈发地慢。
温知玄见她食不知味,心下微叹,用公筷不住地往她的碗里夹肉,一直到白梨碗中的肉都快堆成山。
白梨放下筷子,闷声道:“温知玄,我吃不下了。”
温知玄这才停止夹菜,道:“看来饭菜不是很合你胃口,我让人重新买一些。”
白梨一惊,连忙摆手,“不是的,这些我很喜欢。”
她放下手,黯然垂首,低声道:“只是我现在不是很想吃。”
沉默许久,温知玄道:“白梨,抬起头来。”
白梨疑惑抬头,向他看去。
温知玄拿起自己的筷子,又给她夹了一块肉,道:“难得一桌子好菜,陪我吃吧。”
温知玄夹完肉,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他眉头微扬,嘴角含笑,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情柔绪。
江苑的霸道如同刀剑般凌厉,温知玄的温和则如水流般轻柔,可不论是哪种,她似乎都没法拒绝。
她缓慢拿起筷子,夹起碗中的肉送入口中。
一顿饭结束,虽然她依旧没能吃多少,但至少抵消掉一日未进食的饥饿,维持了基本的营养需求。
温知玄收拾着餐后垃圾,白梨拿起一个碗盒想要帮忙,却被他夺了过去,道:“我来,你帮我擦一下桌子。”
白梨从餐台取了抹布回来,站在一旁默默等他收拾完东西。
一起收拾完毕,温知玄道:“我打算出去买点东西,你能陪我一起吗?”
对方请自己吃了一顿饭,白梨自然不会拒绝。放好抹布,道:“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温知玄坐在沙发上等待。白梨回到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长裙。换好裙子来到镜子前,这才发现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么糟糕。
头发没有梳过,随手绑着,乱糟糟的一团,眼里几条红血丝,眼底乌黑一片,皮肤苍白,若是将头发披散,再配上她这身白色长裙,在漆黑的夜里估计会被当作怨鬼。
她忍不住想,自己刚刚居然是以这般模样出现在温知玄面前。
可现在她实在是没有心情和力气去在意这些细节。她简单地梳了一下头发,就这么披头散发地出去了。
温知玄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一番后,道:“你好像很累,要不下次?”
白梨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温知玄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机,来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好好休息。”
说完,他刚转过身,白梨却忽然抓住他的手。
他侧身看去,见她盯着自己,眉尾下撇,神色哀伤。
白梨紧抓着温知玄的手,有些忐忑地道:“温知玄,你可以帮我联系一下江苑吗?”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可她却依旧想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江苑的离去是她无法填补的内心空洞,她难以接受这骤然之间的缺失。如果她不曾拥有,就不会这般卑微乞求,可偏偏她尝到了甜头,成了被温暖饲养的虫兽。
温知玄垂眸看她,声音低沉:“你想清楚了吗?”
她想要联系到江苑,需要想清楚什么?
她眼神坚定地道:“我想清楚了。”
温知玄笑了一声。白梨总觉得这声笑和一般的笑有些不同,可她说不上来,只觉得笑声似乎有些苦涩。
温知玄拿出手机,拨打了江苑的电话。在电话响铃期间,他将手机递给白梨,道:“我去门外。”
白梨接过电话,听他这么说,本想伸手拉住他,但电话却在她说话前接通。
“喂,知玄?”
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此时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看着温知玄离去的身影,收回视线,低声道:“是我。”
电话的对面不再传来声音,温知玄也已经走出了门外,明明自己最在意的两个人此刻都在身边,可她站在客厅,却觉得自己好像孤身一人。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没有任何问题的关系突然之间就面临崩塌,三年相伴,只不过是一场高考,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明明他们都很在意彼此,谁也没做错什么,可是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眼泪无意识地流下,她将手机稍微拿远,吸了一下鼻涕。
不会再有人在她伤心时出现,替她擦去眼泪,不会再有人紧紧抱住她告诉她有他在,也不会再有人每天都给她发消息、送牛奶、送她回家。
这些她习以为常、加倍珍惜的东西,直到失去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它们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以割舍。
电话里江苑一直沉默着,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一段时间过去,才道:“知玄呢?”
白梨仰起头,平复了一下情绪,抹去从眼角滑落的泪,问道:“为什么不理我?”
“......白梨,你让知玄接一下电话。”
白梨又问:“为什么不告而别?”
“......”
即便没有得到回复,她却不依不饶,“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白梨握紧拳头,声音加重了几分:“江苑,你在骗我吗?”
骗她会一辈子保护她,骗她说不会出国,骗她已经不再喜欢。
长久的静默以一个简单的字结尾:“嗯。”
电话倏然挂断,白梨保持着通话的姿势,结束通话的语音异常刺耳。
她猛然蹲下身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歇斯底里。
门外听到动静的温知玄重新回到屋子,看着蹲在地上捂面痛哭的白梨,缓步来到她身旁,动作很轻地抱住了她。
白梨没有去想自己身边的人是谁,只是如同找到依靠的小孩儿一般,下意识地抱住对方。她紧紧抱着,发泄着自己所有的悲伤,晶莹的泪水凝聚着她回不去的从前。
内心的悲伤快要将她淹没,她紧抱着温知玄企图以此填补内心的空洞。
她的大脑很昏沉,后面哭得累了,她沉沉睡去。
她走进了一场梦,是曾经她做过的一场梦。
梦中,江苑迈着阶梯缓步向上,她看到他的背影,急忙跟上。
“江苑,你要去哪儿?”
江苑没有理会她,脚下不停。虽然她已经很努力地跟上,却没有拉近一点距离。
眼前突然炸开一团白光,白梨双眼微眯,看到江苑走进那团光芒中消失不见。
她跟着穿过白光,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这里是教学楼的天台。
江苑仍旧往前走,她顿时就慌了,往前迈步,大声喊道:“江苑,你做什么?”
一阵强风吹过,她被迫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双眼,待放下时,江苑已经站在了围墙上。
他双臂张开,风吹得他黑白校服外套纷飞凌乱。
她拼命向他奔去,在他身子向前倾倒之际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一把扑在围栏上,手上空无一物。
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一瞬间如坠冰窟。
她急忙转身打算跑下楼,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回头望去,血溅到她的脸上。
眼前一片血色,她听到周围传来许多议论:
“我记得他不是这样的孩子啊,一直都挺好的,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完全看不出来他会想不开。”
“到底是为什么啊?明明什么都有。”
“心理太脆弱了吧。”
......
她看不清眼前的情形,只听得到周围的议论以及自己粗重的喘息。
有个女生哭着道:“怎么会这样,我很喜欢他的。”
“谁会不喜欢江苑呢?”
是啊,谁会不喜欢江苑呢?
她目光呆滞地向那片血色走去,却突然脚下一空,骤然的失重感令她瞬间惊醒。
客厅中,白梨猛地坐起身,身上湿汗一片。她急促地喘息着,一杯温水适时送到她的面前。
缓过神后,她伸手接过,在昏暗的房子里,向身前少年看去,却只可见他的五官轮廓,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谢谢。”
温水下肚,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平息,呼吸逐渐舒缓,她双手握着杯子,低着头沉默不语,眼神失焦。
梦中的一切她都记忆清晰,每一个感受都深刻心上,也正因为她意识清醒,那个梦真实得好像现实发生,所以哪怕她从梦中醒来,也无法从这场梦带来的恐惧中抽离。
其实一直以来她心中都隐隐有着这样的感觉,所以她总是很害怕江苑会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不见,就像曾经她的妈妈一样。
恐惧在空洞的胸腔中回荡,鼻子酸涩,泪水一颗颗坠落,可不论她怎么哭,心只会越发地空。她沉浸在难以承受的悲伤中,全然忘记了身旁的少年。
温知玄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他微微低着头,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默然垂泪许久,白梨意识到温知玄还在,擦去泪水,道:“谢谢你,你在照顾我吗?”
温知玄淡声道:“谈不上。”
谈不上照顾,不过是一直陪在她身边,听她嘴里喊着“江苑”,又给她擦去汗水和眼泪,最后在她清醒后给她递去温水。
白梨不知道现在几点,但也猜得出应该很晚了,但温知玄却没有弃自己于不顾,一直陪在她身旁,不由得心下感动,语气关切地道:“时间应该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温知玄笑声道:“这就赶我走了?”
白梨上半身略微向他靠近,握紧水杯,慌张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知玄勾起她的下巴,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前脚向我告白,后脚就找我联系别的男人,和我说说呢,你是什么意思?”
白梨完全傻掉了,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温知玄吗?
剧烈的精神冲击甚至令她忘记反抗。她结结巴巴地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个半天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最后她放弃挣扎,小声道:“对不起......”
温知玄松开她,又问道:“你就这么舍不得他?”
白梨低着头不敢看他,“嗯。”
沉寂良久,温知玄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道:“白梨,说‘我喜欢你’。”
白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依他要求,道:“我喜欢你。”
温知玄倾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好好照顾自己,我明天再来。”
话落,他拿起他的东西离开了。
屋子重新恢复安静,白梨呆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