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他们班在班级教室里举办了毕业晚会。当白梨掐着点走进教室,气喘吁吁地寻了个位子坐好,下意识地环视一圈,却不见江苑的身影。
晚会开始,主持人丁香在讲台上说着煽情的开场白。白梨拿出手机给江苑发去消息:江苑,你还没来吗?
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复,白梨猜想他应该是出去玩了没能及时看到消息。
丁香说完开场白后来到白梨面前,笑着道:“白梨,还以为你也不打算来了呢?”
白梨只知道江苑没来,但听丁香的语气好像没来的人很多,问道:“还有人没来吗?”
丁香拿凳子坐在她旁边,撕开一包零食,道:“有啊,四五个呢。何清云不来也就算了,江苑居然也没来。”
正好温知玄路过她们这边,丁香问道:“班长,江苑怎么没来啊?”
温知玄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白梨后收回视线,道:“不清楚,他没和我说。”
说完,他离开了。
和温知玄对上视线的那一刻白梨身体紧绷,深怕自己有哪点不得体的地方。但听到他说他也不清楚时,她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别扭感。
她打开微信,江苑依旧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于是她发了一个“敲门”的表情包。
这一次江苑回复了她的消息:睡过了,懒得去,你玩得开心。
一瞬间所有莫名的不安与焦躁消散,白梨脸上露出笑意,回复:嗯嗯。
想起先前的忐忑,她不禁觉得好笑。自己还真是喜欢胡思乱想,居然会觉得江苑会消失不见。
情绪安定下来,白梨也终于将注意力集中在晚会上。
或许对一些人而言,这场晚会毫无意义,但对白梨来说,这场晚会不仅是和同学之间的告别,也是和三年高中生涯的告别。
三年光阴,书山题海,漫漫学途,多少汗与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论前路如何,至少在今晚,他们可以抛下一切的烦恼与忧愁,痛痛快快地享受着在母校最后的时光。
而且,今晚对白梨也是很重要的一晚。
今晚是一场道别的宴会,而她也即将和自己暗恋了六年的人分离。她打算为这场漫长的暗恋之路落下休止符,就如同想将那装满星星的瓶子摔碎。
毕竟碎了才好,碎了,她或许就会拥有满天的星辰。
放下了,才能更好地往前走。
在白梨思绪翻涌间,有男生和别人换了位置坐到她身旁,递给她一包饼干,脸上满是笑意,“这个好吃,你要尝尝吗?”
白梨和这个男生没怎么交流过,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就对自己这么热情。她接过,道:“谢谢。”
见白梨接过后就不再动作,男生又道:“不打开吃吗?”
白梨犹豫了一下,打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见此,男生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同伴,满脸得意。回过头,他看着白梨乖巧的吃相,瞥到她嘴角沾到饼干屑,朝她伸出了手。
手臂在半空中被另一个人的截住。温知玄双眼微眯,“张航,过来帮一下忙。”
白梨愕然抬头,惊讶于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张航哀着嗓子道:“班长,找其他人办不行吗?我想休息会儿诶。”
相对于温知玄,班里男生更服气的其实是江苑,原因无他,主要是他性格乖张桀骜且家里有钱。
温知玄虽办事高效令人服气,但性格温和耐心,不喜与人产生矛盾,在男生中的威望相对不足。
因此平常江苑在还好,这会儿都要毕业了,更何况现在他也不在,班里有些顽劣的男生就有些不服管教了。
温知玄笑容温和,手上力气大了几分,疼得张航忍不住咬牙。
“班长别捏了,别捏了,我去就是了。”
他是真没想到温知玄的力气那么大,他还以为像他们这种玩音乐的都没什么力气呢。
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此刻矛盾平息,大家也就以为只是普通的玩闹。
离开前,温知玄瞥到白梨手中的饼干,拿了过来,道:“过期了,别吃。”
白梨有些怔愣,“嗯......”
丁香先前在和其他人聊天,没能看到事情的始末,此时凑过来问道:“发生什么了?我怎么感觉气氛不太对。”
“其实我也不知道。”看到丁香桌前同样的饼干,白梨指着饼干提醒道:“温知玄说那个过期了,最好不要吃。”
丁香拿起饼干,道:“这个吗?”
白梨点头。
丁香看了一下保质期和生产日期,道:“没过期啊,上个月产的呢。难道是批次不同吗?”
白梨一愣,没过期吗?
她又找了几包饼干,看了上面的日期,没有一个过期的,而且都是上个月产的。她看向正在和杜泽说话的温知玄,心中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是惊喜,又像是惊疑不定。
丁香见她一包包核对生产日期,道:“没事的,应该是班长看错了。”
压下心中的躁动,白梨微微点头。
愉快地度过晚会,大家互相道别。
高考过后,他们如同气球一般掀起一场离别的庆典,笑着说再见,乘着梦想的纸飞机各奔东西,却是再也不见。
此一别,青春落下句号,梦想扬帆起航。
由于班委需要留下来收拾东西,因此白梨得以和温知玄多待一段时间。
同时,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心也变得越发紧张。
今晚她好好地打扮了一番,这也是为什么她差点迟到。在来学校的路上她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太过显眼,但当她走进教室,看到大家基本都是盛装打扮时,她就知道大家其实都希望能在最后一晚留下最美的记忆。
而现在她之所以会越发紧张,是因为离她打算向温知玄告白的时间也越发近了。
打扫结束,丁香向她问道:“白梨,一起回去吗?”
白梨拒绝道:“不了,我一会儿有事。”
“那你可别弄太晚哦,你今天这么漂亮,万一回去晚了遇到坏人怎么办?”
“我不会很晚回去的。”应该吧。
丁香再次嘱咐道:“你可一定要早点回去哦。”
白梨很感动她这么关心自己,“好。”
和丁香道别,白梨默默跟在温知玄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她看着和别人说笑的温知玄,莫名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坏人。
走到校门口,温知玄与他们分开。眼见着他的车都已经停在不远处,白梨顿时就有些急了,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可令人意外的是,温知玄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温知玄不动,白梨也不敢动了。她站在大概二十米远的一处隐蔽角落,探头窥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上啊,白梨!上啊!鼓起勇气来!这两天你不是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你还在等什么呢?等他真的上车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纠结犹豫了足足有十分钟,白梨才鼓起勇气向温知玄走去。
走出门口,温知玄看到她,收了手机,笑道:“等你好久了。”
听到这句话,白梨有些傻了,僵硬在原地,感觉五官和四肢都有些不听使唤。
等她好久了是什么意思?特意在等她吗?还是说他不是对自己说,自己的身后其实站着别人?
温知玄又道:“我送你回去吧,时间不早了,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听到这毫不掩饰的关心话语,白梨又想,温知玄是在关心自己吗?但他不是班长吗,说不定他只是怕我出事,毕竟晚会是他一手操办的不是吗?
脑海中波澜壮阔的万千思绪,体现在了她背后双手纠缠的十指上。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唇齿含糊而又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我有话......想说......”
温知玄笑意柔和,“那我们路上说?”
怎么可能路上说啊!路上不就是车上吗?这可是她的告白,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说出口啊?!
“好......”
车上,白梨双手掩面,对自己的软弱和胆小感到深深地嫌弃。
一路无话,温知玄倒也没催问她。
白梨就这么一直怂到温知玄将她送到楼下。看着温知玄离去的身影,看着他从一道竖线变为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黑幕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绣着铃兰花的白色纱裙,双手捏紧裙身。
她忽地跑了起来,以她全身的力气,不顾形象地向温知玄离去的方向奔去。
打扮精致的发型被风吹得凌乱,精心挑选的发卡变得松弛,勾在发丝间摇摇欲坠,脚下的带跟白皮鞋磨得她脚后跟很是疼,剧烈跳动的心脏带动着她急促的呼吸。
她大口喘气,步履不停地奔向那个她喜欢的少年,沉重的脚步下是她积累了六年的感情。
她在脑海中一遍遍预演着告白的场景,也在心上一遍遍地刻下那一句深刻的喜欢。
她不想再去管对方有没有喜欢的人,也不想再考虑告白是对还是错,这一刻她将自己交给了本心,交给了那最原始最纯粹的悸动。
她来到温知玄的身后,抓住他的衣服后摆,断断续续地喘着气道:“温,温知玄......我有话,想,和你说。”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很狼狈,没能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令她很不好意思,但她也不敢放手,怕放手以后,少年就会像刚刚一样离她远去,最后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不见。
温知玄转过身,沉默地看着她。
直到白梨平复了呼吸,他才轻声道:“很晚了,有什么事要不改天再说?”
白梨仍旧紧捏着他的衣摆不放,小区昏暗的灯光令她看不清温知玄的神情。她在黑暗中描摹着少年的脸庞和轮廓,脸上是如五月初夏暖阳般的和煦笑意。
明黄的灯光打在少女的脸上,圆润的杏眼碎了满天的星光。她声音温柔,语气轻缓地道:“温知玄,我喜欢你。”
明明将这句话在心上刻了那么多遍,明明她为此苦熬了整整六年,可当沉甸甸的爱宣说于口,竟是这般地轻盈。
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拒绝,正感到意外之际,温知玄突然抱起了她。
身体骤然悬空,她下意识地抓紧他的前襟,惊呼道:“温知玄?”
温知玄抱着她来到旁边的一个亭子,将她在长椅上放下,替她梳理着凌乱的头发和发卡,然后蹲在她的面前,扶着她的脚踝脱下她的鞋。
当白梨看到温知玄蹲在她面前时,整个人都傻了,直到他的手指触碰到腿上的肌肤,她才猛然回神,想要起身。
“不,不用的。”
温知玄却微微抬起她的腿,白梨站立不稳,跌回椅子上。
他抬头看她,面色柔和,却不见笑意,道:“你的脚流血了,我先简单处理一下,到时候你回家再换一下药。”
“好......”
为什么,他一副好像无事发生的模样?
满心的热烈欢喜突然就被浇了一泼冷水,她突然觉得还不如被直接拒绝来得好,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在期望与失望之间徘徊,宛如凌迟一般生死难定,痛苦煎熬。
“好了。”温知玄站起身。
白梨低着头没有反应,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温知玄在她身旁坐下,白梨没忍住,眼泪无声坠落。
温知玄看着那晶莹的泪珠滴落在雪白的纱裙上,顿了顿,抬起她的左臂,见皮肤光滑白皙,没有曾经烫伤的疤痕,又轻轻松了手。
白梨任他动作,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他抱住了她,手掌抚摸着她的头发,面容隐忍。
白梨的脸埋在他的怀中,抽噎着道:“温知玄,我喜欢你。”
温知玄抱着她的手紧了几分,闭上眼亲吻着她的头发。
好一会儿,温知玄才哑声道:“让我想想,可以吗?”
闻言,白梨从他怀中抬起头,疑惑地道:“可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温知玄:“......”
所以你是为什么要和我告白?
忽然间温知玄有些哭笑不得。
白梨见他不说话,想起丁香曾经说过的宁安安的故事,有些伤心且不可置信地道:“你是,渣男?”
温知玄闻言一愣,随即低声笑了起来。
这还是白梨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肆意。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白梨不解地道:“什么意思?”
温知玄牵起她的一缕头发送至唇边轻吻,低声道:“意思就是......”
他抬眼看她,“我是个专一的人,不是渣男。”
白梨更加迷惑了。大概以她的蠢笨,必须得温知玄亲口告诉她喜欢的人是谁,她才能醒悟过来吧。
很显然温知玄也清楚这一点,却不知为何没有解释,又或者说,他是故意不做解释,故意将话说得云里雾里,故意让白梨产生误会,从而断绝对他的喜欢。
温知玄站起身,对她道:“该回去了,我背你吧。”
白梨还在思考着温知玄说的话,傻傻应道:“哦。”
就这样她迷迷糊糊地被温知玄背在背上,她抱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后颈,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她侧过脸,偷偷地、动作很轻地吻了一下少年的后颈。
温知玄脚步微顿,耳朵泛起红晕,浅淡的红融于夜色,难以察觉。
此刻的白梨什么也没想,没去想温知玄话语中的矛盾之处,没去想他逃避的态度,没去想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她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一刻,享受着爱恋得到回馈的幸福与满足。
送至家门口,白梨不舍道别:“谢谢你送我回来,快回去吧。”
温知玄嘴角含笑,温声道:“早点休息。”
他转身离去,待回到车上,手指轻轻抚摸白梨吻过的地方,许久才放下。
晚上睡觉前,白梨给江苑发了个晚安,等了一小会儿没有回复,又道:早点休息。
白梨原以为江苑那晚是忘了回消息,可当几天过去,她给他发的每一条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复,这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问了丁香跟何清云,他们都说不清楚,就只剩下温知玄了。她看着和温知玄的聊天框,有些犹豫。
她有些不好意思问他。
纠结了一会儿,她还是关了手机,趴在书桌上猜想江苑到底是怎么了。
趴了许久,她感到有些发困。此时是下午,正好到了她平常睡午觉的时间。
迷迷糊糊间,她突然想起上次和江苑这样的情况,还是自己拒绝他之后。
意识瞬间清醒,她坐起身,看向床头柜上的玻璃瓶。
江苑还喜欢她?而现在之所以不理自己,是因为知道她向温知玄告白,不开心了?
她又想起和江苑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对自己说的话,以及当时他脸上柔和的笑。
那难道是......强颜欢笑?
她抓脑揪发,面露苦恼。
现在该怎么办?
她依赖于江苑的好,习惯了他的存在,难以割舍,即便以后毕业了也从未想过断掉联系;可她也喜欢着温知玄,而今只差一步就能实现一直以来的奢望。
是保持现状,从此不再和江苑联系,还是放弃对自己态度不明的温知玄,维持和江苑的关系......
她低声吟叫道:“怎么办啊……”
没等她想清楚,也没等她得到温知玄的回复,在真正的告别到来之前,她等到的,是江苑的不告而别。
江苑,出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