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半学期正常开学。开学第一天的晚自习结束,白梨鼓足勇气约了江苑谈一谈。
久违地结伴走在学校的路上,白梨感到有些紧张,瞄了一眼身旁的江苑,却见他面色如常。
“去操场逛一逛吗?”白梨提议道。
“好啊。”
于是两人朝操场走去。刚开学的操场并不热闹,只有零散不到十人。
夜晚的繁星闪烁,白梨抬头看着星空,没注意脚下的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身子向前摔去,江苑及时伸手拉住了她。
“谢谢。”白梨站稳身形。
江苑没有说话。
又沉默地走了会儿,操场上有几个人离去,白梨觉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于是再一次鼓起勇气,看向他在微弱月光映照下,宛若冰霜覆盖的俊俏侧脸,道:“江苑,我想了很久......”
江苑突然站定,白梨一愣,目露疑惑,“怎么了?”
他向她看来,薄唇微抿,眉头轻皱,眼中水波流转。他忽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叹声道:“总教你学聪明些,真等你变聪明了,却希望你还是笨拙些好。”
白梨不理解他说的话。江苑看出她脸上的疑惑,笑了一声,“我早就想开了。”
“想开了?”
他牵起她的手,抚摸着她细腻的皮肤,语气轻柔地道:“嗯,想开了。以后我们还是朋友,是吗?”
白梨愕然地看着他。
江苑放开她的手,双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握紧成拳。他没有看她,脖子有些紧绷,声带被拉得很紧,“有这么意外吗?两三个月了,该放下的也都放下了。”
对白梨来说,她原本就希望两人能做朋友,毕竟她也无法割舍江苑的存在,只是顾虑着曾经何清云说的话,于是道:“可是何清云说我们不能做朋友。”
江苑认真地道:“可以的,因为我已经放下了。”
犹豫又犹豫,纠结再纠结,白梨看着江苑脸上的认真,感到一直以来压在身上的某种重担好像在渐渐消失。她露出微笑,脸上满是开心,“嗯!”
两人闹掰得突然,和好得也突然,丁香和叶遥还好,毕竟不清楚事情的缘由,何清云可是知道全部,故而他看向江苑的眼神很是复杂,温知玄则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甚表示。
“人生不止有情情爱爱,还有诗和远方。”一天下午去吃晚饭的何清云碰到江苑,在他面前这般说道。
江苑面无表情地绕开他,并没有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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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过去一个月,一天周末早晨,温知玄去公园遛狗,却意外撞见同样来这里遛狗的方晚汀。
狭路相逢,方晚吟假笑着打招呼,“好巧啊温知玄。”
温知玄也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好巧。”
旁边是第三条路,本是不约而同地打算给对方让路,所以往右走,却没想到对方想的和自己一样,于是就变成了两人“友好而默契”地走上一条路。
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默默收回视线没有说话。相比于主人的气氛僵硬,两只狗则是亲昵地玩闹起来。
这条单行道略有些漫长,方晚汀觉得应该找点话题来打破尴尬,于是道:“你不和白梨告白吗?”
温知玄看到他不怀好意的笑就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没有像个傻子一样去问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而是道:“告白就成了。”
说着,他挑衅地看了一眼方晚汀。方晚汀和白梨现在的相处状况他可是知道的,自那次饭局后,两人基本就没了联系。
但要说把那场饭局搅黄的人是谁,不才不才,正是他。
显然方晚吟也清楚,嘴角抽搐,微笑道:“这可不一定。”
毕竟那天白梨叫的可是江苑的名字,而不是他温知玄。
温知玄好脾气地道:“丧家之犬可没资格说这话。”
说完,他的狗叫了一声。
温知玄:“......”
方晚汀大笑起来,甚至笑得肚子疼。温知玄几次三番给他找不痛快,没想到这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他抹去眼泪,道:“你家狗挺好的。”
温知玄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家摇尾吐舌的欢快小狗。
“不过说真的,你为什么不告白呢?”
温知玄目视前方,“我不打算告白。”
方晚汀挑眉,是真的不打算告白,还是打算让对方告白?他没有多问,毕竟他不是那么八卦的人。
除了白梨,两人之间再无话题可聊,沉默着走完接下来的路,他们在下一个分岔路口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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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既往的日常平淡而枯燥,没有了竞赛的压力和感情的烦恼,白梨轻松了许多,成绩在慢慢提升着。
时间就这样过去,四月二十七号的这天,温知玄抱着一束花来到一处墓园。
而他所要祭拜的墓碑前,已经有人在了。
他将花束放至碑前,站立着默哀几分钟。结束后,他对早已到来,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久的那个人道:“江苑,走吗?”
江苑注视着碑上的那张照片,以及在其之下的那个名字——许玫雪。
正好这时,江宇滔也带着一束花到来。温知玄看到江宇滔,问好道:“江叔叔。”
江宇滔看了一眼温知玄,“小玄。”
他又看向江苑,对方却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
江苑没有阻止他把花束放下,温知玄也没再催促江苑一起走,三个人默默地在墓碑前哀悼着逝去之人。
一段时间后,江宇滔对他们两人道:“回去吧。”
江苑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和你是一起的吗?”
江宇滔眉头微皱,看向江苑的目光略微凌厉,“小苑。”
江苑面色寒冷,“别这么亲昵地叫我,江宇滔。”
温知玄拉了一下江苑的手。
江宇滔收敛了目光中的凌厉,最后扫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江苑拿起江宇滔送的红玫瑰花束,和温知玄朝另一个方向离去。来到墓园外,他将花束扔进垃圾桶里。
车上,江苑的耳机中播放着一首曲子,是他曾经在校运会上歌唱的曲子,而他耳中听到的这一版本,是他的母亲许玫雪歌唱的版本。
记得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他并没有听懂歌曲的含义,只是对许玫雪唱完后问他的一个问题记忆深刻。
“小苑,你觉得蓝色蝴蝶好看还是红色蝴蝶好看?”
六岁的江苑趴在母亲的腿上晃荡着腿,听到这个问题,坐直身体大声道:“蓝色好看,妈妈适合蓝色的!”
许玫雪似是有些苦恼,抚摸着江苑的头发,道:“但是你爸爸喜欢红色啊。”
江苑只在照片和电视上见过爸爸,他很想和爸爸见一面,所以有些犹豫地道:“那红色蝴蝶好看?”
许玫雪展露笑颜,捏了捏江苑的脸,“那我就纹一个红色的蝴蝶纹身吧。”
那天之后,他的妈妈右边蝴蝶骨多了一个红色蝴蝶纹身。蝴蝶的原型是“爱神凤蝶”,只是蝶翼上的翠绿与海蓝被鲜艳的红侵蚀,妖艳而妩媚。
可是妈妈纹了红色蝴蝶,爸爸却依旧没有回来,江苑有些不解,是因为爸爸不喜欢红色蝴蝶吗?
许玫雪听到他的疑惑,笑了笑,轻声道:“是因为爸爸不喜欢妈妈.......”
江苑正陪着妈妈在家中的户外庭院喝下午茶,他吃着曲奇饼干,歪着头问道:“那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结婚呢?”
许玫雪温柔地替他擦去嘴边的饼干碎屑,“结婚不一定是因为爱。”
江苑更加不理解了,“不是因为爱,那为什么要结婚呢?”
因为利益啊。
许玫雪捏紧手中的纸巾,叹声道:“长大后你就懂了。”
江苑笑着对许玫雪道:“那我要快快长大,等我什么都懂了就能让妈妈幸福了。”
许玫雪有些怔愣,捏了捏江苑的脸颊,道:“那妈妈宁愿你永远都不要长大。”
江苑嚼着曲奇,口齿含糊地问道:“妈妈不想要幸福吗?”
“妈妈想要你幸福。”
小小的江苑不懂父爱,也不知道父亲这一角色是怎样的存在,能起到什么作用,但却深刻地感受到了母亲的爱,那是如春水一般轻柔的爱,是如暖阳一般温暖的爱,是即便他没有见过父亲,却足以填补他内心空洞的,满溢而出的爱。
因为有母亲的存在,所以江苑觉得见不到父亲也没关系,他只想要自己的妈妈每天都能快乐。
可老天爷却很会开玩笑,连他这小小的愿望也要剥夺。
他的母亲受伤了,住在市医院VIP病房503号。床边冰冷的机械反映着体征数据,透明的气管插管和鼻饲管供给着代谢需求,许玫雪右手的手背因为扎针一片青肿与红紫,苍白的皮肤不透血色,躺在洁白的床上宛如了无生气的尸体。
他在重症监护室的窗口外垫着脚尖不断地往里探看,可不论怎么看,里面的人都没有丝毫动弹,宛如被冰冻了一般静止着时间。
陪在他身边的,是温知玄和他的爸爸妈妈,却唯独,没有自己的爸爸。
他一直哭着,乞求着妈妈能够醒来,可是里面的人听不到他的歇斯底里,外面的人也在把他往别的地方拉。
他朝许玫雪伸出手,瘫在地上不愿被带走。伸出的手被温知玄牵住,他看着温知玄缠着绷带的手,听到他声音哀伤地对自己道:“小苑,别扯到伤口了。”
是的,他和温知玄都受伤了,而他的母亲之所以会躺在里面,也是他害的。
他是个罪人。
回到病房,他这才想起来要给自己的爸爸打电话,于是他对守在自己身边的温知玄道:“知玄,可以借一下你爸爸妈妈的电话吗?我想给我爸爸打个电话。”
温知玄跳下凳子,道:“那你不要乱跑哦,我马上就回来。”
江苑泪痕未干,点了点头。
温知玄回来得确实很快,几乎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他将手机递给江苑,“司机叔叔就在外面守着,我和他借了电话,他说可以用。”
江苑接过电话,“谢谢你,知玄。”
温知玄空了的手紧捏着江苑的床被,眼睛有些湿润,“不用谢,你要快点好起来。”
“嗯。”江苑应了一声,拨打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江苑挂断,再一次拨打。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再挂断,再一次拨打。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
他不知道自己重复着这样机械的动作多少次,直到温知玄替他擦去眼泪,他才睫毛轻颤,颓然地放下手机。
“小苑,别哭了,我会陪着你的。”
可在父母宠爱中长大的温知玄根本就不明白,他害怕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再也见不到妈妈;他给父亲打去电话也不是因为思念,而是希望父亲能改变这一切,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向父亲寻求依靠。
温知玄见他哭得伤心,爬上床抱住他,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的小苑,我们都会陪着你的,别害怕,别害怕,我会一直都在的。”
江苑也抱住了他,大哭着道:“爸爸不要我们了......”
“不会的,江叔叔只是在忙,爸爸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可是他就不爱自己的妻子啊!
江苑一直哭着,温知玄也一直轻拍着他的后背。时间渐渐流逝,当温长陌和白沐栀走进病房,看到的就是两个小孩儿拥抱着在床上睡着了的景象。
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白沐栀替他们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们沉静的睡容。注意到江苑紧皱的眉心,她伸手替他揉平。
温长陌摸了摸她的头,她这才抹了抹眼泪,站起身来抱住了他。
许玫雪的情况不容乐观,被钝器击中头部,颅内大量出血,生还的可能性很低,就算能救回来,也会因为神经性损伤落下终身残疾。
她不敢将这一切告诉江苑,因为这对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孩儿来说太过残忍。远在国外的江宇滔虽然已经知道了消息,却因为天气原因被迫取消航班,但即便他来了,也改变不了这一状况。
他们能做的,只有祈愿许玫雪能挺过去。
人啊,在生死面前,总是这般无力。
每一秒的时间都被无限放大,眼前的景象是无声放映的黑白电影,医院里满是消毒水的难闻气味,春日繁花盛开的缤纷色彩落入江苑的眼中,却是各种颜色的体征数据。
“时间过去多久了?”江苑看向温知玄,双眼如同阴雨天的灰色云层暗淡无光,神情麻木,脸上不见一点情绪。
他站在那里,与普通人无异,可当看向他空洞的双眼,却又觉得那只是一具躯壳。
“一周了。”温知玄放下手中的筷子,担忧地看着他。
不过是短短一周的时间,不过是屈指可数的日子,江苑原本肉嘟嘟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瘦了很多,衣服松垮垮地搭在他的身上,好似风一吹就能把他刮走。
一开始,江苑歇斯底里地哭着闹着,坐在许玫雪的病房外不愿离去,最后又被生拉硬拽着拖走。
他到处寻找自己的爸爸,也会像电视剧里演绎的那样向上天祷告,希望自己的妈妈能够醒来。
可现在他什么也不做了,像是被设定程序的机器,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只是饭没吃几口他就不吃了,每天按时睡觉可眼底总是可见黑眼圈。
而自己什么也帮不到他。
温知玄握紧手中的筷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细软的手。他第一次这般清晰地认识到,这双只会弹钢琴的手,什么也保护不了。
保护不了被绑匪带走的江苑,拯救不了被抓的其他小孩儿,甚至当他看到许玫雪护着他们离开,背后有人向他们袭来时,他却连推开许玫雪的力气也没有。
没有力气,没有手段,只有那人人羡慕却对他而言只是锦上添花的音乐天赋,他痛恨着自己的弱小与无能。
一周的时间对一个健康的人来说或许可以肆意挥霍,但对一个濒死的人来说却是短暂而珍贵。
第二天,许玫雪所有的体征数据停止变化,跳动的心率红线归于水平,机器刺耳的声响刺痛着每个人的心。
那天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风大到甚至能将路边的树刮断,街道上满是浑浊的积水,甚至已经影响到了正常的交通出行,医院的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走廊上满是嘈杂和议论。
一直到许玫雪去世,他也没能见到自己的父亲。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不喜欢。
耳机中饱含女子爱意与思念的歌曲循环播放着,这首许玫雪受伤前所留的最后遗物,却让江苑陷入了难以逃脱的噩梦,直到温知玄摇晃着他的肩膀,他才猛然惊醒。
他摘下耳机,下了车,对温知玄道:“多谢。”
稚童幼小的肩膀已经变得宽阔,曾经和发小互相拥抱着大声哭泣的小孩儿,也长成了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只是过往的伤疤依旧隐隐作痛,悲伤仍旧挥之不去。
他用酒精无数次地将自己灌醉,以为这样就能忘记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忘掉那不堪回首的是非。
温知玄没说什么,只是道:“我一会儿带游戏去你家。”
江苑面上一愣,随即露出了笑,“等你。”
从稚童到少年,他失去了很多,可却有一个人,始终陪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