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和温知玄吃过饭后,时间很快来到新年。白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春晚进行着新年倒计时。
“……三,二,一!”
短暂的十秒仿佛被无限拉长,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倒计时声浪过后,钟声骤响,激昂的音乐伴着欢呼声在晚夜中回荡,喜悦的情绪萦绕在每个人心间。
白梨将提前编辑好的新年祝福发送,看到他们的回复,脸上不自觉笑容洋溢,心中是难以形容的满足。
可当她点进与江苑的聊天界面,一条接着一条的绿色聊天框刺痛着她的双眼。循着时间的记号,她来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月夜中的蓝色玫瑰与绽放在方寸间的电子烟火裹挟着过往的点滴记忆在她脑海中浮现,少年如暖阳般灿烂明媚的笑,好似就在眼前。
她翻看着过往的碎片,在冰冷的字眼中寻找曾经的温情,直到页面滑到底部,手指触及四十分钟前她发送的新年祝福,白色与绿色刻画着曾经与当下的界限。
她关了手机,将无限的思绪从回忆中扯出。
回到房间,床头柜上是一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罐以及一朵蓝玫瑰永生花,她没有开灯,屋内一片漆黑,唯有玫瑰荧蓝的光微微发亮。
如同僵硬的木偶不带生气,如同生锈的机械难以动弹,她眼眸低垂,坐在床边,沉默着不知所思。枕边的手机突然亮起,她侧眸看去,是有人发来消息。
漆黑的眼眸亮起了些许微光,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微扬,打开手机,那个令她牵肠挂肚的少年破开了他的冰霜,在新年的一个半小时过后,回应了她的期望。
江苑:新年快乐。
眼中倒映着惊喜,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微的紧张,她斟酌着词句,犹犹豫豫,删删改改,最后只是问道:你还没睡吗?
“嘀嗒嘀嗒……”,书桌上的闹钟指针转动,手机里的聊天框却仿佛静止了时间,她双手紧握着手机,耐心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时间过去许久,久到她静坐的身体已经有些麻木。这场等待或许没有尽头,可她却不想轻易放弃,放弃这来之不易的契机。
半个小时过去,江苑回复:在国外,有时差。
白梨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包,回复:好。
几乎是在她发出消息的同时,江苑回复消息:还不睡?
白梨:睡不着。
这次江苑没有立马回复,隔了三分钟才问道:怎么了?
白梨:在等你消息。
手机对面再次陷入沉默,五分钟后,江苑:去睡觉。
白梨:睡不着。
江苑:睡觉。
白梨:睡不着。
两分钟过后,江苑打来语音电话,白梨有些惊喜,接通了电话:“江苑。”
女孩儿的声音温软甜腻,他的声音却是咬牙切齿:“睡觉去。”
“睡不着嘛。”
听着女孩儿有些委屈的声音,江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又缓慢放松,声音轻了几分,低声道:“别闹了。”
“睡不着,你陪我聊聊天,可以吗?”
电话对面没有回复,白梨小声试探道:“你生气了吗?”
江苑语气生硬地道:“没有。”
看来是生气了。眼里的光暗淡了几分,白梨的声音有些闷,“那我睡觉去了。”
“嗯。”
“晚安。”这个晚安完全是下意识的,等说出口后白梨才意识到需要晚安的是自己。
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复,五分钟过后,白梨主动挂断了电话。
她开朗地想,至少江苑愿意回复消息,至少他没有讨厌自己。
脑海中回想起曾经与何清云的对话,她将被子拢过头顶,蜷缩着身子。
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最终打算和江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就算无法做朋友,她也希望听到江苑亲口告诉她,就算结局不会改变,她也希望至少彼此都能好好对过去道别。
从熄屏的手机收回视线,此时的江苑正在一艘邮轮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深蓝大海。
海面波涛起伏,海风寒凉带着些许咸涩。杯中淡金澄澈的香槟酒液悬浮着气泡,暖阳穿过琥珀般的酒体,折射出如星芒闪烁般的晶莹光泽。
他注视着深蓝的大海,也注视着淡金的酒液,黑沉深邃的眼眸如黑曜石般不透光亮。杯中的气泡升腾又炸开,脑海中的记忆也如同气泡般浮涌。
“江哥,什么样的女人你得不到,干嘛非要单恋一枝花呢?”酒吧中,何清云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坐在软垫沙发上,看着江苑将一杯又一杯的酒往嘴里灌。
江苑摇晃了一下酒杯,杯中的冰球反射着细碎的光。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喜欢她,为什么会觉得非她不可呢?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就算无法得到这个白梨,也可以去找下一个白梨,何必为了一个人让自己醉得稀烂,把自己整得这般狼狈。
真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萝莉控。”
何清云:“......”他还是第一次见一个人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
何清云拿过他手中的酒杯,道:“但你已经被拒绝了,就算你伤心难过,也不应该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更何况你还未成年。”
江苑夺回酒杯,仰头一口喝完杯中的酒。他手臂沉重地将杯子重重地放到玻璃桌面上,咳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没有伤心,我很好。”
何清云扶额,无奈道:“哥,你醉了。”
江苑瞥了他一眼,忽地抓起他的衣领,双眼微眯,语气森然:“说起来你刚刚挺嚣张的啊,看我被拒绝你很得意是吗?”
感受到江苑吐在自己脸上的浓厚酒气,何清云忍不住捏紧鼻子,胡说道:“怎么会,就是看你那么难过,想着我反其道而行之,会不会让你开心点。”
“狗嘴吐不出象牙。”江苑松开了他,瘫坐一旁,头靠着靠背,双眼紧闭,呼吸略有些急促。喉咙微痒,喉结滚动,他咽了咽没忍住,弯身捂嘴咳嗽了几声。
何清云给他倒了一杯水,帮他拍了拍后背,“你感冒了?”
江苑推开他给自己送水的手,并不想接受他的好意。他眼尾泛红,眼中带着些许湿润,声音嘶哑,“眼睛有病就去治,你哪里看出我感冒了?”
何清云把水杯硬塞到他的手中,道:“我眼睛没病,有病的是你。”
江苑反手就是一拳,何清云料敌先机,躲了过去。
见他满脸的得意洋洋,江苑忍不住笑了一声,搂住他的肩膀,跷起二郎腿,拿起酒杯向他倾身,在他耳边道:“我记得你也对白梨有意思来着?”
“不及你,只是比一般人感兴趣一些。”
江苑喝了一口酒,又问:“初恋?”
何清云受不了他浑身酒气,别过脸,“算不上。”
江苑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冷声道:“那你之前和我争什么争,欠揍吗?”
何清云无语道:“谁知道你是认真的,我也就是不希望她被你欺负。”
江苑突然就陷入了谜之沉默,又或者是因为他已经醉得不行,需要缓一缓。
何清云以为他在思考着什么人生,扭头一看,他竟是耷拉着脑袋睡着了,手中的酒杯倒在沙发上,冰球也滚到了一旁。
他拿过江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试了几个密码后解锁,结果一打开手机,入目的就是白梨的照片。
他看向江苑俊美异常的脸,忍不住道:“密码设为人家生日就算了,连壁纸都是她的照片,江苑啊江苑,我看你不仅是萝莉控,还是个变态萝莉控。”
他没有窥探别人**的癖好,打开通讯录直接拨通了温知玄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他道:“喂,温知玄。”
不知为何,温知玄的声音好像有些阴冷:“你是谁,江苑呢?”
何清云眨了眨眼,将心中的异样感压下,笑着道:“他喝醉了,我是何清云,你来接一下他吧。”
温知玄好像恢复了正常,声音回到如往常般的温和,“你们在哪儿?”
“城东路,银云街,悦夜会。”
“好,我马上就过去。”
温知玄来得很快,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何清云接到他打来的电话。他接通,对面道:“从前门出来,我在外面。”
何清云拿过沙发上江苑的外套,回道:“班长,你够快的啊。”
温知玄挂断了电话。
何清云将外套给江苑穿上,扶着他走出悦夜会。门外的温知玄看到江苑,上前几步来到他们面前,伸手扶过江苑,道:“我来吧。”
何清云得了轻松,拿出手机亮出收款码,对温知玄道:“一共是两千三百二十五。”
温知玄:“......”
一旁的司机李孝恩默默上前来给他转了钱。
何清云咧嘴笑道:“行嘞。”
他正要离开,温知玄叫住了他,“等一下。”
何清云疑惑地看向他。温知玄让李孝恩带着江苑上了车,看向何清云,压低眉眼,目光凌厉,道:“江苑手机里的东西,你没乱看吧?”
“你大可放心,我没那么没底线。”何清云顿了顿,又道:“你还是担心担心江苑吧,他好像生病了,现在还喝醉了酒。”
温知玄仍是看着他。何清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他失恋可难受得紧,班长,你得多‘关心’一下他。”
不然万一哪天疯了,跑到白梨面前强吻了她咋办?
时间跳转,第二天江苑醒来,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感冒药。没过多久,温知玄推门进了他的房间。
他揉着太阳,没有看温知玄,皱眉合眸,有些难受地道:“进来记得敲门。”
温知玄将带来的热粥放到桌子上,道:“从你做起。”
江苑放下揉按太阳穴的手,看向温知玄,眉宇间满是疲惫,“好难受。”
温知玄盛了一碗热粥拿到他面前,道:“是感冒了难受,醉酒了难受,还是失恋了难受?”
江苑没有说话,接过粥细口喝着,目光瞥见阳台飞进了一只麻雀。麻雀娇小,却浑身轻快,他定睛看着,漆黑的眼眸有些失焦。
“江哥,麻雀有什么好看的,改天让你看看我们家养的珍珠鸟,超可爱的。”
江苑收回视线,看向说话的那个人。
此时是大课间,初一(1)班的教室里,几个男生围在江苑的座位旁,七嘴八舌地聊着天。
“说到可爱,七班有个超级可爱的女生。”
“真假?有多可爱?”
“长得像个人偶。”
“走走走,看看去,正好无聊。”
江苑伸了个懒腰,笑道:“我就算了,昨晚熬夜打游戏,我睡个觉。”
有个男生拉起江苑,对他道:“江哥,真的超可爱,你不看铁定后悔。”
“你也太夸张了。”有人道。
“哎,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于是几人拉着江苑,来到初一(七)的教室外。
“哪儿呢?”
“最后一排。”
江苑探眼看去,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儿高绑着马尾,腰杆直挺,坐姿端正地在位置上低头看书,此时正好看完一页,她抬起一只手轻轻翻了页。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我去,这是真好看啊。”
听到他们这边吵闹的动静,女孩儿抬头向他们看来。娇俏小巧的脸庞上眼神淡漠无光,漆黑的眼眸扫了他们一眼就很快收回视线,没有任何表情,平静的眼神也没有丝毫波澜。
“哇哦,好高冷。”有人吹了声口哨。
“你们谁去要个联系方式?”
“你去。”
“我才不去。”
......
这是江苑第一次见到白梨,他看着女孩儿神情淡漠的脸,问道:“她叫什么?”
“白梨,白雪的白,梨花的梨。”
江苑笑了一声,“名字还挺好听的。”
他转身离去,又道:“走了,回去补觉。”
见他离开,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也跟着离去。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一次放学的楼梯间。女孩儿抱着作业本正往上走,他恰好在下方的楼梯口打算迈步上楼。
忽然她脚下一滑,抱着书的手松开,扶着栏杆站稳了身形。书本顺着楼梯滑下,落到了他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作业本,女孩儿也下楼跟着一起捡,神色间不见慌乱,很是平静,宛如没有情绪的机器。
捡完了地上的,江苑将手中的作业本递给她。
“谢谢。”女孩儿道了声谢接过,看也没看他。
她兀自踏着阶梯离去,夏日傍晚的夕阳如同冒着热气的红茶一般红润透亮,她踩着如茶渍般的影子拾阶而上,长相甜美,却气质沉静,面容平淡......
“就好似红茶入口时略微苦涩,回味却细腻甘甜,余韵悠长。”江苑沿着她的脚步走上楼梯,轻声呢喃,“想喝红茶了。”
大概是那天尝到的红茶太过难忘,他总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寻找她的身影,但彼时的他无意靠近,更从未想过深交。
关注她不过是兴趣使然,只是打发时间的一种乐趣罢了,他在心里这么说着。
直到踏入高中,与她在同一个班级再遇。他心想,既然这么巧,那就去逗逗她好了。
于是他换到她附近的座位,第一次向她主动靠近。
之后班委聚会上他第一次看到她换下身上的校服。
第一次见到她笑。
第一次和她独处,暴露自己隐藏的一面。
第一次触碰到她的肌肤。
第一次扯了扯自己一直都很想试试的脸颊。
第一次知道她喜欢的东西。
第一次为她感到担心。
第一次那般心疼一个人。
第一次因为她被别的男生抱住而愤怒。
......
他终于明白,自己对她动了心。
他向她靠近,拥她入怀,抚摸着她的头发,掠夺她身上的气息;
他看到了她的喜怒哀乐,因她喜而喜,为她忧而忧;
他紧抓她的手,企图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只为自己所有;
他亲吻了她的脸颊、嘴唇,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防止她“走丢”......
后来梦醒了,他被她拒绝,无法再轻易向她靠近,于是他借酒消愁,将自己关在漆黑的房间里不知日月,不问东西。
他努力让自己不再去关注她的一切,想忘掉喜欢她的感觉,可视线总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被她吸引,心也总在不经意间为她牵动。
他沦为了爱情的使徒。
为什么会喜欢她?
因为她长得可爱?因为她性格讨喜?因为她的经历很让人心疼?因为她比其他人更在乎自己?
......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的理由,就好像一个不诚实的小孩儿在为自己犯的错而找借口,但承认自己犯了错并没有那么艰难,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也没有那么不堪。
他为她心动,毫无理由。
酒杯中的气泡升腾又炸开,记忆如浪潮般退去,他打开手机,看着聊天框最底下十五分钟左右的语音通话记录,饮下杯中的酒。
就如同咽下爱情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