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白梨吃过午饭,在教室外看到倚靠围栏的方晚汀。
“方晚汀。”
他向她看去,沉静的脸上露出微笑,“有段时间没见了。”
自那次医院偶遇已经过去三个星期,白梨道:“是有段时间没见了。”
方晚汀斟酌了一下言辞,道:“决赛的事我听说了,高三还有一次机会,希望你不要难过。”
白梨没有说话,站在他的身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正当方晚汀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手足无措时,她低声道:“我不知道高三该不该参加。”
成功了是顾许逸,失败了是王行舟。
当活生生的例子和鲜明的对比摆在她的面前,她不再对竞赛这条路充满坚定。是保守起见,投入到正常的高考备战当中;还是不负来路,紧抓最后一次机会。
她需要做出选择。
当然,她会犹豫的原因不仅于此。长期的自我封闭和欠缺的人际交流,导致她对事务的承受能力比普通人更差,心理防线相比之下更为敏感脆弱。这样的她,能否承受得住一边备战高考一遍准备竞赛的压力?她对此很不自信。
方晚汀也沉默了,对于这种事,他没办法轻易给出建议。
白梨看向他,歪着头问道:“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娇俏小巧的脸骤然闯入视线,打破了他的沉思。方晚汀面上一愣,轻声道:“只是想要明天约你一起吃个饭。”
其实不是的,其实他是想要问问关于上次的那个问题,她想清楚了吗?可是当她站在自己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他,他却很没出息地怕了。
是的,怕了,他怕听到那个对他而言有些残酷的答案,他想要待在她的身边。
虽然刚刚见面时他说好久不见,但其实他一直都默默地关注着白梨,只是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自己,甚至哪怕从她的身边偶然路过,她的目光也没有丝毫偏移。
如果他渴求一个答案,想必一定会失望。
人这一生面临着无数个选择,有关生命,有关前程,有关爱情,有关友谊......它们难以预料,且大多都至关重要,一旦选错,很少有人能保证自己不后悔。而正确的选择也因人而异,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对他方晚汀来说,什么才是正确的呢?对于白梨来说,怎么选才是正确的呢?
人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将这些矛盾串联起来的,是恐惧与未知。
白梨有些歉疚地道:“抱歉,我明天有约了。”
方晚汀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和苦涩,微笑着道:“那只能下次了。”
这个约定只是他随口一言,类似于街上大妈们说的“改天来我们家吃饭啊”这样客套的话语。
所以他有多么地不抱希望,此刻也就有多么地惊喜。他看到女孩儿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声音温软清脆,还带着难以察觉的体贴与温柔。
“那下周日我们一起吧。”
由衷的喜悦将脸上虚假的笑容融化,黑色的眼眸浮现出些许微光,他灿烂笑着,声音清亮,“好。”
上课铃声响起,两人道别,进了各自的教室。
何清云见白梨回来,对她小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躲着他呢。”
“不会的。”
老师走进教室,两人没再说话。
她不会躲着方晚吟的,喜欢一个人有多么纠结和难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不想辜负每一份感情,想要珍惜每个对她好的人,哪怕会因此负重前行,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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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江苑提前和白梨约了早上十点来她家楼下接她,但白梨等了半个小时也没等到江苑,于是去了小区门口,又等了十来分钟,仍是不见其踪影。
白梨有些意外,这还是江苑第一次迟到,以前他们一起出去,江苑总能在她到楼下之前就等在那里。
她给江苑发消息道:江苑,你什么时候来呀?
对方没有立即回复,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江苑给她打来一个电话,白梨接通。
电话里江苑的声音好像很疲惫,又好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睡过了,现在就过去。”
白梨轻声道:“没关系的,你慢慢来。”
江苑没有挂断电话,而是拿着手机去捣拾。
突然哐当一声,刺耳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白梨一惊,差点没拿稳手机。
她有些担心,会不会是江苑着急出门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她声音急切地问道:“江苑,你怎么了?”
白梨听到江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缓慢,“没事,不小心撞到东西了。”
“好吧......”
又过了会儿,江苑对她道:“等我十五分钟。”
白梨轻轻嗯了一声,电话随之挂断。
一顿折腾,江苑来到白梨的小区门前已经是十一点半左右。
和丁香家一样,江苑的家是一座独栋小楼,只是占地比丁香家更大,楼层多一层,装修风格也更为华丽。
车子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这是江苑家私有的。不同于粗糙的水泥灰地下停车场,里面的装修简约整洁,以白色调为主,除了他们现在坐的这一辆车,还有四五辆车停在里面。车的类型风格不一,但都比这辆更为震撼华丽,哪怕是不懂车的人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下车后,江苑带着白梨来到电梯前,蒋旭往另一个方向离去。白梨问道:“蒋叔叔不出去吗?”
江苑拉着她走进电梯,按了一层,回道:“这个电梯是直通我们家里面的,所以他得从别的大门出去。”
白梨十分震惊。虽然她知道江苑有钱,也总听别人说他们家有多么厉害,但那只是一种模糊的概念,当这些概念化为了具体的物象,她才明白外界对他们家的评价绝对没有夸大其词。
来到餐厅,长桌已然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
江苑拉开一张凳子,看向白梨示意她坐下。
椅子是软垫,外面皮革包裹,白梨坐下,姿态很是拘谨。
江苑在她对面坐下,舀了一碗汤放至她的面前,笑道:“怎么傻坐着不动?”
白梨结结巴巴地老实道:“我,我感觉有些不自在。”
“怕什么,当自己家就好了。”
怎么可能当成自己家,差别太大了!白梨拿起筷子,感觉很是沉重。
饭菜丰盛美味,只是偌大的屋子却只有他们吃饭的声音,空荡无比。
白梨看向江苑,他安静地吃着饭,在华丽的屋内装修衬托下,美得像是一幅画。
“江苑,你家里其他人呢?”
江苑抬起眼皮看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只有我们两个人。”
对于别人的家事白梨一向不会多问,她觉得不太好是一方面,最主要是她害怕触及别人的伤心处。
可是这么大一栋房子,如果只有寥寥一两个人的话未免太过空虚,空到甚至令人有些......心疼。
华丽的房子,昂贵的车,富足的生活以及可以无限挥霍的资本,这些随便一条拿出去,都是令人羡慕,甚至是难以企及的。可是出生以来就拥有着这一切的江苑却好像并不开心,甚至她站在客观的角度来看,也没办法认为他应该感到开心。
她面露笑容,声音开朗地道:“好。”
我会陪着你的,所以啊江苑,别再露出刚刚那副落寞的神情了。
“你昨天晚上很晚才睡吗?”
“嗯,玩游戏没注意时间。”
“一会儿我要做什么呀?”
江苑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肉,“你换上衣服给我拍照就好了。”
“就这样吗?”这样会不会太轻松了。
江苑看出她的想法,道:“这个工作并不轻松,你可别小看了它。”
白梨半信半疑,“好吧。”
既然江苑都这么说了,她也只能听从他的命令了。
“我没按时去接你,你在外面等了很久吧?”
“没有很久的。”
江苑没有说话。当时白梨上车后,他碰到她的手,十分冰凉。以他对她的了解,她估计是从约定时间开始就在外面等着了,这女孩儿傻得很,没等到他是不会擅自回去的。
他笑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个肉丸子,“小白梨,你不擅长说谎。”
明明不擅长说谎,却屡教不改,一两次还好,一年多了,她依旧如此。
“所以我是不是得惩罚一下你这个骗子,让你长点教训?”
白梨傻了,下意识道歉道:“对不起......”
江苑生气了吗?答案是肯定的。虽然任谁都看得出那是善意的谎言,是不希望对方感到负担并因此而愧疚。想法是好的,这份体贴也是好的,只是对说谎的那个人而言,太过压抑而难受了。
她太过替别人着想,甚至忽略了她自己的感受。这种情况她应该是生气地冲他发脾气,而不是骗他说自己很好,甚至察觉到他的怒气后向他道歉。
“知道错了吗?”
白梨点了点头。
江苑看到她脸上清澈的愚蠢就知道她根本不知道哪里错了,但也没打算纠结,故作思考地道:“罚你什么好呢?”
白梨捏紧筷子,有些忐忑不安。
沉吟许久,忽然间好像灵感迸发,他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满溢而出,“罚你一会儿什么都得听我的,不允许反抗。”
白梨对自己的定位是员工,对江苑的定位是老板,员工听老板的,十分合理,并无不妥,于是她答应了。
只是她没想明白的是,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员工,江苑也不是她的老板。老板和员工的关系起于工作,止于工作,江苑和她之间的关系却并不会如此。
吃完午饭,白梨打算收拾碗筷,江苑却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道:“一会儿会有人收拾。”
白梨放下碗筷,被他牵着手踏上阶梯。
“我们去哪儿?”
“去服装间,带你换衣服,我们开始工作。”
“哦。”
来到三楼,江苑推开一扇房门,骤然映入眼帘的景象令白梨看呆了。屋子里的装饰粉嫩梦幻,左侧是一张很大的化妆台,右侧放满了柜子,透过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各种女士服装和鞋包。
江苑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裙子。淡蓝的裙身层叠,袖口和裙子边缘绣着蕾丝和透雾薄纱,裙身装饰了蝴蝶结和皎白圆珠,几朵蓝色玫瑰点缀腰间,清冷至极。
他将衣服递给白梨,转身又去给她拿配套的饰品和鞋子。
白梨抱着裙子,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来没穿过这样精美得宛如艺术品的裙子,而且不得不说,这裙子还真是有点重量。
江苑把饰品放到沙发前的矮桌上,指着一处帘子对她道:“那里是换衣间。”
白梨抱着衣服走进换衣间,动作缓慢地换了衣服。
衣服是换好了,却有些不敢出去,她看着全身镜中的自己,感到羞涩而陌生。
许是她在里面太久,江苑在外面大声问道:“还没好吗?”
白梨咬牙,拉开帘子走了出去。
眼中划过一丝惊艳,江苑围着她打量一圈,看得白梨脸颊通红。江苑笑道:“很好看。”
他带着她来到化妆台,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拿过一旁的卷发棒给她做造型。
白梨震惊了,“江苑,你还会这个吗?”
江苑给她卷着头发,回道:“只看过教学视频,挺简单的。”
白梨心中,江苑的精致度再加一。
做完造型,戴上头饰,江苑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替她仔细涂抹口红。
他的脸突然靠近,白梨心头微微一颤。
少年线条柔和的脸上写满认真,弯腰的姿势令白梨可以看到他宽松衬衫下精致的锁骨。他细长的睫毛下眸色黑沉,眼神专注,一双桃花眼抬起眼皮看向她时,如波似水,潋滟多情。
江苑是她见过最美的男生。温知玄虽然也很好看,但两人不是一个类型的。赛道不同,只能说他们不分伯仲,难定高下。
“好了。”江苑盖好口红将其放回,满意地看着白梨的脸。
白梨看着镜中的自己,也不禁看呆了。
女孩儿头发卷曲披散,装饰着一个大蝴蝶结,其中央是一朵淡蓝的玫瑰。波浪般的蓬松长发愈发称得她的脸精致小巧,脸颊泛着浅淡红晕,唇上嫩红莹润,鼻子翘挺,睫毛如扇,圆溜溜的杏眼好似盛了一汪春水。
静坐在椅子上,如同手工制作的人偶一般精美动人。
江苑牵起她的手,拉着她站起身来,眼睛微暗,再次赞美道:“真可爱。”
直白的夸赞不加掩饰,白梨听得有些脸红,问道:“我们就在这里拍吗?”
“这里太乱了,我们去房子里的其他地方拍,顺便带你参观参观。”
之后江苑带白梨穿梭在各个地方,用摄像机拍下许多照片。后来他又让白梨换了一套衣服再拍,直到换上第三套衣服,拍了几张照片后,白梨终于相信江苑说的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
看出她的疲惫,江苑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之后吃过晚饭再送你去上学。”
所幸白梨担心会弄得很晚,提前带上了书包,应道:“好。”
此时他们是在三楼的一间书房,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些书架、一张书桌和一张椅子。
白梨坐在椅子上,江苑则是半坐在书桌边缘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
就这样互相沉默着,过了会儿,余光瞥到一脸痴呆的白梨,江苑放下相机,轻声问道:“你还在和方晚汀保持联系吗?”
白梨原本在发呆,此时听到江苑的问题,点了点头。
他忽地双手撑在她的两侧,上半身微微向她靠近。他们四目相对,呼吸交缠,靠得很近。
“为什么还要和他保持联系?”
白梨一身月牙白的裙子,纤细的手臂裸露。她将手臂抵在两人之间,躲避着他的眼神。
江苑很不对劲儿,他这是怎么了?
他拉下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别乱动,只说话就行了。”
白梨想挣开他的手,却毫无效果。她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希望他能放开自己。
可江苑看到她这副模样却是低声笑了起来。他靠近她的脸,附耳道:“你答应我的。”
灼热的呼吸扫过耳朵,白梨很不自在,却没再动弹。
他重新看着她的脸,再次问道:“为什么还要保持联系?”
为什么不赶紧和他断干净了?
“因为......他对我很好。”
“所以只要对你好,你就都可以吗?”
白梨不解地看着他。
江苑没有解释,而是又问道:“我对你好吗?”
白梨点头。
“和方晚汀比起来呢?”
白梨从来没有想过将他们进行比较,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你更好。”
江苑看着她的眼睛,眼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他抬起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按揉着她的粉唇,待拿下时,上面沾染了口红。如同钩子般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他忽地垂下眼眸,将口红抹在了自己的唇瓣上。
这样暧昧的动作一下子就让白梨傻掉了。她感觉自己的大脑突然就陷入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不要选他,选我,好吗?”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江苑到底是怎么了?还有他刚刚的动作,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
江苑笑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白梨此生难忘的动作。
他吻上她的唇,柔软的唇瓣相碰,她与他十指相扣,被他圈在怀中,灼烫的呼吸打在她的皮肤上,细软的发丝抚过她的睫毛,口鼻间满是独属于他的味道。
心脏跳得很快,骤然的紧张与惊吓令她手脚冰凉,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停止了呼吸,大睁着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样明白了吗?”
他的眼尾染上些许薄红,嘴唇上的口红被蹭花,呼吸略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与她十指相扣的手紧了几分。
不明白!她完全不明白!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更不知道江苑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微微喘息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抓住双手。
江苑禁锢着她,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挪开视线。
白梨避不开他灼热的目光,有些难以承受地闭上眼,颤声道:“江苑......”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与她耳鬓厮磨,声音有些哑:“你刚刚不乖。”
白梨不敢再动,身子微微颤抖。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眼中饱含深情,“白梨,选我。”
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江苑依旧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她睁开眼看他,他黑沉深邃的眼眸像是要将她吞噬,与其说是乞求,不如说是命令。
大概直到她说出他想要的回答为止,他都不会放开自己。
“对不起......”眼泪流了下来,她的声音颤抖而哽咽。
“别哭。”他伸手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然后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顿了顿,又缓声道:“你只能选我。”
白梨捂住自己的脸,低声哭了起来,“对不起。”
我没办法选你,我有喜欢的人了,即便他也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但她放不下他,正如同放不下那四年不见天日的暗恋。
所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江苑没再说话,也没再有其他动作。他只是静静圈着心爱的女孩儿,听她难抑悲伤地哭泣。
许久,他仰头看向天花板,喉结滚动,缓慢闭上眼。他长叹口气,睁眼时神色疲惫,走到门前,头也不回地对她道:“抱歉,是我不对,你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吧。”
说完,他走出门去。咔嚓一声,门紧紧地合上。
白梨感到自己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的某种东西骤然破碎,她不知所措,满心迷茫。
之后她没再见到江苑,换衣服也好,吃饭也好,都是一位保姆领着她去做。
坐着蒋旭的车来到学校,江苑却没和她一起,晚自习也是缺席。
明明周围都是熟悉的环境,明明做的事情依旧是那些,她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