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世界已经研发出后悔药,给你一次机会重新选择;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能够让你回到过去的某个节点,你想要改变什么?
对于此刻的白梨而言,如果可以重新来过,她一定不会答应温知玄来帮自己的忙。
周四中午的校园里,白梨坐在树下的凉椅,拾起飘落在椅子上的一片银杏。
椅子身后原本单薄的银杏树已经长满了小扇般的树叶,碧绿的叶缘浸染了几分季秋的金黄。她轻捻叶根,指腹抚过叶片,细腻冰凉的触感宛如柔软的绸缎。
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她将银杏叶夹了进去。重新将书放回书包,她又从里面取了药膏和绷带,打算给左手小臂上的伤口涂抹药膏。
“需要帮忙吗?”
正拆解着绷带,她停下动作抬头看去,眼皮微颤。
拒绝吗?该拒绝的。
毕竟自己已经决定放下对他的喜欢,也打算和他保持距离,那么现在,面对他的好意,她是该拒绝的。
她看着少年背对着阳光,身后树叶红的热烈,黄的璀璨。他的身上传来浅淡清香,脸上笑容明朗,眼里光芒明亮。
鬼使神差地,她答应道:“好。”
温知玄在她身边坐下,动作小心地一圈圈解下绷带。
白梨抬眼偷看他,他没有问自己是怎么伤到的,看来是从江苑那里听说了。
突然她注意到温知玄皱起了眉头,脸上一愣,向自己的伤口看去,心下了然。原来是绷带解到最后一圈,伤口血浆渗出,使绷带粘在了上面。
她道:“没关系的,直接撕下来吧。”
白梨听到他笑了一下,笑声低沉到像是在叹气。温知玄道:“你等我一下,我去接一些热水。”
白梨乖乖点头。
目送温知玄的身影消失,白梨谋思着要不现在直接撕掉算了。想了想,她还是决定等温知玄回来。
温知玄回来得很快,白梨感觉自己发呆才没多久。
他取了一叠纱布,将保温杯里的温水倒在纱布上,然后用湿纱布将白梨手臂上与伤口粘在一起的绷带浸湿。反复几次后,他牵着白梨的手,将纱布一直贴在那处,面带笑容对白梨温声道:“等一会儿吧。”
“嗯。”
之前她看温知玄忙活看得入迷,没有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以及他时不时就牵起自己的手这一行为。此时安静下来,她突然意识到温知玄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动作没变,也就是说他一直牵着她的手没放。
她看着温知玄低垂的脸,鼻间萦绕着他发丝间洗发水的清香,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柔软的发丝甚至能碰到她的脸颊。而他却牵着自己的手,弯着腰眼神专注地盯着自己的伤口,一脸的认真与正经。
正经到让她觉得对此情此景浮想联翩的自己很是不堪。
她伸出另一只手,自以为悄无声息地绕到温知玄的身后。温知玄却好似有所察觉,突然抬起了头。白梨一惊,摒住呼吸不敢再动。
两人的脸挨得很近,近到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近到他们四目相对,她看到那琥珀般的茶色眼眸中,满脸紧张的自己。
心脏好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复又骤然加速仿佛要跳出她的胸口。
“砰砰,砰砰,砰砰......”
四周安静极了,她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银杏飘落在地的声响,以及她沉闷而剧烈的心跳。
她不敢眨眼,对方不知为何也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直到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脸颊滚烫得好似被蒸煮过,对方忽地抬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视线陷入一片黑暗,她的心跳却不知为何变得更加剧烈。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发出动静,白梨依旧是企图抱住温知玄的姿势,温知玄也依旧是一手牵着她,一手捂住她双眼的姿势。
过度的紧张令白梨有些呼吸不畅,粉唇微张,胸口微微起伏。她想说话,却感觉自己的声带被拉得很紧,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睫毛扫到温知玄的掌心,心下一颤,干脆一直闭着。
她听到温知玄的声音好像很压抑,“白梨......”
白梨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张。
灼热的气息靠近,与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交缠,白梨能感受到温知玄的脸离自己更近了。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慌张,伸到他背后的那只手抓紧椅子靠背,微微颤抖,一阵发麻。
过了许久,又或许只过了一会儿,温知玄的呼吸离自己远去。他放开了捂住她眼睛的手。
白梨睁开眼,双眼微眯适应着突然到来的光明。
温知玄重新低下头,好像无事发生一般,镇定地替她解开最后一圈绷带,神情认真,动作小心,似乎眼中、心里除了帮助她换药,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体贴而礼貌,好似在嘲讽着心动不止的自己。
她收回自己伸出的那只手,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眶有些酸涩。她莫名觉得有些委屈,却说不出为什么会感到委屈。
她也不明白温知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看出自己喜欢他了吗?既然这样,那为什么现在又要沉默不语,好似一切如常一般的镇定自若。
如果没有看出,那刚刚为什么要捂住自己的眼睛,又为什么要靠近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些什么,是直接了当地问他是不是已经发现自己喜欢他了,还是说一些无关急要的话题打破现在僵硬的氛围?
可是觉得僵硬的只有她吧?温知玄和一开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他搅得她心乱如麻,却始终一脸平静。
温知玄,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在她神思不属的时候,温知玄已经替她换好药并缠了新的绷带,嘱咐道:“你之前应该是偷懒了,以后要勤换药,这样绷带就不会再粘在伤口上。”
“嗯……”
“白梨。”
白梨直到现在也没从先前的暧昧缓冲过来,有些呆愣地回应:“嗯?”
“你是怎么受伤的?”
白梨感到奇怪,温知玄既然从江苑那里知道了自己受伤一事,就应该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受伤的,那他为什么要再问一遍这个问题?
“被开水烫伤的。”
“可以和我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白梨却陷入沉默。
温知玄起身半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低垂的脸,轻声道:“可以吗?”
白梨双手捏紧衣摆,别过脸,眼神躲闪,小声道:“接水的时候没拿稳,水泼到我手上了。”
他突然牵起她的双手,白梨一愣,听到他软着声音道:“你要骗我吗?”
她看到他压低眉眼,眼神有些黯淡,薄唇微抿,嘴角微微下撇,神色伤心而苦涩。
他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半蹲在她的面前,目光直视着她的双眼,温柔的声音和动作像是在抚慰她不安的心,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
白梨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察觉到她意图的温知玄紧紧捏住。她不敢看他,他却始终盯着自己。
他的视线像是牢笼将她圈住,他的双手像是锁链将她禁锢,她像是被他的温柔宰割的鱼肉,她避无可避,逃无所逃,最令她可笑的是,她也甘之如饴。
“对不起......”
温知玄站起身,手扶着额头叹声道:“哈~果然是吗?”
白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疑惑地看着他。
温知玄拉下自己校服外套的袖子,指着小臂内侧,眼睛盯着白梨,“你的伤主要在这儿吧,如果你是不小心被泼到的,不论我怎么推想,都很难伤到这个地方;如果你是被溅到的,那伤的就不该是这么一大片,要么就是有人故意伤害你。”
但是你性格温柔沉静,不会主动和别人发生矛盾,在竞赛那种紧张的氛围下,有人莫名其妙去找你麻烦的可能性也很小,再加上你刚刚道歉时的表情......
白梨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的那番表现是故意的。她深吸一口气,拉好书包的拉链,拿起书包,如同落荒而逃一般打算离去。
“我想先回去写作业了。”
一般来说不会有人想到那一层,也不会有人将那句道歉和那样的情况联系在一起,她知道自己的道歉会暴露一些问题,但却没打算说出真相,而温知玄在引导着这一切的发生。
能让自己说出真相肯定最好,但她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可他偏偏只凭这一句道歉就能猜透一切。
又或者是温知玄早就已经猜到真相,问出那句“你要骗我吗”只是因为不确定的试探。
温知玄拉住她,问道:“你在逞强,是吗?”
白梨顿住脚步,眼里盈着泪,低声回道:“我是不小心伤的。”
像是鱼儿搁浅在陆地,扑棱着鱼尾垂死挣扎一般,她坚持着自己已经被戳破的谎言。如同抱着破碎的镜子,即便扎得她浑身是血,她也想要守住那份体面。
温知玄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回椅子,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拇指替她擦去流下的泪。
“抱歉,你别难过。”
原本她只是没忍住眼泪,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失控,可听到温知玄这般温柔的语气,她不知为何突然情绪决堤,捂住脸低声抽泣起来,怎么也无法忍受。
喉咙哽得厉害,像是有块石子卡在里面,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见她哭得这般难受,温知玄抱住了她,扶着她的后脑让她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别难过。”他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低声又重复了一遍。
别难过了,我不问了,别难过了......
白梨知道自己哭了很久,也知道下午上课的铃声已经响起,更知道温知玄始终陪着自己没有离去。
她在他的怀中痛哭着,双手紧紧捏着他后背的衣服。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伤心得厉害才捏得这么紧,还是因为害怕他离开才捏得那么紧。
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温知玄也好,自己的想法和心情也好。
这天下午白梨请了假,温知玄则是少见地迟到了,不过好在他平常也会因为一些事耽搁导致迟到请假,所以班里的人都没有什么怀疑,也就没有传出什么奇怪的流言。
江苑倒是给白梨发了消息问她的状况,白梨只是说突然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想要休息一下,明天会正常去上课。听到她这么保证,江苑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去她家看望她了,让她好好休息。
何清云听到江苑说出这个想法时,笑道:“江哥,你的控制欲还真是强啊。”
江苑揉了一个小纸团,指尖一弹,精准射中何清云的脑门,挑眉笑道:“是吗?我不觉得。”
毕竟他已经收敛很多了。
何清云眉头微挑,没说什么。
江苑的控制欲不强,那怎么样才算是控制欲强呢?
要求人家每天都给他发早安,有事不能来学校要和他说一声,阻止人家和别的男生靠得太近,甚至他还听白梨说不允许她穿短裙出门。
正常的朋友会做到这个地步吗?或者说正常人会做到这个地步吗?也就是白梨性子软、脾气好,又单纯得被他所骗,才会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但凡换个人都会受不了。
而且在何清云看来,江苑控制欲强的体现还远不止如此。他每天送白梨牛奶,以及晚自习结束后送她回家的事他当然是知道的,这些事说得好听点是体贴,说得难听点不就是宣示主权吗?
打着朋友的名号,实际上早已暗中将对方划归为自己的所有物。试问,如果你喜欢的人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你还会觉得他们之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能吗?
当然,至于江苑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为人知了,毕竟他心里的那些小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何清云自然不会和他争辩,因为像江苑这样强势又霸道的人,即便你辩过了他,他也不会听信你的,能让他听进去一两句自己的话都要阿弥陀佛了。
北城江少大名鼎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而他何清云,早已深刻研习了《江苑使用手册》,能在江苑身边苟延残喘这么久,他当然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江苑全然不知自己在何清云心中已经被恶化成了魔鬼的形象,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在意,甚至还可能对何清云嗤之以鼻。
决赛结果出来后,白梨比她想象中还要平静地接受了。
顾许逸获得金奖,成功进入国家集训队,而她和王行舟都黯然落榜。她高三还有一次机会,王行舟却只能投身高考。
得知结果的这天晚自习,他们三个人坐在杜泽的办公室里,王行舟失落地道:“唉,还是落选了。”
顾许逸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还是请你吃顿饭吧。”
王行舟笑道:“那就多谢了。”
顾许逸问:“你现在来得及吗?”
白梨知道顾许逸指的是现在恢复到日常的学习还来得及吗,王行舟曾经说过他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竞赛当中,以他现在的成绩很难考上他想要去的那所大学,而且现在高三上学期时间已经过半,不知道他是否能将成绩提上去。
王行舟想得很通透,道:“考上M大可能有些困难,但不拼一把又怎么知道呢?只是我从初中就开始准备竞赛,多少感到有些可惜罢了,努力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多次,没想到还是一样的结果。”
王行舟从高一就开始参加竞赛,那个时候学校没有开设竞赛班,他都是抽空到校外的培训机构参加培训与练习,每天的日程安排都很紧,基本没有休息的时候。
他的父母对他的期待很高,因此他始终没有放弃竞赛这条路。高一时他止步复赛,高二高三都是在决赛中落榜。
竹篮打水一场空,任谁听了都会替他感到惋惜。
顾许逸笑着道:“你心理素质倒是挺好。”
“谢谢夸赞了。”说着,他突然记起这家伙已经成功进入国家集训队,咬牙道:“我可得好好嚯嚯你一顿。”
顾许逸笑而不语,对白梨道:“白梨,你也来吧,我们一起聚个餐。”
“嗯。”
聊着天,杜泽姗姗来迟。他一来,还没坐下,就先拍了拍王行舟的肩膀说:“之后就安心准备高考吧。”
王行舟苦笑道:“杜老师,您不安慰我一两句吗?我失败了三次诶!”
由于杜泽一直都在负责学校的竞赛,因此王行舟每次都会找他提交报名,也算是混得比较熟了,说起话来倒是比一般人要更肆意一些。
杜泽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
“这不是在您的面前嘛。”
杜泽坐下,对他道:“你的努力也不算是完全白费,之后的一些招生计划你也可以参加。”
他又看向白梨,说道:“至于白梨,高三还有一次机会。不要气馁,再接再厉。”
王行舟和顾许逸知道,杜泽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已经是很难得了,毕竟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安慰别人的人。
白梨端坐着闷声不语,坐在她旁边的顾许逸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之后杜泽又给他们讲了一些学习上的事,讲了很久才让他们离开。等他们走出办公室,晚自习早已结束,甚至人都快走光了。
白梨走出校门的时候,江苑依旧等着自己。她快步来到他的面前,和他一起上车。
车上,江苑见她心情低落,伸出双手轻轻揉捏着她的脸颊,笑声道:“小白梨不开心了啊?”
白梨被他揉得嘴巴嘟起,“只是有些累了。”
“真的?”江苑放下手,歪着头看她。
白梨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苑牵起她受伤的那只手,将她的衣袖小心地往上拢。他看着白嫩的小臂上缠绕着的白色绷带,轻声问道:“还疼吗?”
白梨摇了摇头。
“好。”江苑笑着道,“后天来我家一趟吧。”
后天是周天,是难得的休息日。白梨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
“别告诉我你忘了,你还欠我钱。”
白梨恍然大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一直在忙,确实都快把这件事忘了。于是她答应道:“好。”
这会儿两人靠得近了,白梨好像闻到了淡淡的烟味儿。她嗅了嗅,确信这股烟味是从江苑身上传来的。
她捏着江苑的衣袖,问道:“江苑,你抽烟了吗?”
江苑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烟味。他捏了捏白梨的鼻子,“这你都能闻出来,属小狗的吗?”
“唔......”
江苑放手,白梨揉着自己的鼻子,皱着小脸道:“我不属狗。”
笑了几声,江苑没再说话。白梨见他玩起手机,也不再说话。
“江苑......”话未说完,十分钟不到的车程很快就结束了,车子已经停下,于是白梨闭口不言。
江苑收了手机,看向她道:“怎么了?”
“......没事。”
将白梨送至楼下,江苑又问道:“真的没事吗?”
白梨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的。”
江苑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弯腰抱住了她。他拢着她的后颈,环抱着她,轻声道:“失败了也没关系,下次再努力就好了,我一直都相信你可以。”
白梨也抱住他,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嗯。”
怀抱中传来他温暖的温度,耳边他说话的声音略有些喑哑,她轻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倚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那双坚实有力的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其实先前她叫住江苑,也只是希望他能给予自己安慰,却又觉得那样太过矫情,而且还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没能说出口。
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江苑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但不论是怎样,她都很开心。
回到房间,白梨拿出钱包里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记忆泛黄,老旧的照片在暖色的灯光下铭刻着时间的痕迹,单薄脆弱的一张纸藏了许多难忘的故事与悲伤。
时光将照片浸染,岁月将感情封存,照片里的人停留原地,照片外的人却还得迈步向前。
她将脸埋在手臂间,手指紧捏着衣料,肩膀微微抖动。
“爸爸妈妈,小梨儿有些累了。”
思绪很乱,心情很乱,大脑很沉钝,身体很疲惫,她在逞强,而且已经到了极限。
狭小的房间空气粘稠若水,挤压着她的身躯,掠夺着她的呼吸,黑暗快要将她吞噬。她低声哭泣,意识慢慢地坠入深渊。
哭一场,睡一觉,明天会好的。
在沉睡之前,她在心里这么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