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梨继续往前走,侧首看向大海,却没注意到身旁走过一行人。她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脚下不稳,向后跌倒。
“嘶——”江苑自白梨身后接住她,发出一声痛呼,两人一同跌坐在地。
“抱歉,你们没事吧?”与白梨相撞的那位男生愧疚道,向白梨伸出手,打算拉她一把,温知玄却先他一步,抓着白梨的手臂扶她起来。
白梨站起身,连忙向身后的江苑问道:“江苑,你没事吧?”
江苑借着白梨伸向自己的手起身,笑道:“哪儿那么娇弱。”
白梨这才放了心。她向和自己相撞的人道:“没关系,是我没注意看路。”
对方又说了一次抱歉,就跟着朋友们离开了。之后,白梨三人如先前那样逛着,只是这次,江苑落后了他们两步。
温知玄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道:“先回去吧。”
江苑不明所以,“为什么要回去?才刚出来没多久。”
温知玄瞥了他一眼,“回去处理你的伤口。”
“不回。”
温知玄被他的任性笑到了,问道:“怎么伤的?”
江苑摔倒的瞬间,他穿着的短裤裤腿下滑,露出他缠着绷带的大腿。绷带上一团血色渗出,甚是醒目。但他在白梨起身的时候就把裤腿往上拉,因此白梨并没有看到。
江苑倒是对此毫不避讳,不甚在意地道:“前天打架,被人扎了一刀子。”
“你是不是想死?”
“你有病吧,打个架而已。”
“那你为什么要参与这种毫无意义的打架?”
江苑笑了,“呵,你说没有意义就没有意义,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温知玄停下脚步,冷声问:“好啊,你说说,发生什么了?”
“......”江苑不想说,因为这次确实如他所言,是毫无意义的打架。李祉他们叫自己,也只是给他面子,当他是个老大,但事实上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他就算不参与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他反问温知玄:“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温知玄却道:“江苑,我看不惯你很久了。”
哈,大家听听这是什么话?温知玄,看不惯他江苑很久了?
余光扫到对这边情形一无所觉,犹自往前小步慢走的白梨,江苑压下心中的怒火,迈步向前,语气冷漠地对温知玄道:“我不想和你吵。”
温知玄也往前走,带着不算友好的笑意问他:“因为你喜欢白梨?”
“你到底几个意思?”江苑冷眼看他,握紧拳头。
温知玄没有回他,而是道:“你喜欢她,也对她很愧疚,甚至打算把一辈子都给她,我说的对吗?”
“是又怎样?”
“你也配?”温知玄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你一个私生活混乱,喜欢抽烟喝酒打架的小混混,你也配?”
江苑倏地抓住温知玄的衣襟,咬牙道:“你是不是很想被我揍?”
温知玄看着他充满怒火的脸,抬起手,给了他一拳。
“并不是,我只是很想揍你。”
两人打了起来。白梨听到身后传来吵架的声音,猛然回身。她傻了一秒,然后向他们跑去。周围的人也都向他们看去。
白梨来到两人身前,想拉开江苑的手,拉不动,于是又去拉温知玄的手,也拉不动。她焦急地道:“你们别打了。”
江苑甩开温知玄扯着自己衣服的手,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温知玄抹去嘴角的血,缓了缓,面露微笑,很是礼貌地对白梨道:“白梨,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是啊,对他们来说,自己就是个外人,他们之间的事,她又凭什么插手呢?
白梨往右探出一步,挡在江苑面前。她垂着头,看着温知玄沾染了血迹的手,低声道:“打架不好。”
很显然,白梨下意识想保护的是江苑,想防备的,则是他温知玄。
温知玄收敛面上情绪,淡然看她。
三人都没了逛的兴致,回到别墅。
温知玄换了鞋,径直回到房间。江苑捏了捏白梨的脸颊,轻声道:“抱歉,吓到你了,你先上楼去。”
“我没事的。”
江苑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也回了房间。
看着江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白梨上楼,关好房门,坐在床上的角落,怀里抱着小熊,神色黯然。
楼下,温知玄走出房间,打开江苑的房门。
江苑一惊,看到是他后又放下心来,没好气地道:“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不成?”
温知玄看到他缠到一半的绷带渗出血色,走上前坐在他的床边。
江苑冷声道:“你最好自己滚下去,不然......”
温知玄打断了他,“不然你踢我下去?”
“呵。”江苑懒得理他。
温知玄拿过他手中正缠绕着的绷带。江苑一时不察,被他夺了过去,怒问:“你想找茬吗?”
温知玄没说话,一圈圈解开,待解下最后一圈,只见伤口渗着血,还化了脓,血团中心红中透黑,看不出有多深。
但可以看出,处理伤口的人很不上心。
“好本事。”
傻子也听得出这是嘲讽而非夸赞。江苑没做回应,拿出一卷新的绷带,简单地在伤口上撒了药,一圈一圈缠着。
温知玄将染血的绷带扔进垃圾桶,对他道:“我安排了私家医生过来。”
“温知玄,你能别多管闲事吗?”
温知玄就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你不看医生,我只好把你的情况告诉白梨,让她来劝你了。”
很无耻,也很有效。
“我真想揍你啊!”江苑咬牙道。
“等着呢。”
江苑妥协道:“别让他来这儿,我定个酒店。”
温知玄拿出手机,“行,你好好处理伤口,别成瘸子了。”
说着,他拨通一个电话。
江苑道:“只是小伤。”
和医生说了一声后,温知玄挂断电话,对他道:“被捅了一刀还说是小伤,你就不能多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吗?”
江苑给绷带打结收尾,收拾着药箱,道:“温知玄,我记得我们都是十七岁吧。”
温知玄直觉他不打算说什么好话,因此没有理他。
江苑却并不在意他回不回话。盖好药箱的盖子,他抬起头,模仿着温知玄的温和假笑,对他道:“唠唠叨叨的,我还以为你七八十岁了呢。”
温知玄拿过一旁的枕头,不带丝毫犹豫,打向江苑。
离开江苑的房间之前,温知玄将医生的联系方式给了江苑。江苑叫了蒋旭来接,之后就离开了。
车上,他给白梨发去消息:我有事出去一下,中午如果没回来,你和知玄先吃饭。
白梨回复:好。
室外燥热,房间里开着空调,一开始正好的温度此时却有些冷了,白梨缩进被窝。昨晚没怎么睡好,今早醒得也挺早的,此时她有些发困,抱着小熊躺在床上睡着。
温知玄订好的午饭送来,他上楼去叫白梨。
来到房门前,他敲了两下,没人回应,于是又敲了两下,力度加重了几分,依旧没有回应。他按了按门把手,门开了。
走进门,他看到粉色被窝中,抱着白色毛绒熊玩偶沉睡的女孩儿。他坐在床沿看着她的睡颜,想起先前她站在江苑身前时脸上黯然的神色。
为什么你要挡在江苑的身前呢?既然选择挡在江苑的身前,又为什么要露出那样失落受伤的神色?
“唔......”
安静的房间里,女孩儿突然发出一声轻吟,打断他的沉思。
白梨紧皱着眉头,抱着小熊的手紧了几分,薄被下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伸手拂开她额前的头发,却触及一片湿滑,“白梨,醒醒。”
他隔着被子摇了摇白梨,却见她眼皮微颤,并没有醒来。他俯下身,靠近她的耳朵,拍了拍她的裸露的肩膀,又唤了几声。
白梨睁开眼,看到了坐在自己床边的温知玄。一时之间,因没睡好感到的胸闷以及沉重的疲劳感瞬间消失。她猛地坐起身,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我来叫你吃饭。”温知玄解释道。
白梨放开小熊,紧张感消散,“哦......”
温知玄站起身,道:“下楼吧。”
白梨穿好鞋,穿上外套,跟着温知玄下楼。
江苑还没回来,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白梨嚼着蔬菜,心想温知玄真的很喜欢吃蔬菜,上次和他一起吃饭也是,点的基本都是蔬菜。
她夹了一块肉,有些神思不属。
自己初中三年仰望的远星在高中突然变得触手可及,能和他之间的距离缩短这么多她已经感到十分幸运。记得刚入学画黑板报那会儿,自己还因为被他抱了流鼻血,真是不堪回首!
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
没想到现在却一起吃着饭,甚至还住在一个屋檐下。
她想,人果然还是要有梦想,就像小海螺一样,万一契机就到来了呢?
不过,今早他们打架的时候真的吓到她了。他们为什么要打架?明明关系这么好......
她知道江苑会打架,但还是第一次看到温知玄打架,当时他的手上好像沾了血,是谁的呢?他的,还是江苑的?
白梨又夹了一块肉,假装不经意地向温知玄的手瞄去。
没看到伤口,匀称修长的手倒是令她看得有些呆了。她将肉吃进嘴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视线沿着他的手指往上挪:
骨节分明的手指,精瘦有力的小臂,极具美感的肩膀,线条清晰的脖子,柔软红润的薄唇,鼻尖微翘的鼻子,琥珀般的茶色眼眸......
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连忙收回视线,假装无事发生一般埋头干饭。
温知玄轻笑了几声。
白梨听到笑声,红了脸,不敢抬头看他。
其实直到刚才,自己都还因为昨晚在琴房发生的事感到难过,此刻听到他疏朗低沉的笑,虽然很窘迫,但不知道为何,心里的那些郁结伴随着他的笑声慢慢散去了。
她听到温知玄问:“之前是做噩梦了吗?”
“嗯。”
“......今早,很抱歉。”
“没关系,你不用和我道歉的。”
白梨捏着筷子,看着碗中的饭,接着道:“是我插手了你们之间的事,要道歉的话也该是我。更何况,你并没有对我做出什么值得道歉的事。我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外人,能来到这里并得到你们的招待,我已经很感激了。”
无关紧要的外人?且不论“外人”的定义是什么,作为除他以外的第一位客人,江苑能带她来这里,就足以证明她并非无关紧要。
“不用这么看轻自己。”
白梨灿然一笑,“好。”
温知玄看着她脸上熟练的假笑,知道她只是在应付自己。
长年累月的习惯与认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改变的。只是看她的样子,应该不止自己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是的,不止。
白梨对这种招待和类似的话并不陌生,不论是被邀请去到陈晓芷的家里,还是被偶尔回国的姑姑叫去他们家小住一段时间,她都已经习惯,并且清楚自己的定位。
她是个外人,不论在哪儿都是。
温知玄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没说什么。
白梨吃痛,看向他,见他吃着饭一副不打算说话的模样,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噤声不语。
吃过饭,温知玄收拾碗筷。白梨想帮忙,却被他拉开手,“去沙发上玩。”
“......”她有种自己被当成小孩儿的既视感。
白梨坐在沙发上,有些无所事事。
温知玄洗了碗,来到沙发旁对她道:“我要去练琴,你来吗?”
白梨很惊喜地站起身,“可以吗?”
“咔嚓。”大门被人打开,江苑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一盒蛋糕。
他将蛋糕放在一旁的柜子上,边换鞋边对里面的两人道:“你们吃饭了吗?”
白梨回道:“刚吃完。”
江苑换好鞋进来,举了举手中的蛋糕,笑着道:“看来我这饭后甜点买对了。”
他走到餐厅,拿出蛋糕,“白梨,怎么不过来?”
白梨看向温知玄,温知玄回以一笑,向餐厅走去,于是白梨也跟着去了。
三人吃着蛋糕。江苑向白梨道:“白梨,你要不多住几天?”
闻言,白梨突然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明天开始她得去竞赛营了!
她歉疚地道:“我得回去了,我之后要去竞赛营。”
江苑有些遗憾,“好吧,我下午就送你回去,晚上你能多休息一下。”
“嗯嗯。”
吃完蛋糕,江苑叫了蒋旭。白梨去收拾自己这两天在海边收集到的东西。下午三点的时候,她离开了别墅,温知玄依旧在琴房练琴,没来送别。
白梨在别墅外看了一眼二楼,转身跟着江苑上车,离开了这里。
其实江苑本来打算去叫温知玄的,但自己阻止了他。她看着车窗外的别墅逐渐化为一个黑点,最终消失不见,耳边琴音回荡,念念不忘。
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她已经很满足了。
温知玄走出琴房的时候,白梨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干净,别墅里也没有了其他人。
他来到楼下餐厅,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气泡水。正准备上楼,忽地瞥见客厅的阳台挂着一件白色外套。
是自己给她披上的那件。
他走近,衣服潮湿,地上一片湿润,看来是用手洗的。
嘴角梨涡深陷,眼中满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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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梨的暑假和寒假一样,白天在竞赛班,晚上回来总结当日所学,平日里再抽一些时间提前学习下学期的课程。
放假的一周后,分班情况和成绩排名公布。
理科特优班有三十二人,白梨熟悉的温知玄、江苑、何清云、丁香、元莉都在。沈衍也在,但郑雅慧和赵依晨却不在。
白梨所能看到的只有和自己一个班的人员名单以及成绩排名,其余的她就无从可知了。
这次考试何清云排名年级第一,温知玄第二,第三才是她。她有些失落,心里暗下决定暑假一定不能松懈。
江苑排名第五,他的成绩基本都在五六名徘徊,大家都看得出他在学习上并没有花特别多的心思,显然是学有余力。
由于沉浸在学习中,因此燥热的暑假和在学校没什么不同。江苑依旧每天和她联系,偶尔还会在她有空的时候约她出去玩,但时间总是太短,因此基本只是在市里活动。
江苑总会和她分享一些有趣的事,或是在旅行中的所见所闻,巧夺天工的宏伟建筑和历史悠久的人文景观令白梨大感震撼和新奇。
多亏江苑的存在,她才不再感到孤单。
当她穿过清冷的街道,街边人流稀少,地上光影斑驳,翠绿的树叶翩然飘落;当她走过夜晚的霓虹,华灯初上,人潮汹涌,她踩在斑马线上,穿梭于高大的建筑;当她回到空无一人的屋子,月光狡黠,落地成霜,夏蝉鸣奏着夜晚的曲章......
她都知道,会有个人在等着自己回复消息。
生活的琐碎和学习的忙碌并不会让她觉得烦躁,她很喜欢这样稀疏平常的日子,很享受这样寻常平淡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