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何清云来到医院,找到了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的江苑。他没和江苑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向重症监护室的窗口向里看去。

玻璃的这一侧是洁白若雪、灯如白昼的光明之地,玻璃的另一侧却是只可听见仪器冰冷的机械音、了无生气的昏暗之地。

透明的玻璃上映出他的半张脸,他眉头微皱,眼含担忧,表情低落。对什么都浑不在意,潇洒自在如他,面对这种事也是不免心有不安。

“一定要平安啊。”

他嘴唇轻启,却并未发声,灼热的气流撞在冰冷的玻璃上,一团白雾蒙住了眼前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儿,复又很快消失不见。

半夜的医院一片寂静,不见多少走动的人影,明明没有开冷气,空气却如玄冰般寒冷,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句人声才带了些许温度。

他走到江苑旁边的位置坐下,见他神色疲惫,眼中攀上了几缕血丝,薄唇紧抿,不透血色。

如果事情真的是唐文珊做的,那么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纵使他毫不知情,更无过错,但作为事件的核心,他心中的愧疚与痛苦可想而知。

他已经将白梨被欺凌的事情告诉了温知玄,那么江苑也会很快知道,只期望白梨能熬过去,不然江苑会陷入一辈子也无法挣脱的沼泽。

背负一条人命,更何况还是欢喜之人的命,太过太过沉重了。

“会没事的。”

江苑没有回应何清云的安慰,而是坐在位置上,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陪着江苑待了会儿,他拿出一颗糖放进他的手里,“白梨给我的,送你了,振作点。”

江苑指尖微颤,握紧了手中的糖。

何清云离开后,他撕开糖纸,露出里面晶莹粉亮的糖果。糖果含在嘴里,他仍捏着糖纸低头看着,甜腻化开,鼻间仍能闻到残留的草莓味。

舌尖滚了一下口中的糖,他看向洁白屋顶的白炽灯,光亮刺眼,他却浑然不觉。

不久前他找人去调查了一下白梨的情况。

她的母亲是钢琴家,父亲是钢琴老师,八岁那年发生车祸,丧父,母女侥幸存活;十岁那年病重的母亲命不久矣,在其丈夫的忌日那天服药自尽。

白梨被其姑姑收养,但姑姑一家却远赴海外生活,聘请了一位保姆照顾她,不久后保姆离开,她开始一个人生活。

过往的坎坷被三言两语轻松总结,他却好似能看到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儿独自面对着这难以接受的一切。他不敢想象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糖果磕到牙齿,清脆鸣响,他收回视线,双眼微眯,目露寒光。

能对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非仇即恨,而白梨自身与别人并无矛盾,不是仇,那就是恨了。

恨什么呢?成绩,美貌,还是老掉牙的,异性缘呢?

如果是异性缘,又该是和谁的异性缘?

何清云,还是,他?

“咔嚓”一声,糖果倏地被咬碎,在寂静的楼道发出极大的声响。

他首先想到的是赵依晨,但想起初中两人相处的日子,又觉得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接着他想到的是上次带白梨去酒吧,向自己投怀送抱的两个女生。

然后,他就不敢再想了。是的,不敢再想了。

他捂住眼睛,脑海中思绪翻涌。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他要怎么面对白梨,要怎么弥补她,甚至,他可能会害得她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如果她能安然无恙地再次站在自己面前,他会好好珍惜她,保护她不再受到伤害;他会倾尽自己的所有去弥补她,求得她的原谅;他会给她所有她想要的,就算他没有,他也愿意为她拼命寻来......

可是,前提是她能醒来啊!

无穷的懊悔将他吞噬,他仿佛沉入了海底。海底冰寒,没有空气,高压的水挤压着他的身躯,将他的骨骼掰断,血肉揉碎,他痛苦得快要窒息。

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

“江苑。”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苑抬起头,看向来人。

温知玄在他身旁坐下,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到一旁,缓声道:“别想太多。”

江苑重新垂下头,苦笑一声,问道:“查出来了吗?”

温知玄看着握在手中的手机,顿了顿,回道:“还没。”

“多谢了。”

温知玄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给他,“真要谢我,就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操心。”

江苑接过,扭开瓶盖仰头喝着。

“如果我不来,你打算就这样守到什么时候?”温知玄道。

江苑喝完水,盖好瓶盖,“等她醒来。”

温知玄没再说话,也拿了一瓶水来喝。

白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可他也劝不了江苑。

江苑不傻,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这段时间他估计也猜了个大差不差,谁也没想到那些女生会这么疯狂。

“她会醒来的,但你得照顾好自己。”

江苑握着塑料水瓶,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他的眼眸。

“谁知道......”

“江苑。”

江苑嘴唇紧抿,不再说话。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空荡寂静,沉闷的空气仿若凝固,昏暗的灯光好似摆渡人的引路灯闪烁。

江苑双手交缠握拳,抵住额头,“会醒来的。”

两人在医院坐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温知玄去买了早餐。

“吃点,一会儿要去上课了。”

温热的早餐给他冰凉的手带来了些许温度,江苑拿着早餐,声音有些哑:“不去了,帮我请个假。”

温知玄打开塑料袋,拿出一个包子,“行,把早餐吃了。”

说完,他咬了一口。

“没胃口。”

“那就去上学。”

“......你很烦。”

温知玄又拿了豆浆来喝,回道:“不然我拖着你去?”

江苑只好依言吃起早饭。

中午和晚上的时候,温知玄也都来送了饭,并且监督着他吃完。

温知玄晚自习请了假。看着江苑脸上的疲惫,他道:“你先回去休息,今晚我来守着。”

江苑摇了摇头。

“你这样没等白梨醒来,自己的身体就会先垮掉。”

江苑低着头沉默不语。

温知玄站在他的面前,看着这个满身颓丧坐在椅子上的人。他靠近他,故作姿态地在他身上闻了闻,然后站起身,捂着鼻子道:“回去洗洗吧,一身汗臭味。”

“我再等等。”

“看来只能把你打晕带回去了。”

“你打不过我。”

“我是打不过你,但我有打得过你的人。”

江苑双手插进头发,有些烦躁,“别再烦我了。”

温知玄在他旁边坐下,“我倒忘了,你其实是个懦夫来着。”

“我今天不想和你吵。”

“你守在这儿能有什么用?”

江苑也明白,这只不过是他自己的心理安慰。但是他不想离开她的身边,只有看着她的脸庞,感受着她的存在,才能稍微缓解他内心的不安。

温知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叹声道:“去整理一下自己,别等她醒来嫌弃你。”

别一直呆在这样的地方,出去走走,至少压抑的心情会好一些。

江苑被他吵得烦了,终于还是答应下来,只不过他很快就洗完了回来。

两人又守了一晚,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两夜,白梨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只需要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但由于还没有醒来,无法自己处理这些事宜,因此住院手续这些都是江苑在代劳。

江苑给她办的是一人住的房间。房间很大,有独立卫浴和客厅,客厅里安置着桌椅和小沙发,病床的对面是一台电视。

此时一切都已经稳定下来,这天晚上,两晚没怎么睡的江苑终于支撑不住,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温知玄提着晚饭进来,看到的就是只有月光照明的房间里,落地窗户打开,窗帘被晚风掀起一角,江苑坐在沙发上双眼闭合,而病床上的女孩儿依旧在沉睡,胸口轻微起伏。

江苑为了守候白梨,今天一整天也都没去上课,而他依旧是结束了白天的课程才过来。

他轻轻地将装着饭盒的手提袋放到桌上,看了一眼江苑,走到白梨的床边。

女孩儿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很是苍白,手背上扎着针,白色的输液胶带外隐隐可见青色。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有几缕拂过她的鼻尖。

虽有了些许生气,却依旧怜弱得令人疼惜。

温知玄拂开她脸上的碎发,走到窗前关了窗,又将窗帘拉上,只留了一条缝隙。

重新回到病床前,他坐在床边,凭着微弱的光看着眼前的女孩儿。他弯下腰,手臂撑在白梨的两侧,低头在她的鼻尖上落下轻轻一吻。

“快点醒来啊。”

……

白梨昏迷的第三天晚上,病房内,江苑守在床边,温知玄刚结束晚自习过来,搬了张椅子和他坐在一起。

江苑看着白梨满脸的病容,对温知玄轻声道:“如果我早点知道她的身世就好了。”

温知玄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我会更加小心地呵护她,避免这一切的发生。”

“江苑,你改变不了什么的。”

黑暗中,白梨的耳边传来争吵。她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是吗?温知玄,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白梨的情况了?”

“当上代理班长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梨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到眼前有两道模糊的身影。

温知玄冷淡地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比我清楚。”

江苑不再说话,温知玄接着道:“你还打算自暴自弃到什么时候?”

视线逐渐清晰,白梨看清了眼前的人。

江苑给了温知玄一拳,力道不大,动静也不大,“不用你管,少在我面前说教。”

温知玄偏着头,舌尖顶了一下被揍的脸颊里侧。

眼前的两人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醒来,白梨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别......”

两人虽是在吵,却也刻意压低了声音,此时被白梨的声音惊动,都向她看去。

温知玄察觉到白梨看向自己的视线,与她对视了一瞬,偏过头,声音平静地道:“我去叫医生。”

说完,他转身离去,没再看白梨一眼。

江苑问:“身体怎么样了?”

眼前温知玄的身影消失,白梨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听到江苑的声音,她才又挣扎着睁开眼。想扯出一抹笑,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大脑也昏沉得厉害,她声音虚弱地道:“好多了,看来快好了。”

虽然她还没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也判断得出眼下的状况。她注意到江苑眼底下的浅淡乌黑,明白他肯定守在自己旁边守了很久。

江苑轻笑一声,点了点她的额头,看着她苍白的脸,无奈地道:“还差得远呢。”

“我睡了多久啊?”

江苑坐回椅子,“三天。”

明明只是三天,他却觉得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过了有很久,因此这两个字说出口,他满心都是不真实。

时间没有变慢,只是他太过在意,以至于每一秒都被放大。

总有人希望时间可以慢一些,可真当时间慢了下来,恐怕也只有在这种令人煎熬的时候。当切实地体会了“度日如年”,才会真正懂得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与折磨。

“这么久呀......”

白梨还想再问一些问题,可是她的眼皮太过沉重,大脑也很疲惫。她半闭着眼,缓声对江苑道:“江苑,不要担心我,我没事的。”

重新闭上眼,她再次陷入昏睡。

白梨的这侧手并没有扎针,江苑双手牵起她的手,贴在脸侧。他微微侧了脸,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

“该是我安慰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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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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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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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梨春雪
连载中二伏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