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梨!”
“来个人,快去找老师!”
“班长,班长呢?”
“温知玄,快来,有人晕倒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白梨看到温知玄推开身前的人,满脸慌张地向自己跑来。
数分钟前,白梨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和晕眩。她趴在桌子上,眼前发黑,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
何清云还没来,她下意识地下座位想去找老师。她撑着桌子往前走,手离开桌面的那一刻,跌倒在地,黑暗吞没了她的意识。
温知玄将昏迷的白梨打横抱起,径直往外走。
有人拉住他的手臂,“班长,等老师来了再说吧。”
确实,最好的处理方法应该是等老师过来,再通知家长,情况紧急的话也该由老师做决定,而不是他来自作主张。
温知玄却没管他,一抬胳膊挣开了他,快步离开教室。
走出教学楼,上课的铃声恰好响起,学校的主路基本没了人。
温知玄抱着白梨,本想将她放下,好拿手机出来打电话叫车,可刚停下脚步,就想起自己的手机放在了教室的书包里。
他加快脚步,打算等出去了叫出租车,可是等到了校门口,却又被保安拦下。
“不行,必须叫你们老师来,不然不能随便放你们出去。”
非是这保安死板不近人情,他也只是按规矩行事。
两个学生,其中一个还晕倒了,纵使清醒的那个成绩优异,他也不可能就这么放他们出去,毕竟谁敢轻易相信呢?他不过是个尚未成年,还不能担事的孩子。
温知玄还欲据理力争,这时有辆小轿车停在校门口。
江丽从副驾上下来,对温知玄道:“上车吧,送白梨去医院。”
温知玄抱着白梨上车,江丽和保安说了两句也赶忙坐回副驾。保安已经打开了校门,车子驶离学校。
白梨被温知玄放在他的腿上,头靠着他的肩膀。他一手扶着她的肩头,一手搂着她的腰。
他垂头看着白梨毫无血色的嘴唇,抱着她的手紧了几分。
江丽往后侧身,问道:“白梨是怎么回事?”
当有人急急忙忙地跑到办公室找自己,还告诉她温知玄带着昏倒的白梨离开时,她都惊呆了。
之后她匆忙往停车场赶去,打算骑自己的小电驴追上去,路上恰好遇到开着小轿车的杜泽,也就是江苑的社团顾问老师。他听说事情后,表示愿意送他们一程,两人就开车直奔校门口。
“不清楚,突然就晕倒了。”
是的,谁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白梨为什么会突然晕倒?晚饭后的时间里犯低血糖?不太可能。
杜泽道:“会不会是有什么隐疾?”
江丽坐回身道:“她入学时的体检报告上并没有写。”
杜泽转了个弯,“那就只能等到医院再说了。”
杜泽的车速很稳也很快,只花了十分钟就到达医院。白梨被送进了急诊。
在等待结果的时间里,江苑也赶来了医院。他找了很久才找到温知玄。江丽也在,杜泽因为还有工作先离开了。
他气喘吁吁地来到他们面前,向温知玄问道:“怎么样了?”
温知玄指了指急诊室,“还没结束。”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
江苑一把抓住了温知玄的衣领,咬牙道:“他妈的,不清楚是几个意思啊!你当时不是在教室吗?”
这可就是纯粹的不讲理了。温知玄看着他失态的模样,没有回话。
江丽拉开江苑,呵斥道:“在医院里吵吵闹闹的像什么话?”
江苑松了手,却完全无法保持冷静,直到现在他依旧是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快到令他难以思考。
他颓丧地坐在椅子上,双肘撑在腿上,十指插进有些凌乱的头发,一股巨大的恐惧如黑暗一般向他侵蚀而来。
突然一声电话铃打断了他深陷的情绪,他呼吸一滞,陡然回神,额上冷汗滴落。
江丽拿着电话出去,他也冷静了几分,向温知玄问道:“白梨的父母还没到吗?”
温知玄却陷入了沉默。
江苑以为他没听到自己说话,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又问了一遍。
只听温知玄道:“她没有父母。”
江苑一愣,“孤儿?”
温知玄摇了摇头,“去世了,在她十岁那年。”
“监护人呢,监护人总该有吧,她还是未成年。”
但,真的有吗?他去白梨家里的时候可只看到了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有,在国外,基本无法照料白梨。”
所以这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想到这一点,温知玄垂下头看着自己十指交叉的双手,眼中神色难辨。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儿要怎么照料自己呢?举目无亲,如同这个世界的弃儿,无人在意,无人担忧,甚至像现在这样危急的时刻,能在急诊室外等待她的也只有三个外人。
他看了一眼江苑,关心则乱,他是,江苑也是。
江苑不发一言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周围满是消毒药水的味道,浓郁而熟悉。
这里是他最讨厌的地方,是他曾经挥之不去的噩梦。
江丽接完电话回来,跟着他们又坐了会儿,急诊室总算灭了灯,有医生从里面出来。
三人迎了上去,医生告诉他们诊断结果是中毒,还没脱离生命危险,之后要转入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
中毒,生死一线?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好好的会突然中毒?
三人面色都很凝重。江丽跟着一名护士去缴纳手术费用,温知玄和江苑则跟着从急诊室被推出来的白梨去到了重症监护室。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存在死亡这个可能的确诊结果让他们的心情都很沉重。
老天爷可真会开玩笑。
玩笑?江苑目露凶光,真的是老天爷在开玩笑?
两人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看着里面被仪器包围的白梨。雪白的床铺和蓝白条纹的衣服称得她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显病态,插着管子的呼吸机套在她小巧的脸上尤显突兀。
她闭眼沉睡,面容沉静,身子被端正地摆放,一动不动,只有闪着光亮的医疗仪器能证明病床上的这个人还活着。
“知玄,帮我个忙。”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心有灵犀,温知玄明白,江苑是想让他帮忙查清楚这件事。
至于江苑为什么不自己去查?他看了一眼一瞬不瞬盯着白梨的江苑,答应了他的请求。
“我会查清楚的,你也别忘了照顾好自己。”说完,他转身离开。
既然是中毒,那就得及时找出证据,很明显白梨是被加害的,而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学校肯定不想闹大,因此会隐瞒消息。
白梨一个孤儿,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替她做主。
他打车回学校。车上,他注视着窗外的夜色。炫目而璀璨的灯光如同七彩的宝石装饰着黑色的幕布,街上行人不断,夜市热闹如火。
他们欢笑着,有着自己的朋友和家人,有着自己的故事和人生。而自己与他们是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他不会知晓他们的烦恼,他们也不会注意到车上他单薄的身影。
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画面,高中入学的那天,他的车在等绿灯,停在了斑马线前靠马路的一边。他百无聊赖地往车身前的红绿灯看去,余光却忽地瞥到窗外一个女孩儿正看着自己,脸上是柔和而欣喜的笑。
面如四月海棠一般温柔而娇嫩,笑如五月暖阳一般明媚而和煦。
她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注意到了她,直到身旁的人都往前走了,才收回视线跟着过了马路。
那是一种直到现在他也难以述说的奇妙感受,那是他时至今日也记忆犹新的难忘一幕,而那双眼里的深邃更是他怎么也无法读懂的深刻难题。
路上的行人和车上的他,两个陌生的人从互相注视的那一刻起,命运的平行线开始靠拢。
等到了学校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教学楼马上就要关闭,因此楼里漆黑一片。
来到教室外,他自前门而入,开了灯,却发现有人靠在窗前凝望着外面。晚风吹起窗帘遮住他半个身子,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俊俏的脸庞面如寒霜。
听到声响,他闻声看去,见温知玄向自己走来。
何清云道:“虽然猜到了会有人来查,但没想到是你。”
他还以为江苑会亲自来。
何清云在这儿待着显然不是闲的,温知玄在他身前站定,问道:“你有发现吗?”
“听到白梨突然晕倒后,我一直守着没有让任何人动她的东西。但就在不久前,我打算回去的时候,却突然意识到她的水杯不见了。”
温知玄顿了顿,沉声道:“白梨中毒了。”
何清云握紧了拳头,“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此话一出,两人都陷入了沉默,面色沉重。
没有什么比前不久还身体康健、状态良好地和你说笑的人,突然就面临着生死一线的状况更让人难以接受的事了。
温知玄率先打破沉默,“你知道她的水杯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何清云犹豫了一会儿,又道,“但对于凶手是谁,我有个怀疑对象。”
何清云不打算再隐瞒了,事情已经发酵成这个样子,他是不可能让凶手就这样逍遥法外的。
“二班的唐文珊,你认识吗?”
“不认识。”
何清云只好先简单介绍一下,“她是我们学校唐校董的独生女,她喜欢江苑。”
顿了顿,他语气沉重地接着道:“家长会前带人欺负了白梨,还......脱了她的衣服。”
温知玄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忽地想起家长会前白梨半夜给自己打的那通电话,以及第二天她脸上的伤。他低下头,第一次咬牙切齿地对一个人感到无穷无尽的无力。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一切?
生病的事是这样,奖状的事是这样,甚至被欺凌的事也是这样!
他右手五指用力地抓住脸,食指在脸庞划出一道血线。
“喂,温知玄,你流血了。”
温知玄用手背擦去血迹,恢复了平静,“大概明白了,我会从她下手去查的。”
“行,我能做的不多,但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会帮。”
“多谢。”
何清云却不想听到这句道谢,“不用和我说谢,我不是为了你们。”
他拿起书包,问道:“白梨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她。”
温知玄报了医院名,待何清云离开后,他去自己的座位拿了手机,又关了教室的灯,然后回到白梨的位子上坐下。
他拨通一则电话,十分钟后,电话挂断。他打量着白梨的桌面,左上脚堆积的书本放置整齐,右侧放了一盒插着吸管的草莓味牛奶,吸管的顶端被咬成了扁状,上面的咬痕清晰可见。
左边的窗台上放了一个白色绒毛兔子形状的文具盒,上面绣了三朵粉色的樱花,旁边是用银色铁扣圈起来的一张张单词卡。
他拿过文具盒打开,里面的文具少得可怜,只有日常学习所必须的几样,唯一令人感兴趣的,是被隐藏在文具盒里,并挂在拉链上的塑封小卡挂饰,正面写着“加油”,反面写着“A大”。
A大是国内最好的大学,看来她的目标是考上A大。
将文具盒恢复原状放回原位,他撑着脑袋望着窗外的月色。
他知道江苑喜欢白梨,但没想到他这么认真。或许一开始他只是有几分挑逗的意思,但在不知不觉中却动了真心。
他现在守着白梨,就像守着曾经住院的母亲一样。自己所在意的人一个两个的都面临这样的危机,他内心的痛苦与煎熬,足以化为深深的绝望压垮他不堪重负的肩膀。
温知玄打开手机,江苑到现在也没有给自己发任何消息,自己无法得知白梨的情况。这么想着,他突然自嘲一笑。
才过去堪堪一个小时,又能有什么情况可汇报呢?
他埋面趴在桌子上,右手支起抱住自己的后脑。眼前视线一片黑暗,他的心也如同沉入海底一般不见光亮。
如果,我是说如果,只是如果......如果白梨没有挺过去,他会怎么样?江苑又会怎么样?
只不过是世界上消失了一个身世令人唏嘘的小小女孩儿,只不过是学校缺了一位重点栽培的尖子生,只不过是他们班少了一个不太熟悉的同学......
对于江苑,只不过是失去了喜欢的人。
对于自己,只不过是一直关注的对象不再出现。
这么看来,她的存在还真是不轻不重,不痛不痒,无关紧要,毕竟她的归宿,她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记得她,也没有人会为她伤心难过。
她只是万千人群中的一个,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滴,谁又在意?
“哈哈。”这一声笑,竟是饱含了苦涩与恐惧。
看来自己也比想象中的要更加在乎她。
趴了好一会儿,他平复了情绪,坐直身体,在白梨的位置上发起了呆。
他很少发呆,因为他很少会无事可做,更不会像现在这般不知所措。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没有办法帮助她。
他什么也帮不到她......
他拿过右上角放着的牛奶,咬在吸管的齿痕上。甜腻的草莓味牛奶流入口中,不安的内心稳定了几分。
但其实,他和江苑一样,都不喜欢甜食,也当然喝不惯这种甜到发腻的饮料。可这一次,牛奶已经被喝完,他却只觉不够。
不够,完全不够,这一点牛奶完全无法填补自己内心因为不安而产生的巨大空洞,完全无法让他动荡的心彻底平静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黑暗的教室里突然响起一声电话铃,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温知玄接通电话,听完对方的汇报后,道:“来学校门口接我。”
对方答应一声,温知玄挂断电话。
一片漆黑的教学楼宛如噬人的恶兽,空荡的楼宇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好似走在不见天日的深渊里,而深渊的尽头,躺着奄奄一息的娇小公主。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拿出钥匙开了门。这是江苑给他的。他那人,就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翻墙出了学校,他来到校门口,已经有一辆黑色小轿车在等着他。他上车,车子带着他离开。
目的地是他们家产业下,一处娱乐场所的地下活动室,里面装修精致,灯光明亮,华美异常。
他走进门,来到一个软垫皮质沙发上坐下,跷着二郎腿,双手叠放在穿着黑色校裤的大腿上,眼神冷漠地看着被绑在自己身前的女孩儿,身旁则站着两名黑衣西装的中年人。
唐文珊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扭动,她的双脚被捆住,双手也被反绑在身后。看到温知玄,她气急败坏地冲他吼道:“温知玄,你疯了吗?赶紧放开我!”
“你给白梨下的毒吗?”声音平静,语气冰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赶紧放开我,不然我爸知道了一定要你好看!”
“我再问一次,你给白梨下的毒?”
“啊啊啊,我他妈都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有病吧!”
温知玄身子前倾,看着面目狰狞的唐文珊,语气平淡地道:“胳膊卸了。”
唐文珊毛骨悚然,来不及求饶,站在她身后的人已经抬起了她的手臂,剧烈的疼痛令她当场就尖叫起来。
疯子,温知玄就是个疯子!
她终于知道怕了,求饶道:“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
“同样的问题我不想再问第三遍。”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求你放过我吧,我不会让我爸爸追究的,你放过我吧,温知玄。”
温知玄打了个手势,有黑衣人将拳头挥向唐文珊。他把手机打开递给身侧的一位黑衣人。
那黑衣人拿着手机走向刚刚被揍得掉了一颗牙齿,满口鲜血尖叫着的唐文珊,蹲下身举在她的面前。
“水杯我已经找到并送去鉴定,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一个个揪你们出来,你看着办。”
唐文珊看着照片中装在塑料袋里的水杯,只觉头皮发麻。
为什么会被找到?她明明特意找人埋进了土里,为什么还会被找到!
但她绝对不能承认,万一白梨死了,她的承认就会变成杀人的铁证。更何况,上面并没有她的指纹,就算被找到了又能怎么样,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向她。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温知玄坐直了身,拿过一旁白色小桌上的温水,喝了几口,突然把水杯砸向了唐文珊。
温热的水洒在途中,水杯重重地砸在唐文珊的身上,痛得她身体抽搐了一下。
“把她衣服给我扒了,一件也别剩。”
唐文珊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温知玄。
“你疯了!你疯了吗,温知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犯法!”
面对她的歇斯底里,温知玄却是轻笑了一声。
恶狗咬恶狗,谁也别说谁。
一件件衣服被撕扯开来,唐文珊不停地尖叫着、咒骂着,却始终不肯承认。
温知玄接过黑衣人递来的手机,打开屏幕,手机上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他打开相册,点开一张照片,然后放大了一个人的脸。
是研学旅行的那张照片,放大的是站在中心位置的白梨。
她极力把自己边缘化,他却希望她可以自信一点,因为她足以做人群中的主角。
看了许久,直到那边尖叫声停息,他也没有挪开视线。
“把她另一条手臂也折了,再打一顿,拍几张照,放她回去。”
温知玄收了手机,落下这句话,站起身将要离去。走了两步,他没有转过身,对唐文珊道:“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再和你好好算一算这笔帐。”
唐文珊向来嚣张跋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不论温知玄会不会再和她算这笔帐,她都知道今天的这场欺凌将是她将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噩梦,而温知玄也将是她永远也避之不及的恶魔。
疯子,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真的只有十六岁吗?为什么他能面不改色地做出这样残忍恶劣的事!
她却没有想过,她对白梨做的,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一个柔弱而无辜的女孩儿拳打脚踢,脱了她的衣服打算拍照侮辱,甚至下了毒将要置对方于死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到底哪个又比温知玄对她的那样好多了呢?
温知玄离开,至终都没再看唐文珊一眼。
就算唐文珊不说,他也有办法揪出其他人,只是会需要一点时间,但现在他毫无耐心,最烦的,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