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吻茗听到这嚼东西的嘴一停,抬眸和楚言一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嘲弄。
其实这人并没有说出什么准确性的证据证明那位国师确实是凉州口的始作俑者,只是凭借自己对巫蛊的认知就肯定的将自己的猜想化作了事实。
风吻茗夹起一个鸡腿,挡住左前方人群的视线,悄声对楚言一说:“这人有七成是江湖骗子。”
楚言一一手支着下巴,视线压根没往身后瞟,对她的悄悄话却是无比赞同的竖起一个大拇指,“太好了,你终于能在人群中辨别出谁是骗子了,下次可不许随便跟陌生人跑了昂。”
风吻茗:“........”
好汉不提当年勇。谁没有年少轻狂,无畏无知的时候呢?就因为两年前自己轻信了骗子的一句话跟着他走了三公里,她就要被嘲笑到现在吗?
楚言一:十四岁,还无知呢?
风吻茗:呜呜呜.....
隔壁又传来声音,另一个人显然跟风吻茗二人是一个思路,认为这个连一句口头证据都没有的人在胡诌,他站出来反驳:“这位公子说话可要讲实例,求证据,说给百姓听的都是空口白话,若真遇上个置身其中者,岂不让人笑话了去?”
“说的也是哦,光听他在这给咱们说,那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对啊,这位公子可有证据证明南陌国师确实心术不正?”
“.........”
四周人议论纷纷,基本都是在谴责那位无凭无据的公子,他被底下人愚蠢的想象力气的说不出话来,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方才和他对峙的那人,冷哼佛袖离去。
风吻茗在一旁目睹了全程,这么说起来,她倒是开始对凉州口的蛊毒感兴趣了。 “楚言一~”她将嘴里一直咬着的筷子放下来,贱嗖嗖的叫了一声对面的人。
“不。”楚言一一声令下,忽略掉风吻茗瞬间垮下去的表情道:“南陌的事就交给南陌自己管吧,他们又不是没有能治病的医师。”
风吻茗深吸一口气准备反驳,又被他掐准时机堵了回去:“你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吗?祭拜。祭拜完了还要去参加蜀帝的生辰,你可别告诉我,比起老老实实的参加宫宴,你更喜欢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等着被严罚?”
风吻茗:“.......”
好有道理哦。
“好吧好吧,只要我不看到,我就当我今天睡到下午啦!”风吻茗丧着脸无奈的夹起一筷子青菜塞嘴里囫囵的说道。
两人吃过午饭前往医圣庙,医圣庙位于山城镇的一座小山丘上,要爬上去可得废点功夫,更别说风吻茗还提着她那一大包的物什。
“不是我说姑奶奶,你拿这么多东西,过去了放哪儿啊?”楚言一在前方又得拉着风吻茗又得拉着物什。
“怎么没地方放?我还觉得东西少了呢。”风吻茗背着大行囊,像一个陈年老龟一样缓慢的前行,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刚踏上一个台阶就被惯性推得左摇右晃,幸得龟壳......啊呸,行囊卡在了石头上,才不至于让她就这么失足滚下去。
这看似是在为难风吻茗,实则是在折磨楚言一,风吻茗这个废物搬东西从来不用劲儿,要不是楚言一在前面死拽着她,光是皇宫的墙她都翻不出去。
万幸,楚言一拖着一堆废物平安到达了山顶。一眼望去,简约气派的医圣庙静静的矗立于绿树之间,黑瓦的飞檐刺破阴冷的寒气,允许阳光直射于顶,庙前的香火气将山风揉碎成青灰色的细线,一圈一圈的缠绕在褪色的红廊柱间,青石阶上游动着朝拜者的背影,经过时震醒了藏在地下的青苔,晃着脑袋欢迎来客。
风吻茗跟在人群身后排队,约莫排了一个时辰左右,两人才进到了庙宇内。
庙内神农雨歌的金色雕像有三米高,衣衫如九天神女一般绰约翩跹,她双手交叠立于腹前,眼帘微垂浅笑的注视着朝拜者,其中的慈怜不言而喻。
“久闻医圣大名,今日倒是杨某有幸了。”
旁边突然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还有些耳熟,风吻茗闻声望去,可不就是先前调侃过的骗子先生嘛。
风吻茗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置可否:“你还挺有眼光。”
这位杨某笑着摆手:“公子抬举,医圣面前不敢敛誉。”
“缘何不敢?医圣管得了你疑难杂症,还管不管你出口成章吗?公子就是有此才华,在下不过是以眼见为实,吐肺腑之言罢了。”
风吻茗看着旁边的楚言一已经将搬上来的东西在供台上一一摆放了,也不再废话,起身上前帮忙。
杨某倒是听懂了其中隐喻,轻轻皱眉,盯着风吻茗的背影看了半晌,“你......”
风吻茗身前的供桌忽的发出了“嗡”的一声轻颤,像是被无形的手点燃的引线,下一秒,一簇赤黄的火苗猛的窜起,带着灼热的气浪直扑门面,差点烧到她的眉毛,她惊叫着后退,被楚言一疾步上前抓着扑在地面。 “快去叫人!走水了!”楚言一一骨碌起身,昂声向那位还在呆住的杨某道。
“哦哦.....好......”杨某回过神,拔腿转身离去,就在他快要踏出庙门的时候,支撑屋顶的木梁像是计算好了一般,“轰隆”一声砸下来,死死的压在他后背。
他半个身子卡在门槛里,拼尽全力向门外挪动,最终徒劳无功。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风吻茗瞳孔紧缩,下意识的看向楚言一,见他脱下外袍灭火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她慌乱的抄起摆在地上的蒲团冲进火舌里狂拍。
“怎么会.....咳咳....着火?”风吻茗被呛的连声咳嗽,屏着呼吸灭火,可那火像是被灌输了妖气一样,被拍进地里还能卷土重来,死活不灭。
“是不是庙内太干燥的原因......”楚言一话都没说完,那火挑衅般的从雕像身后钻出来,叫嚣着冲向二人。
“啊——”风吻茗被烈火打的连连后退,偏偏庙内跪拜区和等候区离的太远了,外面的朝拜者听不到里面的哭喊与巨响,光凭他们两个人在这胡乱跳脚显然是以卵击石。
火势愈发凶猛,甚至烧到了屋顶,“噼啪”的爆裂声不绝于耳,不过瞬息,火焰就顺着雕像的衣纹向上爬,金色的漆皮被高温融化、剥落,露出焦黑的木头肌理,浓烟充斥着庙宇,整座雕像被团团裹在交织翻涌的灰烟与赤火中,风吻茗绝望的目光和雕像盛满希冀的星眸交汇。
她突然浑身脱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哭喊道:“楚言一!快想办法!”
楚言一不是没有办法,他现在整个人都埋进了火焰里,身前身后都是窜动的火舌,每扑灭一处,另一处又立刻燃起。
他必须眼观六路,稍有不慎就会被火舌卷住,更遑论分散注意力去听风吻茗的声音,在他扑掉眼前的一片火墙时,耳边传来了一阵“轰隆”声,像是巨物倒塌的声音,混杂着断断续续的女声,如惊雷般贯进他的耳朵。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灭火早已无济于事,再耽搁下去两人都要葬身火海,甩甩头发上的火星冲了出去,拉起还在哭泣的风吻茗狂奔出去。
他们踏出庙门的一刹那,古老的红廊柱再也支撑不住,像一个年迈的老者看着自己心疼的孩子离开后放心的倒下,灰尘缠绕着青烟直冲天际,路上的朝拜者吓得调转方向。
风吻茗被楚言一拖着,一边跑一边转头看向这座被焚毁的庙宇,扯着嗓子哭起来,“谁这么讨厌?为什么要烧我母亲的庙宇?呜呜呜楚言一,你给我把坏人找出来......”
随着脚步越来越沉,她的身体也失控般的向前栽去,直到她彻底没了意识。
暮色四合,风吻茗闭着眼睛趴在床榻上,听着客栈楼下嘈杂的声音无意识拧眉,她原来的男妆早已哭花了,泪痕从脸颊蜿蜒到枕头。
烛光将她极具侵略性、明艳又高贵的脸勾勒出来,肌肤如薄瓷般莹白通透,面部线条利落干净,额骨开阔平整,顺着她挺拔的鼻梁一起勾勒出起伏有致的侧影,自带三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蓦的,她睁开眼睛。瞳孔聚焦,她一眼就看见了远处的楚言一,他正支着脑袋把玩着桌子上的茶杯,好似失了魂一般虚空的望着某处,连风吻茗醒了都没注意到。
她抄起枕头向他扔过去,可刚睡醒的人哪有什么力气,枕头将将滚在床榻不远处。
楚言一听见旁边传来“砰——”的一声,连忙转头望去。
风吻茗掀开被子赤脚走下地,撑着胳膊推搡着楚言一嘶吼,混杂着哭腔:“我母亲的庙宇被毁了!你不去抓凶手你在这里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我要你去把那个坏人抓到!你去啊?!去啊.......”
楚言一没躲,任由她推搡,可她推不了两下又自己摔倒在地上,散落的青丝胡乱的拍在脸上,看着无动于衷的楚言一,那点硬撑的劲儿也垮了,鼻子一酸,湿了眼眶,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掉眼泪。
他轻叹一口气,从衣襟里取出手帕,不太温柔的擦着风吻茗眼泪鼻涕满天飞的脸,“我把你带回来之后,又去了一趟庙宇,和一些还算仗义的人一起灭了火,雕像倒了,庙宇焚毁了大半,除了灰尘,一点线索都没有。”
风吻茗扭头瞪着眼睛不理他,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楚言一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轻声道:“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宫。我再赶来在这里查明真相,蜀帝生辰前我会回去。”
风吻茗垂下眼抿了一下唇,哑着声音问:“你不是说什么线索都没有吗?”
楚言一毫不留情的在她额头间敲了一个枣栗:“所以要查啊,你以为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只要你嘴一张,它们都会朝你跑来?”
风吻茗被他打的很不爽,正要开口反驳,门“笃笃笃”的敲响了。
二人对视一眼,楚言一示意她滚回床上。
风吻茗撇撇嘴,表示楚侍卫的言行先按下不表,本公主勉强给他个面子。
她一遛弯的跑回床榻上,顺手把床幔拉上,只留自己的头在外面张望。
楚言一抬手开门,一个身着粗衣麻布面如冠玉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这身装扮实属没什么记忆点,“你是?”
这位公子露齿一笑,双眼弯成月牙,带着不可抵挡的亲和力:“你不认识我了?下午咱们还一块儿灭火来着?”
经这人提醒,楚言一..........还是没认出来,下午他在庙宇里找奸人的线索,忙的头都抬不起来,哪还有精力去注意谁帮了他,谁妨碍了他。
“有事?”楚言一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人面色微正,甚至后退两步向楚言一行了一个平礼,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诚意一些,正言:“在下对医圣崇敬良久,不远千里只为一睹医圣风姿,不想庙宇竟起烈焰,登顶之时,已是一片废墟,我心甚痛,又闻公子言庙宇为歹人所焚,便想随公子探寻真相,祈公子允我相伴。”
说罢,他双手作揖俯身,好似对方不答应就不起来似的。
楚言一轻蹙眉头,垂下眼睛看向别处,右手拇指和食指来回磨搓——那是他犹豫不决时习惯做的小动作。
可风吻茗却不明白送上门来的助手楚言一还在犹豫什么?两个人好歹还有个伴儿,查起来也轻松一点。
她着急的掀开床幔来到二人跟前,楚言一为了防止她跳出自己给她规划的安全圈,在察觉到她靠近的第一秒抬起胳膊搭在门框上,隔开了她和屋外的未知因素,动作大的让对面那人不自觉的抬起头来。
风吻茗没理他,看着屋外那人,眼睛一亮,“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