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你救了我,我就不会不管你,我带你走,好不好?”

俞挽春朝他伸出手。

寤闭了闭眼。

“好。”

他脱口而出,那声,竟不似自己,暗影交浮,冥冥之中,仿佛有人操控他的行为,握上那娇养出的白嫩细手,替他作出这抉择。

这上了船,俞挽春才意识到这一趟可不好混过。

这水面上浪水并不汹涌,至少比起她被绑到单越县那日,浪水一浪迭过一浪,波涛汹涌仿佛要毁天灭地的情形要好许多。

船身算不得摇晃剧烈,但不知为何,俞挽春自从上了船,整个人便几乎都蜷缩成一小团。

她和寤被人安排进储货的船底,全程她都缩在挤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俞挽春向来灵动肆意,她不大守得住静,大抵她正是因这一点,才让阿爹头疼不已。

她不大喜欢委屈自己,是以不论在何处,她都不想束缚禁锢自己,何况孩童本就生性贪玩。

只是,她现在安静得可怕。

这舱底太小,大多被货物挤占,可供立足之地,一以避之便是窄小得可以忽略不计。这里也太阴暗,虽说偶有外界的阳光从缝隙中钻进来,但这微薄的光线实在抵抗不得舱底这吞噬一切的黑暗。

俞挽春努力把自己蜷在角落,她缩着脑袋,浑身不得放松,大脑陷入奇异的混沌虚无之中。

她听不清耳边寤的声音,也感受不到自己掐住的手臂传来的疼痛。

牙齿在微微打颤。

仿佛被丢进冰天雪地,腊月风雪载途,这一眼望去的白茫茫一片,荒芜而死寂。

枝头上光秃秃的,没有半片叶子存活,俞挽春从雪地中苏醒,身上仅有夏日这轻薄的衣物蔽体,她双手抱紧自己,打着寒颤,不知茫茫银装的覆雪之地,该何去何从。

此处唯有一人,这偌大的苍雪广袤天地,只有小小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彷徨徘徊。

俞挽春不懂自己为何身在此处,她也不明白为何闭眼前还在与身边的同伴嬉闹,下一瞬便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绝境。

她好冷……

“你……很冷?”

寤蹙着眉,看着自己怀里努力蜷着身子的小姑娘,下意识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烫……

非比寻常的烫。

纵使是几乎没有常识的他,也知晓,此时此刻俞挽春这幅样子,是病了。

这船板里因为浪水的翻动摇晃得更加明显,俞挽春只觉得场景一变,再睁眼,又回到那天。

凄厉的哭音,稚嫩的童声,甚至还有尚在牙牙学语,连字都说不清的几岁幼童,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只知一味哭喊。

这方天地很窄,很窄。

这里也很暗,伸手不见五指,俞挽春只能从极其模糊的视线中每一个起伏的轮廓辨别出,这是一个又一个被绑来的孩童。

那船没有行驶太久,大概有一天一夜的行程。

可在那一天一夜里,俞挽春遭遇了人生中再不敢回想的至暗之时。

船中的孩子实在太小,不乏体弱或者极度敏感之人,有些孩子或许是当场发的病,看守的人走进来甚至不管究竟是否还活着,便直接将人扔进了船外的深水中,至此,沉入深渊无人问津。

甲板外,这脆弱的生命如此轻易地消逝,俞挽春不敢睡,她害怕自己也会孤零零地销声匿迹,她也做了彻夜的噩梦。

俞挽春自从上了船,便开始莫名的心慌。可事已至此,她总不能闹着要下去。

可进了这封闭的船舱底下,她便浑身难受,全身仿佛爬满了虫子,她怎么都无法正常呼吸。

待闭上眼,更宛如梦魇席卷,眼前是无边的血色蔓延,那些夹杂慌张惊惧的刺耳尖叫声。

纵使她逼着自己暂且遗忘,那血腥的场面,仍旧历历在目,只是稍稍一想,尖锐阴寒的风,便仿佛挫骨削肉的钝刀割去她的皮,敲碎她的骨。

好冷……

这前方的雪地,延绵万里,天地共色,唯有一抹白,模糊这视野中的一切。

俞挽春迷了路,不知前方是何处,她费劲地从厚重的雪堆里拖出小腿,艰难地一步一步向着茫茫苍雪的前方挪步而去。

这漫长的道路,只有扑面而来的风雪,她双手抱紧自己。

身处这空寂无人的天地,原地周折辗转无疑自寻死路。俞挽春深吸一口气,终于,她不再迟疑,奋力向前跑,矮小的身影背后,留下一条蜿蜒弯曲的拖拉痕迹。

这雪地前行太艰难,她这般费力,不久便直直地扎了个跟头。

俞挽春头朝下倒下,她下意识闭上眼,而迎接她的,不是刺骨冰寒的积雪,而是转瞬间席卷全身的暖意。

她缓缓睁开眼,在寤的怀里醒来。

寤的手心还很滚烫,燃烧的滚流融去万里冰封的寒冰,雪水沿着开满花的彼岸缓缓流淌,注入浮光的春池。

俞挽春轻轻动了动手指,“我难受……”她迷迷糊糊开道。

她老老实实窝在寤的怀里 ,四肢渐渐回暖,玉雪的脸蛋上也终于再现红润生气,但她四肢还是使不上多少力气,浑身也不大舒服。

俞挽春随了她爹,虽说算不得体格极好,但往日遛墙爬树样样精通,也少有生病的机会,而今这阵难受劲,真是苦了她。她皱起明润的小脸,委屈地往寤怀里钻。

寤抱紧她,但下一瞬又松开双手,他知晓自己的手劲比一般人要大,怕抱疼了她。

可而今小姑娘这委屈的样子,终究让他感到为难,左右下不得手。

他沉静的双眉微蹙,尽量控制住手上的力道,轻轻抚上她的眉头,生疏地揉了揉。

虽然俞挽春也不清楚寤这通行为意义为何,但她也显然从中受到一丝慰藉,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窝在他怀里,也不敢再闭上眼,唯恐又梦见那恐怖惊骇的一幕。

于是,纵使风雨俱消,这船顺浪行驶,速度趋缓,乃至船只没了先前的颠晃,绷紧的弦一旦松懈,便愈发疏懒,一股困意缓缓蒙上她的双眼。

俞挽春强撑着不愿睡过去,便在寤的怀里好一通乱戳。

怀里的女孩不安分,乱晃着小爪子,指甲便刮蹭到他的脸上,冷白如白玉瓷的肌肤缓缓拂过一道鲜红的赤色抓痕,寤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默默抱紧她。

四遭响起掀动水面的水浪,在涡旋的风声中,生出无数摇曳的水花,一朵连着一朵,不断推搡堆叠,直至淹没过着船底,死寂,再度在这窄小的空间里滋生蔓延。

他眉眼低垂,漆瞳似沉着澄澈的皎霜,敛下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冷寂,孤鸿揽飞雪,映照眼中明月。

只是此刻,这轮波动的清影不大愿意配合,似月桂树上上蹿下跳的玉兔,寤抬手轻轻握住她的一只细手腕。

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捏碎这手中的纤细瘦骨。

当然,寤不愿意。

他只是适时地轻轻捏了捏她手上一处穴位。

俞挽春感到手上一麻,她乱蹭的动作一顿。

随即她不满地仰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做什么呢?”

她顿时作出委屈的小模样,装模做样地抬起手擦了擦眼角,闹出呜呜的哭音。

寤也没想到俞挽春会“哭”出来,他不知所措地再度抱紧怀里的人,“抱歉,我不该这样,你别哭……”

他低声下气,可是这话一出,反倒引来一阵更闹腾的“哭声”。

寤指尖微微颤抖,想要安抚她。

俞挽春哼哼几声,瞅准这个机会,“那你跟我讲故事,我开心了就不哭。”

她当然知道眼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但她好累,又冷又怕,这畏畏缩缩的心绪,总该纾解出来才算缓过劲,很不巧,俞挽春猜中了寤好拿捏的性子。

寤闻言,沉默片刻。

眼中茫然更甚。

故事?

他何来的故事讲给人听……

但他还是顺着俞挽春的话,艰难点点头。

俞挽春满意地扬起笑来,放下手,眼角不见半点湿润。

寤也不敢有所质疑,只是默默低头沉吟。

静谧无声,俞挽春等得险些屈服给睡意。

她连忙晃了晃脑袋,又觉得寤腰上那柄长剑咯人,她抬起头,压下嘴角,叫了一声。

“寤……你这把剑……”

她这句话却是给了寤点子,他不再绞尽脑汁,缓缓解下腰上的那柄长剑。

俞挽春下意抱住这把剑,但抱上去的瞬间,便受惊于这剑身上传来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冻得她哆嗦。

这柄剑很长,份量也足,剑鞘漆黑冷沉,随着日积月累的抚摸,锋利的棱角被磨平,显现温润古朴的光泽,入手并不显锋芒,相反像它的主人一般,如同一块冷色的墨玉,寂寥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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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饮
连载中十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