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愿此沉沦

寤不记得自己的爹娘,他自记事起,便唯有一方阴暗的四角牢笼。

他不知此为何处,六岁前,他不知自己是为人。

无人教他何谓生死。

他不知自己因何而来,为何而去,生,在牢笼,死,也受困枷锁。二者,实在没有二分,以他的认知,这世上颜色应当匮乏。

六岁,被逼亲手拿刀,血溅当场,那是他亲眼所见,除却黑白外,唯一的一抹亮色。

此后,这世上当只有杀人这一种营生。

他之所以得以存活至今,似乎也只是因他杀人杀得够快,够利落,也够狠。

四年过去,生是活死人,来时与身死相随,去时也当未有任何牵挂。而唯一能够说道的身外之物,应是这把长剑。

这把长剑,本不属于他。

他日复一日遵从那些人的命令,杀戮不止。

只是在某一日,遇上一个不同寻常的人。

那人的模样早已不清晰,寤不知晓他是谁,亦不知晓他为何来此。

毕竟,这个地方在外人眼中看来,的确算作炼狱,此处,与所谓的十八层地狱相比,应当也不遑多让。

可他偏偏只身硬闯此地,最后,徒留一息尚存。

男子气息微弱,被一群人围困,身上刀伤剑痕不计可数,而寤则是奉命前去彻底了结他的性命。

可他仅仅是看了寤一眼,原本气若游丝的将死之人,忽而又哭又笑,仿若疯魔。

他缓缓踏向前,摇摇晃晃的身体仿佛下一瞬便会土崩瓦解。

他又向寤靠近了几步,寤当他想要垂死挣扎,也许是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当两者之间不过咫尺之距,寤那时年幼,却还是下意识出手反击,一把短刀,整个洞穿男子的胸膛。

那年,寤时值九岁。

血,源源不断地从心口流出,一点点,吞噬男子的身影。

可他只是状若疯魔地大笑。那眼神,太奇怪,至少,寤从未见过一个刀下亡魂露出过如此复杂的目光。

仿视线久久未散,他张开嘴,吐出一大口污血,仿佛呕出内脏残块,他只是笑着,血流如瀑,加剧倾泻而出。

无边的血色……掺杂太多,寤本就对人情淡漠,面对此人,头一回生出送他去死的其他想法。

寤诡异地沉默下来。

可那人还是死了。

那把刀正中他的心口,毫厘不差,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他。

血气,伴随他剧烈的笑声,不时响起的咳嗽,无不彰显着他死前的发狂。

这人许是个疯子。

寤淡漠的眼神从他摇摇欲坠的身上一扫而过,转身离去。

可一只血手抬起,猛地握紧了他的手。

寤浑身绷紧,那是防御的警惕姿态,可男子没有作出他以为的绝地反击,而是临死前将他手中佩剑牢牢交握给寤。

寒冰似的玄铁,如冰火两重天,冷的是这如终年不化的寒峭雪封,枯枝头上凝结的雾凇,缕缕如烟,冰雾沆砀,一路蔓延至剑鞘。

沿途沾染的血迹,在他眼中逐渐蒸腾出茫茫的滚烫血气,似九九八十一天经火淬炼出的烙铁,在他手心上烙印上刻骨铭心的伤疤。

血液,一点点淌下,不知是血还是泪。

从此,它成了他常戴的佩剑。

或许这长剑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实在不大合适,抬手握住剑鞘,一剑之长,便几乎比他整个人还高,看起来甚至有几分不协调的好笑。

但他用得很是顺手,比往日用刀,暗箭,都要得心应手,仿佛这柄剑天生与他心灵相应,而今不过是物归原主,那天的场景,也如梦,悄然消逝在往后杀戮的血影中。

直至,今日,寤将它当作一个故事,并不忌讳地讲给俞挽春。

但他也看出,俞挽春看待生死的态度,恐怕与他这个他人眼中的怪胎并不相同,出于私心,他不大想要吓到她,便适度地给这个充斥血色暴虐的故事覆上一层隐晦的纱。

可是再如何掩盖,这仿若掩耳盗铃的行径,自然逃不过俞挽春的眼睛。

何况,寤,单从她逃跑那天,他被人派来追杀她,她便已经知晓,他与她,并非活在一个世界。

俞挽春听完这个跟她印象中的小故事不太相符的故事,全然没了睡意。

她默默抱紧怀里的长剑。

寤见怀里的女孩子终于不再乱蹭,以为她听得入迷,便暗自松了口气。

这船身晃荡,晃得俞挽春喘不过气来。

她默默缩在他怀里,心脏如同被人攥紧,酸痛至极。

她被那些人困一两天,人都差点崩溃,照他的说法,他是从生下来便身处那般地狱。

“你……”

她蓦然出声,“你不想你的爹娘吗?”

“你……不怕吗?”

寤眼神恍惚一瞬,怕吗?

怕什么?

怕那些被他亲手手刃之人?

怕,当是天性。可他身在此间,半点由不得他怕与不怕。

何况而今,他已然习惯。

至于爹娘……

寤沉默片刻,不知如何言语。

他当是不在乎的,毕竟他甚至不曾见过他们一眼。

俞挽春抬起头,定定看着他,“你不好奇你的爹娘在何处,不好奇那日的人究竟是谁吗?”

那个人……

寤心中再度想起那日的情形。

可他已经死了。

寤面无表情。

他这般想,也是这般说给俞挽春。

俞挽春却摇头,她攥住他的手,“谁说人死就不能去想的了?只要你在乎……”

寤静静敛眸,他不知俞挽春的用意,只觉得奇怪。

“我不在乎,”他默默收回手。

寤神情冷淡,他语气漠然,一张俊秀小脸尚且稚嫩,却冷漠地吐出这句话来,整个人都显得凌厉几分。

俞挽春撇了撇嘴,“什么嘛,你不会觉得自己这样说显得你很厉害吧?”

寤没有应答。

“不在乎,你怎么还把这把剑接过来了呢?”她抱着剑仰头。

风浪滚滚汹涌,这艘船经过一天一夜的行驶,终于来到码头。

俞挽春久别天日,落地的瞬间,鼻子又酸又涩,险些落下泪来。

一旁的寤一同下船,倒不见有何反应。

只是当他习惯性地瞻顾左右,目光在触及一人时,微微一顿。

这江岸很是热闹,不少人忙着搬运货物下舱,俞挽春瞧见这四周热闹,心里感慨万千。

察觉到寤的视线,俞挽春忍不住一同望了过去。

她见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寤?”

俞挽春没有过多探究的必要,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想要唤他一起走。

寤却误会俞挽春是好奇询问,便默默开口,“当日离开,是他为我撑的船。”

俞挽春想起先前初次见面后,他莫名其妙消失的事,顿时不满地撇嘴,“你还好意思说。”

寤微微一怔,他低下头,便见小姑娘抬起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当初我好不容易把你送到医馆,你呢!”

俞挽春越想越气,当即便想找他的麻烦,“你直接跑了!”

面对俞挽春这连番指责,寤并未反驳,只是看着她这涨红的脸蛋,显然气上心头,他心中异样横生。

“抱歉,”寤低声道,“当日……我若不赶紧离去……会被他们发现。”

“……你……”俞挽春下意识抬头,“但你还是被抓回去了?”

结果显而易见,寤微微点头,“他们发现了我。”

只是他们并未觉得是他自己主动选择逃离,又或是明知而不在意,毕竟,这些年来,他的确,是在那堆自相残杀的蛊虫里,最为出色的一个。

“那……那我去给你买个面具遮遮,刚刚好,我就剩一点点铜钱了,应该够的,”俞挽春临时起意,看见沿岸摊贩上卖的小玩意,顿时一拍脑袋。

她脚下生风跑过去,待回来,手上便拿回了一面奇形怪状的面具。

材质轻薄,拿在手上轻飘飘的,上面印迹狰狞丑陋,她怪有些不好意思。

“钱不够,买不了好看的……”

“我很喜欢,”寤摇摇头,接过了那面面具。

他腰上悬挂着一只小小的布袋,里面放着俞挽春送给他的小提灯。

这便够了……

寤不知晓当时他是何想法,只是在外身受重伤后,不愿再回到那狼窝之中,他想要走,却不知晓去往何处。

意图为何,自己同样不知晓。

那位老人载着他渡过了这苍茫无边的江水,将身受重伤的他,带到阡安县。

以他身上的伤势,他回去,或许还能得到医治,可他当时早已做好身死人亡的准备。

但在他心里,莫名觉得,如此孤零零死去,也好过在那个地方继续麻木地活下去。

而在阡安,他遇见一个女孩。

她不同以往他所接触到过的任何人,她可爱,又全然光明。

初遇之时,他满身伤痕,心中唯有戒备,甚至对她动过杀心。

只是她太脆弱,脆弱得仿佛只折了翼的蝶,冰雕玉琢,娇贵灵秀,似这水中月,或许轻轻一碰,就会稀碎得不成样子。

杀她,实在费力而不讨好。

何况,她对他并无恶意。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才终于放下戒心。

他强忍疼痛,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就似一只风中残烛,不为风吹灭,也迟早燃烧殆尽,他靠在墙上,静静等待。

寤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强烈的愿望。他麻木迟钝地活着,身受奇毒,若不遵从吩咐,执行任务,等待他的则是蚀骨之痛,以及悄无声息地死在猛兽血口之中。

他只是活着,却不知晓为何而活。

单这一次,他只想静静死去。

这一愿望,原本只是悄然扎根,可随着雨停,那想法便越发强烈。

他想死,就死在这儿。

他也以为他会死。

无人知晓他的存在,任由他暴露荒冢,任由血肉侵蚀,蚕食他荒芜的一切,一把枯骨,一抷沙土,湮埋过往。

可偏偏就是这下定决心的一次,他遇上了俞挽春。

这个陌生的人,她强行拖起他,把他送进医馆。

哪怕,他终将不久于世。

至少,曾经有人,向他伸出手,脱离这由血海凝聚而成的阎罗地狱。

哪怕只是那一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君饮
连载中十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