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湖将要退潮了,水面正缓缓下降,依次沿岸被吞没的嶙峋石块。
俞挽春在河岸处发现这一点,也不再贪玩,跑回屋告诉寤这个顶好的消息。
“我们不久便可以回去了!”她小脸上浮起激动的红晕,在窗前来回踱步,“等你跟我回府,安定下来,我就给你做灯笼,这可是我答应你的。”
寤缝好俞挽春玩闹中无意扯坏的衣袖,给俞挽春披上淡粉短褙,闻言抿了抿唇。
俞挽春乖乖站好张开双手,任由他给自己整理衣裙。
“……我想现在要,可以吗?”寤轻声问道。
俞挽春扬眉,她还未曾见过寤主动开口向她讨要什么呢,当真稀奇。
“可以吗?”寤见她未答,又低低重复一句,只是这一次声音小了许多,眸光黯淡晦涩。
“当然可以!”俞挽春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包在我身上。”
寤眼睫轻颤,掀起的眼帘下,落在俞挽春背后的目光,近乎浓稠凝实,仿佛几重山峦层层叠巘,乌压压一片。
俞挽春这些时日自个儿捣鼓灯笼早就有了不少心得,又时不时仗着自己年纪小,长相可人,凑到好心的大娘身边偷师学艺。
她背着寤跑到后山捣鼓,独自一人折腾,从早到晚,忙忙碌碌,只希望能做出一盏完美无瑕的油纸小提灯。
但是从来都不存在完美,无论何人何物。
寤静静待在树后,拿剑低头挑石头。矮小的灌丛遮去他部分身形,而他又几乎没有传出任何声响,以至俞挽春还不知晓,自己这整日的劳动成果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人眼中。
俞挽春制了多久的灯笼,他便在树后用剑尖拨了多久的石头。
他本意只是担心俞挽春的安危,注意到她似乎不愿被人发现,便只好在一旁藏匿身形,陪着她。
直到石头摆出一张小小的简单人脸,寤手上动作轻顿,随即挑起其他石块给这个小小的人搭出同样简略的身体,他盯着这张小脸,又给她配上笑得弯弯的双眼和唇角。
如此,他方才作罢。
这会儿,天色已黑,寤终于走出灌木丛,从树后现身。
他走了几步,脚步习惯性地控制,悄无声息,缓缓停在俞挽春身后。
“挽春。”
月,极亮。
满地清辉似铺满一层盈盈的霜雪,如雪镜天池澄澄的湖面,万籁无声,唯有清寒的风,吹动她鬓间柔软的绒发。
俞挽春被这突兀的一声呼唤吓得手上一抖,手上的小提灯险些摔落。
她急忙握紧提柄,松了口气。
俞挽春转过身,也不管寤为何出现在此地,她不满道:“你走路怎么都没声?”
寤从她怀里的那只小灯笼上扫过,“习惯了。”
他少有地迟钝开口:“这是送……”
送给他的么?
他没有问出声。
俞挽春倒是坦坦荡荡点头,“对啊,就是送给你的,专为你空出一整天,给你一个惊喜呢。”
她对自己制出的小提灯似乎格外满意,珍而重之地送到他面前。
“呐,送你的。”
那是一只燕雀展翅欲飞,鸟喙衔花枝的小灯笼,算不得多精巧绝伦,却也小巧玲珑,精致可爱。
她扬起眉来,笑弯双眼,飞燕衔枝花灯,耀若明星,摇曳光转之间,眉眼掩映光辉,似落满春庭晚雪,凝聚直击人心的明透疏影。
寤缓缓眨了眨眼,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及提柄。
光滑的木柄,渗出点点寒意,但转瞬即逝,一点星火取而代之,燎开一片灼烧的光亮。
俞挽春透过他的那双寒瞳中投映出的流焰,才意识到天上似乎冒出了什么。
她下意识转过身,寤的眼神也随之移动。
他们齐齐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一瞬间,一颗流星从天际留下长长的拖尾余焰,寰宇之中,暮色的夜,沉匿的山谷,似乎终于缓缓苏醒。
漫天划过的流星飞火,仿佛要熔尽这天地,无数斜坠下的流光,似作画,极尽挥毫之能,在世间,留下满目耀眼的山川大地。
……
离开远比俞挽春想象中的告别离去要来得简单,前夜还在与卫娘子庄大哥告别,临睡前寤还告知于她,想与她一齐去个地方,俞挽春迷迷糊糊答应了。
待日升月落,眼睛一睁,她才发现自己俨然离开了村子。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时便为浓郁的花香所笼罩,她不禁睁开眼,便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浓荫之下,她背靠大树,身后是一片长势喜人的绿枝茂叶。
经过一天半的时间休整,先前那些战战兢兢不得终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轻轻动了动身体,抬头看了一眼。
但这一眼过后,她便再也难以移开目光。
这方圆不知多少,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竟然都逃不过这花开到极致的瑰丽颜色,目之所及,这一层薄如蝉翼的纱海在这翡翠丛中肆意翻滚起浮,似云雾,薄软的花瓣轻盈而微动轻漪,又似浪,而且定是汹汹涌涌拍岸击石的滔天巨浪。
这花浪一卷,她听不清风声。
俞挽春从未见过这般震撼的场景,甚至忍不住一脸认真地想:
若世间真有话本中那样的山野精怪,那定然会诞生在这种风水宝地,朝起饮花露,夜间伴花浪滚滚,安然入眠。莫说精怪,便是人,若日日生活在此处,也当不输阿娘给她讲的故事中的瑶池仙境。
俞挽春轻轻抬手,拂过这跟前凌风摇颤的花朵,霎时间,这扑鼻的花香直冲大脑,宛如被拖进一片密不透风的花林之中,轻柔,却即将溺毙。
她有些茫然,脑袋晕沉,晕过去前,都还在想着这是什么花,这般好看,但怎么闻着脑袋晕乎乎的……
寤往水壶里灌满干净的山泉水,便找回了原地,只是,奇怪的是……俞挽春还未醒来。
他在一旁静静待她醒来。
酥酥麻麻,不疼不痒,就是有一股子头重脚轻的轻微眩晕感,俞挽春晃了晃头,终于再度缓缓睁开眼。
她仰在似被艳丽朱砂血染成的花丛中,层层数不清的红绫,在她周身重叠交错垂落,团花将她拥簇,她睁着双眼,脑袋还有些糊涂,便一头撞进寤的眼底。
他出现得突然,却也是意料之中,她昏迷前,胡思乱想,不知为何想到了他。
寤真好啊,让她见到了她过往从未见过的风光。
虽说这风光惊艳得她有点头晕。
但这不打紧。
俞挽春仰着脑袋,与他相望。
这花香太浓郁,熏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但到头来,还是寤狼狈地移开视线。
俞挽春脑子尚且还不清醒,看到头顶上那张清秀俊气的脸,也没想多少,忍不住举起双手,捏了捏他的脸。
寤身体一僵,他僵硬地再度低头。
这花颤颤巍巍地轻轻贴着小姑娘柔软的脸颊,仿佛虔诚地吻过。
寤猛地又转过眼。
但俞挽春才不会想那么多,等到温暖实心的触感传达到指尖,她才在默默起身,迷糊地摸了摸后脑勺。
“疼?”寤脸上热气卫消,见状干巴巴问上一句。
俞挽春懵懂地摇摇头,也有点忘了她方才是怎的又“睡”过去了。
她下意识又望了那一片接一片,连天的蔽日花浪,寤随她的目光扫去。
“这是什么呀?”俞挽春晕晕乎乎开口。
“双堇,是双堇花……”寤低声道。
“很漂亮,我喜欢,”她晃了晃脑袋,微微一笑。
但她怎么还是晕晕的?
寤小心翼翼开口,“这里无人会来,你若喜欢,现在便多看看吧……”
毕竟,你终归要走。
低矮的灌木丛中,一只白胖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一跃而出。
俞挽春便又被这小兔子吸引了目光。
想来是才下过新雨此地繁茂枝叶苍翠正浓,鲜艳的嫩绿稠浓到凝实,馥郁颜色几欲似溪流般缓慢流转。白软的细密兔绒没入浅草,叶上悬挂的晨曦朝露仿佛结出的晶莹果子,摇摇欲坠。
这兔儿也不知是未曾发现它身畔藏着一个“巨人”,还是它本就不怕人,只是低着头,动着它那鲜红的三瓣嘴,轻轻咀嚼着满地芳香青草。
俞挽春看它可爱,便忍不住捡起上几根草,逗弄这野生的白兔。
这小白兔仍旧不躲不避,恬静安适地嚼着鲜嫩的青草。
专注着这一亩三分地。
俞挽春看它吃得这般香甜,她忍不住摸了摸肚子,顿时觉得饿了。
她眼巴巴地看向寤。
寤这回终于看懂她的暗示。